崔家的嫡女,叫崔明舒。
谢珏第一次正式见她,是在谢明远牵线的一场家宴上,崔老爷带着女儿来,崔明舒坐在父亲旁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裙,发髻梳得高,钗环不多,却件件是好东西,坐在那里,腰背笔直,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开口说话,声音清晰,条理分明,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世面的人。
谢珏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还算顺眼,心里对这桩婚事,便有了六七分的意思。
崔老爷那边,态度明显,谢家的门楣,比崔家高,若是女儿能嫁进谢家,对崔家的生意,只有好处,所以这桩婚事,崔老爷是想促成的。
宴席散了,双方都没有当场表态,但那个意思,已经在空气里,彼此都心知肚明。
回了谢府,谢珏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把崔明舒这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跟顾莺,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沉得住气的,都不轻易让人看出心里在想什么,说话都有分寸,坐在那里,都有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压得住场的气度。
可又不一样。
顾莺那种沉,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把什么都往深处压,压出来的沉,像一口深井,静水流深。
崔明舒那种,谢珏看了一个晚上,还是没看透,只觉得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却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提笔,让管家去给崔家回话,说谢家有意,请崔老爷择细谈。
谢明远听说谢珏答应了崔家的事,来谢府坐了一回,喝了盏茶,临走之前,对谢珏道了一句话:
"崔老爷这个人,和气,好说话,但他那个女儿,我见过两次,不是省油的灯,你自己掂量。"
谢珏笑了笑,道:"堂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谢珏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转,没有太往心里去。
他觉得,他这次,会比从前,做得更好。
顾莺那件事,他总结过了,是因为他太软,太优柔寡断,把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舍不得,才落到那个局面。
这次,他打算做得清楚一些,把事情的轻重,想清楚了,再动。
他以为,自己想清楚了。
京城这边,听鸢学堂开课满一个月,顾莺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那里来的,信封上没有落款,她拆开来看,展开,头几行字,她的目光一扫,就认出了那个字迹。
是崔明舒的字。
顾莺跟崔明舒,有过数面之缘,是在顾莺还在谢府时,偶尔在各家夫人的宴席上见过,不算熟,却也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上写的,出乎顾莺的意料——
"顾先生,久仰大名,近听闻先生于京中开设女学,专授算学账目之事,明舒深感兴趣,冒昧修书,不知先生可否收我入学?另,明舒有一事相告,关乎先生旧之事,不便书信言明,若先生方便,可否一见?"
顾莺把信看了两遍,重新折好,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提笔,回了一封,说可以,约了后在茶馆见面。
绾秋在旁边,悄悄地,把那个信封的边角,瞄了一眼,小声道:"夫人,这是……崔家的信?"
"嗯。"顾莺平静道,把回信封好,递给绾秋,"让人送去崔家。"
绾秋接了,迟疑了一下,道:"崔家……是不是那个,跟谢家谈婚事的崔家?"
顾莺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绾秋缩了缩脖子,道:"就是……听说了一耳朵……"
"谢珏续弦,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顾莺平静道,"崔明舒来找我,是另一件事,这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想。"
绾秋点了点头,拿着信,出去了。
顾莺坐在桌边,重新拿起课稿,翻到明要讲的那一页,手上翻着,脑子里,却把崔明舒信上那句"有一事相告,关乎先生旧之事",默默地转了一遍。
她不知道崔明舒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在来找她之前,一定已经把每一步,想清楚了。
后,顾莺去了那家茶馆。
崔明舒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雅间里,见了顾莺进来,站起身,行了一礼,道:
"顾先生。"
"崔小姐。"顾莺在她对面坐下,让小二上了茶,两人各倒了一杯,顾莺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平静道,"信上说有事相告,我来了,崔小姐请说。"
崔明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似乎是对她这种直接的方式,有一点意外,随即道:"顾先生果然是爽利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道:
"谢家和崔家谈婚事,是真的,崔老爷有意,我知道,但我这个人,有些不省事——我在答应这门婚事之前,想先把事情弄清楚,所以,我最近查了一些顾先生在谢府的事。"
顾莺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端着茶盏,平静地看着她。
崔明舒继续道:"我查到的,不是坊间那些流言——坊间说的,不过是顾夫人悍妒,容不下姨娘,闹了和离,这话,我第一天就没信。"她顿了顿,"我查到的,是那三封信的事。"
顾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神情也没有变,只是把眼神,略微凝了一下。
崔明舒察觉到了,道:"顾先生不必紧张,那三封信的内容,我没有查到,我只知道有那三封信,还有,谢珏在吏部的事,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我查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顾莺平静道。
"因为查到这里,我已经知道我想知道的事了。"崔明舒看着她,眼神直接,不兜圈子,"谢珏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概清楚了,我来找顾先生,不是要顾先生替我做决定,我有自己的判断,我只是想,当面问顾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崔明舒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顾莺,道:
"如果我嫁进谢家,顾先生,和顾先生背后的人,还会继续对谢家动手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直,直到顾莺心里,暗暗对这个女人,又评估了一分。
她沉默了片刻,慢慢道:"崔小姐,你来问我这件事,说明你把我和谢珏的事,查得比你说的,要清楚一些。"
崔明舒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顾莺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道:"我告诉你实话——我和谢珏,和离了,和离的那一刻起,我对谢家,没有什么恨,也没有什么念,谢珏要续弦,是他的事,我不管,我也没有兴趣,在他的新婚事上,做任何文章。"
她停了停,又道:"至于顾家,和旁的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那几个人,从来不是为了报复谢珏而动的,只是,谢珏在某些事情上,给了别人动手的理由,仅此而已,往后他若是安分,自然没有人找他麻烦。"
崔明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片刻,抬起眼,道:
"顾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了,我不再打扰。"
"说。"
"如果,"崔明舒声音很平,"如果我嫁进谢家,发现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能不能,来听鸢学堂,跟顾先生学点东西?"
顾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笑,道:
"听鸢学堂,不论出身,不论已婚未婚,只要愿意学,随时来。"
崔明舒听完,低下头,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她站起身,朝顾莺,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多谢顾先生。"
顾莺没有说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道:"崔小姐,有一句话,我多说一句,你不必嫌我多嘴。"
崔明舒看着她。
顾莺平静道:"嫁不嫁,是你的事,我不置喙。但无论嫁不嫁,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握清楚了——嫁妆单子,私房,还有你自己的本事,这些东西,是你的,任何时候,都不要让它们,离开你的手。"
崔明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认真,认真到顾莺知道,她把这句话,真正地,听进去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把茶喝完,各自起身,出了茶馆。
在茶馆门口,崔明舒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顾先生,那封崔家女儿想入听鸢学堂的事,是我自己的意思,不是崔老爷知道的,请顾先生保密。"
"知道了。"顾莺平静道。
崔明舒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轿子,走了。
顾莺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顶轿子,在街道上,慢慢地,拐了个弯,消失了,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去了沈砚那里。
沈砚在京城的宅子,不大,在城西,离顾家和听鸢学堂,都不远,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院子中间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搁着一个棋盘,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两色的棋子,犬牙交错,胶着在一起,看着难解。
沈砚坐在石凳上,正低着头,看那盘棋,见顾莺进来,抬起眼,道:"来了,坐。"
顾莺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了看那盘棋,道:"谁下的?"
"我自己。"
"自己跟自己下棋?"
"想事情。"沈砚道,重新低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那颗黑子,落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把一片白子,悄悄地,围了一个缺口,顾莺看了一眼,看出了那步棋的用意,没有说话。
"崔明舒来找你了。"沈砚没有抬头,是陈述,不是问句。
"你知道?"顾莺略微一顿。
"猜到了。"沈砚道,"她查了谢珏的事,查到一半,停下来了,然后去找了你,这步棋,是她自己走的,不是崔老爷的意思。"
顾莺看了他一眼,道:"你对她,有多少了解?"
"不多,"沈砚道,"知道她跟崔老爷不一样,崔老爷是个只看眼前利益的人,她看得远一些,也硬气一些,具体硬气到什么程度,要见了才知道。"他顿了顿,"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莺把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崔明舒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沈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重新低下头,又落了一子。
"她问你,我们还会不会对谢家动手,"他道,"你怎么回答的?"
"说了实话,"顾莺道,"谢珏安分,没人找他麻烦。"
沈砚"嗯"了一声,把一颗白子,拈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落,又放回棋盒里,道:"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表哥,"顾莺看着他,"崔明舒这个人,你觉得,她最终会不会嫁?"
沈砚想了想,道:"会。"
"为什么?"
"崔老爷的意思,她拗不过,"沈砚道,"但她来找你,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聪明——她在嫁之前,先把周围的地形,摸清楚了,这种人,进了谢家,谢珏以为娶了个帮手,其实是给自己找了个变数。"
顾莺把"变数"这个词,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轻声道:"那这个变数,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终于放下那颗棋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放回棋盒里,合上盖子,抬起头,看着顾莺,慢慢道:
"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弯得很克制,却让顾莺看见了,那里头,有一点,某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某种叫做"成竹在"的东西:
"谢珏以为,娶了崔明舒,就多了一个帮手,可他不知道,崔明舒这种人,不是帮手,是镜子,专门照出那种自以为聪明的人,自己有多糊涂。"
顾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表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崔明舒会来找我?"
沈砚低下头,重新打开棋盒,取出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那个位置,把刚才那片白子的缺口,彻底封死了,道:
"猜到了几分。"
"你早就把她,算进去了。"
"不是算,"沈砚平静道,"是,见过聪明人,就知道,聪明人在某些时候,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顾莺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盘棋,看着那颗黑子,把一片白子,悄无声息地,围得严严实实的,忽然道:
"表哥,你这盘棋,下的不是棋。"
沈砚没有否认,把棋盒的盖子,重新合上,站起身,道:"进去喝茶,外头凉。"
顾莺站起身,跟着他往里走,走了两步,道:"表哥,谢珏那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
沈砚在前头走,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不疾不徐:
"他停职三个月,三个月后,想回礼部,吏部那份档案,会是第一道坎;他若是跨过了,崔家那条南边的商路,和谢家的旧生意,之间有一笔陈年旧账,还没有翻出来——"
他在廊下停了一下,推开门,回头,看了顾莺一眼:
"翻出来,是迟早的事。"
顾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平静道:"你什么时候翻?"
"不急,"沈砚坐在她对面,让陈七去沏茶,道,"让他先以为,自己稳住了,让他先把那口气,松下来,松下来了,再动,才叫他,跌得措手不及。"
顾莺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表哥,你这个人,其实挺——"
"挺什么?"
"挺记仇的。"
沈砚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端起陈七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道:
"那是因为,有些事,值得记。"
谢珏在家里,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姜鸢儿的回信。
他让管家重新派了人,去江南打听,打听回来,说是姜姨娘在江南城里,开了一家胭脂铺子,生意还过得去,人好好的,没有回京的意思。
谢珏把这个消息,在心里压了压,提笔,又写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比第一封,言辞更恳切,把他的处境,也说得更清楚,说谢家如今需要人,说他一个人撑着,很难,说他想起了从前的种种,说他那时候,有很多事,做得不好,如今想重来——
洋洋洒洒写了三页,封好,让人送去。
这封信,依然没有回音。
谢珏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他不习惯的东西——他向来是那个被人围着,被人哄着,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人,无论是顾莺的沉默体面,还是姜鸢儿的柔软迁就,那两个女人,从来没有用"不理他"这种方式,对付过他。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叫他坐立不安,叫他忽然意识到,他以为自己手里,还有一张牌,可那张牌,没有人接。
他在书房里,把第二封信没有回音这件事,想了很久,最终,在心里,把这件事,搁下了。
他告诉自己,鸢儿是在赌气,赌一时的气,等他把谢家的事,重新稳住了,再去接她,她自然会回来的。
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然后,他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去见了崔明舒的父亲。
崔明舒进谢府,是在谢珏停职第三个月的月末。
婚事办得不大,谢家如今情形不好,崔老爷也不想铺张,两家说好了,一切从简,八抬大轿,走个过场,体面有,热闹省了。
崔明舒进门那,顾莺正在听鸢学堂,给孩子们讲第二轮的账目课,讲到正要紧处,绾秋悄悄地,推开门,探了个头进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谢家,娶。"
顾莺扫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讲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把那一段,讲完了,才对孩子们道:
"今到这里,明继续,回去把今的题,重新算一遍,有不懂的,明来问。"
孩子们散了,绾秋进来,收拾桌上的东西,小声道:"夫人,您就不——"
"不什么?"顾莺平静道,把课稿叠好,放进匣子里,"他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绾秋闭上嘴,不说了。
顾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早已摘完了,枝桠重新变得轻巧,在风里,细细地,轻轻地,摇晃着。
她站了片刻,转身,去备明的课稿了。
崔明舒进了谢府,谢珏头几,觉得还不错。
崔明舒是个稳当的人,进门之后,把中馈接了过来,不声不响地,把那个被管事婆子搞得乱糟糟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理得清楚,不比顾莺差,甚至,在某些地方,因为她本就是商户出身,对采买的门道,比顾莺更熟,理得比顾莺,还要细一些。
谢珏看了那本账,心里说了一句"不错",觉得这门婚事,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然而,没过多久,他发现,这个崔明舒,跟他以为的,有些不一样。
她管账,管得利落,管事上,无懈可击,可在别的事上,她有自己的一套,不是那种他说什么,她就点头的人——他说多备几道菜,她说用不着,浪费;他说想去赴某人的宴,她说那人的名声不好,婉拒了,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他说想把东跨院重新收拾收拾,她说用不着,现在谢家花销要省,等子好过了,再说。
每一件事,她说得都有道理,都无可辩驳,却偏偏,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某种窝火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在顾莺身上,也感受过,然而顾莺的那种,像一潭深水,叫你无从下手,而崔明舒的,是另一种——她不是深水,她是一块石头,硬的,不好看,但结实,你去撞,撞疼的是自己。
谢珏有几次,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被她那双平静而清醒的眼睛,看了一眼,又给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谢明远说的那句话——
"不是省油的灯。"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有些懂了。
停职第三个月结束,谢珏去吏部,想把复职的事,办妥。
他换了一身整齐的官服,带了厚厚的一份拜帖,信心十足地进了吏部,结果,在那里坐了将近半,钟主事接待了他,客客气气,茶倒了两壶,话说了一箩筐,最后,给了他一个不软不硬的回复:
"谢主事的情形,我们这边都清楚,只是吏部这边,需要再走几道手续,谢主事先回去等消息,有了结果,我们会通知您。"
"几道手续,大约需要多久?"谢珏问。
钟主事端着茶,温和地笑了笑,道:"这个,不好说,快则半月,慢则……看情况。"
谢珏从吏部出来,上了轿子,那颗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知道"看情况"是什么意思,那个意思,是"不好说",是"先晾着",是吏部那边,没有人,想在这件事上,帮他说话。
他在轿子里,把可以去求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过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站得住脚的。
那些他以为的人脉,那些他以为攒下来的关系,这个时候,全都缩了回去,缩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靠着轿壁,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沉甸甸的郁气,慢慢地,往下压。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慢慢来,慢慢等,总有办法。
然而,就在他等消息的这段时里,谢家出了第三件事。
崔家那条南边的商路,在一次货物运输途中,出了一点岔子,货物在码头上被扣了,理由是查验货物的文书,有一个字,与原档出入,需要重新核实——这件事,本来不大,重新核实就行了,顶多耽误几。
可文书送进去,核实的人,翻出了一批陈年旧账,那批旧账,是崔家的商路,在五年前,与谢家的一笔记录,那笔记录里,有一个数字,与当年谢家的进出账,对不上。
一个数字,对不上。
稽查的官差,把这件事,往上报了。
消息传回来,崔老爷急了,跑来谢府,把谢珏堵在书房里,脸色铁青,把那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声音压得极低,道:
"亲家,这件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谢珏听完,脑子里"嗡"了一声,强自镇定道:"那笔账,是五年前的,我需要查一查,或许是当年记账的人,笔误……"
"笔误。"崔老爷重复了这两个字,脸色更难看了,"亲家,五年前那笔账,当年是你亲自签的字,你亲手盖的印,这个,我查清楚了。"
谢珏沉默了。
崔老爷站起身,衣袖一拂,道:"这件事,我给你七,七内,给我一个说法,否则——"
他没有把"否则"后头的话,说出来,但那个意思,摆在那里,谢珏听得清楚。
崔老爷走了,书房的门,关上了,谢珏坐在书案后,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那个数字,不是笔误。
那是当年,他让老管事,私下做的一笔账,用来挪了一部分资金,填另一个窟窿,当年以为,做得净,没有人会翻出来。
可偏偏,翻出来了。
翻得,时机极准,准到叫他觉得,这不是巧合。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最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
树上的花,早就落了,只剩一树的绿叶,安安静静地,在风里,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底下。
谢珏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脑子里,第一次,有一个他一直不肯去想的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他这几件事,吏部的档案,崔家商路的旧账,包括当初江南的案子,这些事,一件一件,接连出现,接连在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时候,重新跳出来——这,不是运气不好。
是有人,在后头,一步一步,在推着这些事,朝他涌来。
他知道是谁。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肯去想。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窗边,看着这棵树,脑子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他后背,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意。
崔明舒那,在书房外头,把谢珏和崔老爷的对话,听了大半。
不是故意去听,是路过,听见里头的声音,停下来了,站在门外,把后半段,听进去了。
她站在廊下,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去了正房,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自己片刻。
镜中的女子,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起伏。
她在心里,把进谢府这一个月,所有她观察到的,所有她听到的,和今那件事,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她,既意外,又说不上意外的轮廓。
她想起,在茶馆里,顾莺说的那句话——
"谢珏安分,没人找他麻烦。"
言下之意,便是——他若不安分,麻烦,就不会停。
崔明舒在镜中,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伸手,把鬓边的一碎发,轻轻地,拨到耳后。
她在进谢府之前,已经把她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核对过了,把她自己私下的那几样,单独放好,锁进了一个匣子里,钥匙,一直带在身上,没有交出去。
她还记得,顾莺说的那句话:
"嫁妆单子,私房,还有你自己的本事,任何时候,都不要让它们,离开你的手。"
她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她放下手,重新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顾先生,您那个学堂,我迟早,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