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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 裴笙渡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方主事那边,动了,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早晨。

那,户部和吏部,同时发了一份公文,公文的内容,是例行的账目核查通知,说是近期,针对若商行与官员往来的账目,进行复核,涉及账册,需于三内,送交核查,不得延误,不得隐瞒,不得篡改。

公文发下去,涉及的几家商行,都收到了,谢家,也在其中。

管家把公文,拿进书房,递给谢珏,谢珏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他改过那笔账了,改得净,那个数字,与他告诉贺侍郎的,一模一样,清楚,没有问题。

他让管家,把账册整理好,按公文要求,三内,送去。

账册送去的第二,谢珏接到了一个通知,让他本人,去吏部一趟,说是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说明。

他换了衣裳,备了轿,去了。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钟主事。

钟主事见了他,依旧客客气气,请他坐,上了茶,然后,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道:

"谢主事,这是你们谢家,这次送来核查的账册,我们这边,看了一遍,有几个地方,想请谢主事,当面说明一下。"

谢珏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低头,看那份文书,翻了两页,没看出什么问题,抬眼,道:

"钟大人请说,哪里有疑问?"

钟主事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个数字,道:

"谢主事,这个数字,你们送来的账册上,写的是这个,我们记录在案的,是另一个,两个数字,对不上。"

谢珏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那是他改过的那个,他改得很仔细,自己看,是清楚的,便道:

"钟大人,这个数字,我前些时,已经重新核对过了,当年记账的人,笔误了,这是正确的数字,清楚的。"

钟主事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身,从旁边一叠文书里,取出一份,放在谢珏面前,道:

"谢主事,这是我们这边,档案室里,保存的原始底档,这份底档,是五年前,那笔生意记录在案的时候,原始存档,你看看,上面的数字,是哪个。"

谢珏低头,看了那份底档,那个数字,是原先的,没有被改过的,与他送来的账册上,对不上。

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面上,维持着镇定,道:

"这个底档,或许,是当年存档的时候,也记错了,原账册上——"

"谢主事,"钟主事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某种笃定,"这份底档,是原始存档,五年来,一直在档案室里,没有动过,没有任何人,经手修改——但是,"

他顿了顿,从另一份文书里,取出两张纸,并排放在谢珏面前:

"这是你们送来的账册,这一页,和这份原始底档,同一笔记录,我们请了专门的人,仔细比对,发现,账册这一页的纸张,与其他页,有细微的差异——墨色,也比其他页,略新一些。"

谢珏看着那两张纸,看着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数字,那颗心,"咯噔"了一声,往下沉了一截。

钟主事慢慢地,继续道:

"谢主事,上次你来,我们谈到这笔账的时候,你说,账是清楚的,是当年记账的人,笔误了,你重新核对过,没有任何问题——我记着你说的这句话,谢主事。"

那句话,被钟主事,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像是一颗钉子,钉在那里,钉得结实,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谢珏坐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某种彻底的,无处遁形的感觉,那种感觉,从脚底,一路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叫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那笔账,改得净,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以为,他对贺侍郎说"清楚",是在铺垫,是在保险——他没有想到,那句"清楚",成了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证词。

他改了账,告诉别人,是清楚的,对照原始底档,他改的那个数字,与原先的,不符——这三件事,合在一起,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件事:

他,篡改了账目。

钟主事等了片刻,见谢珏没有说话,温和地,道:

"谢主事,这件事,我们需要进一步核查,还请谢主事,配合——另外,这段时,还请谢主事,不要离开京城,有需要,我们会再传唤。"

谢珏从那种说不清楚的,茫然的感觉里,慢慢地,把自己,拉回来,强撑着,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我会配合的。"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书,推了回去,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吏部的门,那两棵老柏树,还是那样,沉而墨绿地,立在门口,树皮皴裂,年岁太久,叫人看了,觉得,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的,是一种叫人沉重的,沧桑。

谢珏站在那两棵树之间,在那道阴影里,站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那几件事,重新捋了一遍,捋完了,得出了一个,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结论——

那个局,不是从他改账那一天开始的,是从更早,从他以为改账的事,蒙混过去了的那一刻开始的,有人,一直在等他,等他动,等他开口,等他,把那个口,自己说出来。

那个局,是给他做的,专门做的,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而他,每一步,都踩进去了,踩得结实,踩得,再也拔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顾莺面前,那句"你缺的,是把一件事,一个人,当真的那个胆子"——

他那时候,没有完全听懂,只是觉得,那是顾莺在说他软弱,说他优柔寡断,如今站在这里,他才明白,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把一件事,当真,也意味着,当你要对付一个人的时候,把那个人,当真,不要轻视,不要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人,看透了,看穿了。

他轻视了,轻视了很多人,结果,被那些他轻视的人,把他,围住了,围得,密不透风。

谢珏在那道树荫里,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然后,抬起头,上了轿子,回谢府去。

轿子走进京城的街道,他靠着轿壁,闭着眼睛,脑子里,把还能用的路,重新过了一遍——贺侍郎那边,已经靠不住了,孟同僚那边,早就缩回去了,谢明远那边……

他让轿子,绕了个路,去了谢明远的府上。

谢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把那张老脸,照得深深浅浅,看不分明。

谢珏坐在他对面,等他说话。

谢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开口,声音很低:

"珏儿,这件事,我说句实话,你听好了。"

"堂叔请说。"

"你那笔账,改了,被人发现了,你自己对着贺侍郎,说账是清楚的,那句话,被人记下来了,"谢明远道,"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任何人,都帮不了你,不是我不想帮,是,帮了,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谢珏没有说话。

谢明远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你自己,要想清楚——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接连出来,你说是巧合,我不信,你自己,也不信,有人,在背后,把这些,一件一件,推出来,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是有能力,有耐心,有资源,能做这些事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谢珏,眼神里,有一种谢珏很少在谢明远脸上,见到的东西——是警惕,是某种,见过太多风浪的人,见到真正的危险时候,才有的那种,沉而重的,警惕:

"你要想清楚,这个人,是谁,想要把你,弄到什么程度,然后,你再想,你还有没有,什么,是他拿不走的。"

谢珏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道:

"堂叔,我知道是谁。"

"知道,就想清楚,"谢明远道,"有些事,硬碰,碰不过,要迂回——"

"怎么迂回?"谢珏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一种,谢明远从未见过的,某种狠劲,不是从前那种,软弱包着的,侥幸的,心存幻想的光,而是一种,被到墙角之后,真正的,某种出来的,狠。

谢明远看了他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下,道:

"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谢珏想了片刻,道:"崔明舒。"

谢明远皱了皱眉:"怎么说?"

"崔家的商路,和谢家的生意,是绑在一起的,"谢珏道,"若是谢家出事,崔家,脱不了系,崔老爷,不会坐视——只要崔老爷那边,发力,在南边的商路上,做一些安排,把那边的事,稳住,吏部这边,就算查,也查不到南边去,查不到南边,这件事,只是在京城,搅一搅,搅不大。"

谢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想了片刻,道:

"崔老爷那边,你有把握?"

"崔明舒,"谢珏道,"她是崔老爷的女儿,在崔老爷那边,有分量,只要她开口,崔老爷,会出力的。"

谢明远把这个,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

"那你回去,跟崔明舒,把这件事,说清楚,让她,出面,去跟崔老爷说——这件事,若是成了,或许,还有转机。"

谢珏点头,站起身,告辞,出了谢明远的府,上了轿子,往回走。

他在轿子里,把谢明远说的话,过了一遍,觉得,这条路,或许,还走得通——他从来不是真正了解崔明舒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崔明舒再清醒,再不好拿捏,她毕竟,是进了谢家门的人,谢家若是出了大事,她,也逃不掉。

他以为,这个道理,崔明舒,会懂的。

回了谢府,谢珏让人去请崔明舒来书房。

崔明舒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谢珏,等他说。

谢珏把今在吏部发生的事,和他与谢明远的商量,拣着能说的,说了一遍,末了,看着崔明舒,道:

"明舒,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去跟你父亲说,让崔家,在南边那边,出一把力,稳住那条商路,只要商路稳了,吏部这边,就算查,也查不深,这件事,就还有转机。"

崔明舒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低头,看着那个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谢珏看着她,道:"明舒,你明白我的意思,谢家若是出了大事,崔家,也会受牵连——"

"我明白,"崔明舒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打断了他,"主君的意思,我都明白。"

她把那个茶盏,放回桌上,理了理衣袖,道: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先跟主君说清楚。"

谢珏皱了皱眉:"什么事?"

崔明舒看着他,语气平稳,每个字,落得很清楚:

"我父亲的商路,和谢家的生意,是有往来,但那笔旧账,是谢家的账,不是崔家的账,两件事,是分开的——我去找我父亲,让他出力,没有问题,但我父亲,凭什么要替谢家,去出这个力?"

谢珏沉默了一下,道:"我们是一家人,崔家和谢家,是——"

"是亲家,"崔明舒道,语气不变,"但主君,亲家,不是一家,崔家的商路,是崔家的,谢家的事,是谢家的,我父亲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最清楚的,是这一点——他不会因为,我嫁进了谢家,就把崔家,搭进你们谢家的事里。"

谢珏脸色,沉了下来,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明舒慢慢道,"主君若是想让我父亲出力,需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值得他出力的理由,不是'我们是一家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对崔家有好处的东西。"

谢珏沉默了,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道:

"你说,什么样的东西,值得?"

崔明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

"主君,谢家在南边,有一处产业,是祖上留下来的,那处产业,我父亲,看了很久,一直没有机会——"

谢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处产业,他知道,是谢家的老底子,从祖父那一辈,就留着的,不是轻易能动的东西。

"那处产业,"他道,"不能——"

"主君,"崔明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却带着一种,很清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你现在,已经没有太多可以给的东西了,你去求谢明远,他不帮,你去找贺侍郎,他那边,也走不通了,你现在,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些——你若是舍不得,我没有办法,我去跟我父亲说,他也不会出力,这件事,就按吏部那边的走,到时候,谢家怎么样,我管不了,但我的嫁妆,是我自己的,我带来的,我带走,这一点,我说清楚在前头。"

谢珏坐在那里,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看着崔明舒,看了很久,看着这个进门才两个月的女人,坐在他对面,把话说得这样清楚,这样不给他任何一点回旋余地,把每一个条件,都算得清清楚楚,把他的处境,比他自己,还要看得分明。

他忽然想,这个女人,和顾莺,真的像,却又,哪里不一样。

顾莺,是那种把一切,都往深处压着的,你永远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给你的,永远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沉静的表面。

崔明舒,是那种,把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的,她不藏,不绕,不给你留情面,她让你看得清楚,你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是什么交易,什么可以,什么不行,净净,一点不含糊。

两种人,让他,都说不出话来。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

"让我,想一想。"

崔明舒点了点头,站起身,道:"主君想清楚了,再告诉我,我去找我父亲,就按主君说的,去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我去说,我父亲答不答应,我不保证,我只能去说,能不能成,要看我父亲,主君,明白吗?"

谢珏点了点头。

崔明舒出去了。

崔明舒回了正房,坐在妆台前,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处产业,她父亲,确实看了很久,这件事,不是假的,是真的,她用这个去谈,没有说假话,谢珏那边,若是答应了,崔老爷,或许,真的会出力。

但她去找顾莺,不是为了谢珏。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分得清楚——她帮谢珏,是因为,崔家的商路,确实跟这件事,有些牵扯,她不能任由谢家,把崔家也拖进去;她告诉顾莺,谢珏的每一步,是因为,她需要顾莺那边,把崔家的部分,净地,剥出去。

两件事,不矛盾,不冲突,只是,各自为自己,打算。

她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那两把锁的钥匙,都在,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那是进门时,谢珏给戴上的,她把它,转了一圈,然后,取下来,放在妆台的角落里,没有再戴上。

秋禾在旁边,见了,没有说话,悄悄地,把眼神,移开。

崔明舒站起身,道:

"秋禾,备笔墨,我要写封信。"

秋禾应声,铺好了纸,磨好了墨,退到一边。

崔明舒坐下,提笔,想了片刻,开始写。

信不长,写完,封好,让秋禾,送去城南,听鸢学堂。

顾莺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当傍晚。

拆开,看了,内容是崔明舒,把谢珏今在吏部发生的事,以及他回府后,与她的那番对话,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末尾,附了一行字:

"谢珏打算,以那处祖产,换崔家出力,崔家或许,会答应,但我已通知顾先生,这件事,如何应对,请顾先生,自行决断。"

顾莺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用手按着,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去了沈砚那里。

沈砚听完,这次,没有沉默,直接道:

"崔家若是出力,南边的商路,暂时稳住,吏部那边,这件事,会被拖住,拖住了,不是好事。"

"所以,"顾莺看着他,"崔家,不能出力。"

"对,"沈砚道,"但不能让崔明舒,去拦她父亲,那样,崔家会知道,崔明舒,在两头做事,对她,不好。"

顾莺想了想,道:"那从哪里拦?"

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平静道:

"从崔老爷那里,崔老爷,是个务实的人,他看那处产业,是因为,那处产业,有价值,但若是有人,让他看清楚,那处产业,目前,已经不值那个价,或者说,拿那处产业,换这件事,对崔家,得不偿失——他自己,就不会答应了,不需要崔明舒,出面拦。"

顾莺听完,道:"怎么让他看清楚?"

沈砚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了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顾莺,道:

"这是那处产业,近年来,实际收益的数据,与谢家报给外人看的数字,有出入,把这个,让人,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透给崔老爷,让他自己,去核查。"

顾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抬眼,道: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查清楚的?"

"很久了,"沈砚平静道,"查着备用的,现在,用得上了。"

顾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表哥,你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道:

"够用就行,不需要你知道那么多。"

顾莺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道:

"这件事,我来安排,让人去崔老爷那边,透这个消息。"

"嗯,"沈砚道,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还有一件事。"

顾莺站在原处,看着他,等他说。

沈砚端着茶,没有喝,低头,看着那个茶盏,道:

"方主事那边,吏部的案子,这几,会有正式的结论,那笔改过的账,和他自己说的那句'清楚',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吏部那边,会给他一个处理——不是停职,是比停职,更重的东西。"

顾莺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道:

"你没问题?"

"没有,"顾莺平静道,"这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我们硬推的。"

沈砚"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顾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道:

"表哥,谢谢你。"

沈砚端着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道:

"不用谢,回去。"

顾莺推开门,出去了。

沈砚坐在那里,听着那道门,轻轻地,带上的声音,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那道门,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看了起来。

那张纸,是两后,以一种极自然的方式,到了崔老爷手里的。

崔老爷让自己的人,去核查了一遍,核查的结果,和那张纸上写的,一致——那处产业,实际收益,比谢家对外报的,少了将近三成,而且,近两年,有下滑的趋势,远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价值。

崔老爷把这个结果,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一直拿着的,谢珏托崔明舒转来的,那份请他出力的意思,搁下了。

搁得,不轻不重,不声不响,就是搁下了,没有答复,没有拒绝,就是,不再提了。

谢珏等了三,没有等到崔老爷那边的回音,让人去问崔明舒,崔明舒说,她去跟父亲说了,父亲那边,态度不明,还在考虑。

谢珏沉默了,知道,那条路,也断了。

吏部的正式结论,是在五后,发下来的。

不是停职,是,革职,查办,责令谢珏,配合吏部和户部,对那笔账目,进行全面清查,涉及的数额,需全数追缴,另,谢珏原礼部职位,即起,不再保留,何时复职,待查办结果,再行决定。

公文,送到谢府,管家拿进书房,递给谢珏,谢珏接过来,看了一遍。

革职。

这两个字,压在那张纸上,压得沉,压得实,像是把一块,很重的东西,落在了一个,已经很脆的地方,落下来的那一刻,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

谢珏坐在书案后,把那张公文,放在桌上,用手按着,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管家站在旁边,没有敢出声。

谢府的书房里,安静得,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两个字,吸进去了,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压在那里,压着那张纸,压着书案,压着这间书房,压着谢珏这个人,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底,在哪里。

崔明舒是在傍晚,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坐在正房的妆台前,秋禾把那个消息,小声说完,退到一边,去了。

崔明舒对着铜镜,看了自己很久,然后,把妆台抽屉,打开,取出一张纸,那张纸,她写了很久了,反复写,反复改,改了七八遍,才觉得,差不多了。

那是一封信,写给顾莺的,信上,只有一件事——

她想请顾莺,帮她把握那个时机,和离的时机。

她把那封信,看了最后一遍,折好,封上,叫了秋禾进来,低声道:

"送去听鸢学堂,今晚,送到。"

秋禾接了,出去了。

崔明舒重新对着铜镜,把鬓边的一碎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平静,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时机的事。

时机,到了。

顾莺收到那封信,是当晚戌时。

她在灯下,把信拆开,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用手压着,想了片刻,提笔,回了一行字:

"明,我来,带好你的东西。"

让绾秋,连夜送出去。

然后,她重新坐下,拿起笔,在那个乌木匣子里,取出一张纸,那张纸,是她很早之前,就备好的,备着用的——是关于谢府中馈,她当初移交时,留下的几笔备注,那几笔备注,是她当年,替崔明舒预留的,预留的是,一旦崔明舒需要和离,这几笔备注,能证明,崔明舒在谢府,行事得当,中馈管得清楚,没有任何可以被谢家,抓住话柄的地方。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吹熄了灯,去歇着。

明,还有事要做。

翌,顾莺到了谢府。

门房见了她,愣了一下,去禀了,很快回来,说夫人请进。

顾莺跟着门房,进了谢府,穿过正院,往正房走,路过那棵玉兰树,那树上的叶子,这个时节,泛了黄,稀稀落落的,不是那种饱满的绿了,风一吹,落下几片,飘在青石地上,安安静静地,贴着。

她没有停步,径直往里走。

崔明舒在正房,见了她,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余的话,崔明舒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包袱,两样东西,都是她自己的,都是早就收拾好的,整整齐齐。

秋禾在旁边,抱着自己的一个小包袱,见了顾莺,低着头,没有说话。

顾莺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取出,递给崔明舒,道:

"这个,是当初我在中馈上,留的备注,你把这个,带着,和离之后,若是有人说什么,你拿出来,他们说不出话的。"

崔明舒接了,低头,看了一遍,抬起眼,道:

"你早就准备好了?"

"备着,"顾莺平静道,"万一用得上。"

崔明舒沉默了片刻,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然后,拍了拍那个荷包,道:

"顾先生,谢谢。"

"不用谢,"顾莺道,"和离书,你自己写,我在这里等着,你写好了,我陪你,去找谢珏签字。"

崔明舒点了点头,坐在书案前,提笔,把和离书,写了,写得净,写得简短,没有废话,把双方应分的东西,写得清楚,把崔明舒自己的嫁妆,逐一列好,写完,搁笔,把那张纸,吹,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顾莺。

顾莺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道:

"走,去书房。"

谢珏坐在书房里,见了顾莺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见到跟在顾莺身后的崔明舒,那双眼睛,往下沉了一截,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顾莺走进书房,在书案对面站定,把那张和离书,放在书案上,推过去,平静道:

"谢珏,崔明舒要和离,请你,在这上面,签字。"

谢珏看了那张纸,看了顾莺,又看了崔明舒,沉默了片刻,道:

"你们……"

"谢珏,"顾莺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把他后半句话,截住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谈的,崔明舒进门两个月,中馈管得清楚,行事得当,没有任何错处,你签这个字,顺顺当当,净净,对大家,都好——你若是不签,这件事,闹出去,你现在这个情形,再闹一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明白吗?"

谢珏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和离书,看了很久,看着顾莺那双眼睛,又看了一会儿,最终,把手,慢慢地,伸向那支笔。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纸上,签了字,然后,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顾莺,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叫人听不见:

"顾莺,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最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顾莺接过那张和离书,看了看,折好,递给崔明舒,然后,抬眼,看了谢珏一眼,声音平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谢珏,这一步,是你自己,走到的。"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崔明舒跟在她身后,秋禾抱着包袱,走在最后,三个人,一前一后,从书房里,走出去,走过那条夹道,走过月洞门,走过正院,走到谢府的大门口。

大门开着,外头的街道上,阳光正好,把青石路,晒得暖洋洋的,人来人往,各自走着,热热闹闹,活生生的。

顾莺在门口,站住了,侧身,对崔明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崔明舒看了她一眼,迈步,走出了谢府的门,站在外头的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是外头的,净的,秋的,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带着阳光气息的空气,与谢府里头,那种常年不散的,沉甸甸的香料气,完全不同。

她站在那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莺,道:

"顾先生,你说过,等这一切都了了,我能来听鸢学堂。"

"来,"顾莺平静道,"随时来。"

崔明舒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秋禾,往前走了。

顾莺站在谢府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街道的人流里,走了一段,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重新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那两扇朱漆大门,还开着,里头,是那个院子,那棵玉兰树,那条夹道,那些她熟悉的,却已经不属于她的,所有的东西。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那道门,迈步,往前走,走进街道的阳光里,走进那些,活生生的,嘈嘈杂杂的,属于她自己的子里。

身后,那道门,被风,轻轻地,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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