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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 裴笙渡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秋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谢珏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三。

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茶梗沉在盏底,泛着浑浊的褐色。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唤人换一盏新的。门房来报过三次,说外头有人求见,他都让人回了。

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可见的?

圣旨上"革职永不录用"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疼得发麻。永州知府——从三品的官身,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不,不止是没了,是连翻身的余地都被堵死了。

他想起收到圣旨那宣旨太监怜悯的眼神,想起同僚们避之不及的脚步,想起那些昔称兄道弟的人如今连他的帖子都不敢接。

"谢大人,往后的路还长……"那太监临走时丢下这么一句,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往后?

哪里还有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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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的正是前永州知府谢珏贪墨案的后续。满座听客哄然叫好,有那刻薄的甚至往台上扔铜板。

"这等贪官污吏,就该抄家灭族!"

"听说他在永州贪了不下十万两雪花银,啧啧,三辈子都花不完。"

"他那原配夫人倒是个有骨气的,和离出府,如今在城西开了个女学堂,教的女学生比男学堂还多呢。"

角落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妇人静静听着,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是姜鸢儿。

她在江南待了大半年,霜鸢阁的生意已经稳定,这才赶在入冬前回了京城。霜鸢阁如今在江南已经是数一数二的绣庄,连苏州织造局的人都来下单。她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看京城的分号筹备得如何,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谢珏的下场。

谢家三房,当年做的主要是她母亲的嫁妆生意。姜家绣坊的方子、顾家绸缎庄的渠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家底,全被谢家三房吞了个净。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把姜家的东西拿回来。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姑娘。"身后的小丫鬟凑近低声道,"外头有人递帖子,说是……谢家三房的人。"

姜鸢儿眸光微闪,放下茶盏:"哪个谢家三房?"

"就是……谢珏大人府上的。来的那位嬷嬷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想请姑娘赏脸一见。"

老夫人?

姜鸢儿几乎要笑出声来。

当年她还在谢府时,谢老夫人可从没正眼瞧过她这个庶房媳妇一眼。那时候她在谢家过得是什么子?吃的穿的都是下等货,月钱被克扣,逢年过节的赏赐更是想都别想。老夫人嘴上说"一视同仁",转头就把自己私房钱全补贴给了长房和三房,轮到她们庶房,连块点心都是长房挑剩的。

如今谢珏倒了,谢家乱了,老夫人倒想起她这个"侄媳妇"来了。

"不见。"姜鸢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回去告诉那位嬷嬷,就说我如今是江南霜鸢阁的东家,与谢家三房并无往来。"

丫鬟应声去了。姜鸢儿走到窗边,正好看见茶楼门口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是谢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姜鸢儿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大方地朝她点了点头,微微颎首致意。

隔着帷帽,李嬷嬷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分明是在说:你看,我有今,全是我自己挣来的。

李嬷嬷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上前纠缠——她身后那两个丫鬟,如今已经被遣散了大半,连个有脸面的管事妈妈都凑不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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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莺今没有去学堂。

沈砚一早就来了,带了一车的节礼,说是要提前过个团圆节。顾莺哭笑不得,说离中秋还有半个月呢,沈砚却说"我等不及"。

听鸢学堂如今已经有了四间教室,女学生从最初的三五人增加到了四十多人。她请了三个女先生,分别教识字、女红和算账。京城的贵妇人们从最初的嗤之以鼻,到如今争着把女儿送来不过半年光景。

这其中,沈砚帮了她太多太多。

暗地里调来的人手、疏通的关系、打点的银钱……顾莺不是不知道。她曾想把这些账算清楚还给沈砚,却被沈砚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是你表哥。"

就这么四个字,简单得近乎敷衍。可顾莺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还有……别的什么。

此刻两人正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沈砚亲自煮茶,顾莺捧着一盏桂花糕慢慢吃。沈砚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茶煮得恰到好处,糕点也烤得金黄酥脆。

"听说谢珏要离京了。"沈砚像是随口一提,"下月初三的船,去南边。"

顾莺咬糕点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那个性子,去了南边怕是要吃不少苦头。"沈砚给她添了半盏茶,"我在南边有几间铺子,要不要……"

"不要。"顾莺打断他,放下糕点,认真地看着他,"表哥,我知道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但我不想欠更多的人情。"

"这不是人情。"

"在我这里,这就是人情。"顾莺低下头,"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沈砚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

顾莺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沈砚的目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温和深邃,可里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被他压制着,隐忍地燃烧。

"阿莺,我帮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表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桂花,"是因为我想帮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顾莺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砚没有再她,只是收回手,继续给她添茶。动作从容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霜鸢阁的姜姑娘回来了,昨晚递了帖子,说明想来拜访。"

姜鸢儿?

顾莺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个女子,曾经与她共侍一夫,曾经也被困在那座牢笼里。如今她们都走出来了,各自有了各自的路。

"还有一件事。"沈砚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谢老夫人昨去东市堵姜姑娘,被人看了笑话。今谢家三房已经闭门谢客了,说是要搬走。"

顾莺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老夫人会去堵姜鸢儿,她一点都不意外。那个老太太,一辈子最会的就是算计,只是如今算来算去,把自己的老本都算没了。

谢珏被革职,谢家三房失去了顶梁柱,抄家虽然没抄出什么银钱,可那些年贪墨的、克扣的,早就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座空壳子和一堆烂账。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谢家三房这些年在京城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可不就轮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阿莺。"

"嗯?"

"你……恨他们吗?"

顾莺想了想,摇摇头:"曾经恨过。现在不了。"

她端起茶盏,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笑了。

"我如今过得很好,比在他们府上做少时好一百倍。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又何必再回头看那些人、那些事?"

沈砚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化作了温柔的叹息。

"说得对。"他说,"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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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谢家三房的车马悄悄离京。

没有送行的官员,没有道贺的宾客,只有几辆破旧的马车,载着一家老小和满身疲惫,驶向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南方小城。

谢珏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掀开车帘回望。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漫天黄叶里。

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当年骑马游街时的春风得意,想起第一次被唤作"谢大人"时心头的悸动与骄傲。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风光下去,以为谢家的门楣会因他而更加辉煌,以为自己会成为母亲最大的骄傲。

如今呢?

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了连自己都厌恶的失败者。

"珏儿。"身边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谢珏放下车帘,转过头。

母亲老了,比他印象中老了十岁不止。那些子她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四处求人、四处碰壁,一辈子的骄傲都被碾碎在那些冷眼旁观的门槛上。

"娘,"他忽然开口,"您后悔吗?"

谢老夫人愣了愣,半晌才问:"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娶顾莺,后悔走姜鸢儿,后悔……做的那些事。"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谢珏以为母亲不会回答了,谢老夫人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只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谢家,为了你。如今你落难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谢珏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崩塌。

他这辈子,一直在按照母亲的期望活着。读书、做官、娶妻、纳妾,每一步都是母亲替他安排好的。他以为这就是孝顺,以为这就是他身为谢家子孙该承担的责任。

可到头来呢?

他什么都没做好。

官做丢了,妻离子散,连母亲一辈子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娘,"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到了南边,我会好好做事。"

谢老夫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

"真的。"

谢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不管怎样,子还得过下去。

他欠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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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莺是在五后才听说谢家三房离京的消息的。

彼时她正在学堂里给女学生们上课,讲的是《女诫》里的《卑弱》。她照本宣科地念完,然后话锋一转:

"《女诫》说女子要卑弱,可我倒觉得,女子未必非要卑弱。"

底下的女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我要办这所学堂?"顾莺环顾四周,"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做一个卑弱的女子,而是为了让你们有本事做一个不必卑弱的女子。"

"会识字,就能看懂契约,不会被人骗。"

"会算账,就能管好自己的嫁妆,不会被人欺。"

"会读书明理,就能分辨是非,不至于一辈子浑浑噩噩。"

她看着那些或懵懂或若有所思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谢府的子。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懵懂,以为嫁了人、生了子、伺候好公婆,就算完成了这辈子所有的事。

直到被到绝路,她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先生,"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怯怯地举手,"那女子不当卑弱,要当什么呢?"

顾莺笑了笑,提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自主。

"当一个自主的人。"

她放下粉笔,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不依赖旁人,不仰人鼻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这才是我办学的本意。"

窗外,桂花香气隐隐飘来。

顾莺忽然想起沈砚说过的那句话:

"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事要做,很多的人要帮。

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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