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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 裴笙渡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马车辘辘地驶出京城城门的那一刻,谢珏没有回头。

他坐在车厢里,听着车外母亲与老仆低声交谈的声音,听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听着城门内渐渐远去的喧嚣。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回头没有任何意义。城门以内的那个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谢家嫡长子,已经死了。死在三前那道革职永不录用的圣旨里。

现在坐在马车里的,只是一个要带着母亲南下谋生的落魄男人。

出了城,道路两旁的景致便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连绵的农田。五月的风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半敞的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谢珏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伸出手,将车帘又掀开了一些,贪婪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从前在京城时,他出行必是车马相随、前呼后拥,哪里会注意路边的野花野草?那些都是下人们该心的事,与他无关。可如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便是他如今的全部家当了。

"珏儿,喝口水吧。"

母亲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谢珏转头,看见母亲递过来的粗陶水壶。这水壶是从京城出发前在市集上买的,花了十五文钱。十五文,从前他随手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如今却要精打细算着花。

他接过水壶,拔开木塞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些许燥热,却带不走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娘,前面就是驿站了,让车夫停一停吧,也该让马歇歇了。"谢珏说。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谢珏跳下车,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一座简陋的小驿站,灰瓦白墙,门口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幡旗,上书一个"驿"字。院子里拴着两匹马,一个驿卒正蹲在墙角抽烟袋。

从前的谢珏路过驿站,从来都是换马不换车,歇都不会歇一下。可现在……他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便道:"娘,您先进去歇一歇,我去问问有没有吃食卖。"

驿站里卖的是最寻常的馒头和稀粥。谢珏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一共花了八文钱。他端着托盘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京城谢家出大事了!"

谢珏的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耳听着。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谢家那个大公子,犯了什么事,被革职永不录用了!啧啧,想当年谢家何等风光,这谢珏也是年少有为,十六岁便中了进士,十七岁入翰林院,谁不说他前途无量?结果呢?"

"结果怎样?"

"结果还不是一朝跌落神坛!我听我表兄的连襟说,这谢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参了一本,说他什么……什么徇私枉法,贪墨公款!皇上一怒之下,直接革了他的职,还永不录用!"

"天爷!这可是永不录用啊!以后再也不能入仕了?"

"那可不!这辈子算是完了。听说谢家也被抄了家,抄出来的东西都充了国库。这谢珏如今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喽!"

谢珏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前他路过驿站,听到的都是旁人对他的恭维和赞美,说他年少有为、仕途光明。可如今,他路过驿站,听到的却是旁人对他落井下石的议论。

是啊,落井下石。

他如今落魄了,那些从前围在他身边转的人,如今都躲得远远的。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却都跑来踩他一脚。

他没有出声,端着托盘回到了母亲身边。

"怎么了?"母亲看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谢珏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粥有点烫。"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稀粥。粥是寡淡无味的,可他本尝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两个人的话。

——"这谢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辈子算是完了。"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说得对。

他确实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要付出代价。可他至今都不后悔当初的决定。那是他身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主君必须做的选择。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那样做。

只是,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失去了一切。

从京城到岭南小城,足足有两千余里。

若是走官道快马加鞭,十便能到。可谢珏没有那么多的盘缠。他们只能走小路,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便宜的饭食,一路上省了又省。

每住进一家客栈,谢珏都要先问掌柜的有没有空房。可往往他刚报上名字,掌柜的就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摇摇头说没有。

起初他还以为是巧合。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半夜睡不着出来透气,听见掌柜的和店小二在院子里说话。

"那位客人,就是京城来的谢珏吧?"

"是嘞,我认得他那张脸,从前在京城见过。"

"这……我哪里敢收留他?听说他得罪了朝中的大人物,谁知道他会不会给我招来祸事?万一那位大人物派人追他,我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可不是嘛!你没看见他登记的名字?谢珏——这名字谁敢收?万一被连累了怎么办?"

谢珏站在阴影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浑身冰凉。

他以为自己隐姓埋名就可以了。可他忘了,他这张脸,从前在京城实在是太出名了。十六岁中进士,十七岁入翰林院,十八岁被点为探花郎——那一年的琼林宴上,他打马游街,满城的人都挤在街道两旁看他。他是那一届最年轻、最英俊、最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错了。

他的名字已经跟着他到了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他经过的城镇、每一间他试图落脚的地方,都有人在议论他、躲避他、排斥他。

他就像一只染了瘟疫的病鸡,走到哪儿都遭人嫌弃。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母亲披着衣裳出来找他。

"珏儿,怎么不回房睡?"

谢珏抬起头,看见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柔声问他为什么不睡觉。那时候他还小,总说做噩梦了不敢睡。母亲便会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哄他入睡。

如今,他做的是比噩梦更可怕的噩梦。可他再也不能躲在母亲怀里了。

"娘,"他哑着嗓子说,"我们不往南走了。"

"为什么?"

"岭南太远了,盘缠不够。"他撒了一个谎,"我在地图上看过,再往南走两百多里,有一座小城,叫青阳。那里靠近水路,来往商贾多,应该能找到活。我们就在那里落脚吧。"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却没有多问。

"好,听你的。"

青阳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城。

城不大,方圆不过十里,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城东有一条河,叫青水河,是从上游的雪峰山上流下来的。河水清澈见底,终年不竭,河上停着几艘乌篷船,有渔民撑着船在河里打鱼,也有商船载着货物往来穿梭。

谢珏站在城门口,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城门口没有盘查的士兵,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喧嚣。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城门洞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和母亲坐着一辆租来的牛车进了城。牛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次掠过他的眼帘——杂货铺、布庄、药铺、铁匠铺、茶馆、酒肆……都是些最寻常的店铺,卖的也是些最寻常的东西。

从前的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地方粗鄙不堪。

可如今,他却觉得这样的小城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牛车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巷子尽头是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王家客院"四个字。

这就是他们要投宿的地方了。

客院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姓王,谢珏叫他王掌柜。王掌柜是个热心肠的人,看见他们母子二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二话不说就腾出了两间客房。

"房租嘛,先住着,不急。"王掌柜一边帮他们搬行李,一边说,"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吧?看这衣裳,都磨破了。这两天先歇着,等安顿下来,再去找活。"

谢珏点点头,喉头有些发紧。

他很想说一声谢谢,可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从前他说谢谢,是客套,是礼节。可如今这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从前他身边有无数的下人、仆从、奴婢,他们对他唯命是从,百般讨好。那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可如今他才发现,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而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城老头,却愿意收留他们母子二人,还说什么"不急"。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安顿下来之后,谢珏便开始四处找工作。

他首先想到的是做账房。他从小熟读诗书,算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从前在谢家的时候,他虽然不管府中庶务,可耳濡目染之下,对账目之道也略知一二。况且他曾在户部观政半年,看过的账本比寻常账房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相信自己能做好这份工作。

可他没想到,找一份账房的工作,竟然这么难。

他先是去了城东的米行。米行的张掌柜听说他以前是京城的官,还要查他的身份文牒。他把文牒递过去的时候,张掌柜看了他一眼,然后脸色就变了。

"谢珏?"

"是。"

"你就是那个被革职永不录用的谢珏?"

谢珏的脊背一僵。

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果然,张掌柜把文牒扔回给他,冷冷地说:"我们这小店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他接连去了布庄、药铺、杂货铺,情况都差不多。

每一家店的掌柜,一听说他的名字,脸色就会变。有些直接说"不需要人",有些说"已经招满了",还有些人更直接——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把门关上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去了码头上的一间茶棚歇脚。茶棚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李,谢珏叫她李婶。

李婶的茶棚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却收拾得净净。谢珏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

这时候,茶棚里进来了几个扛活的脚夫。他们都是码头上卖苦力的人,皮肤黝黑,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却浑然不觉。他们要了几碗茶,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聊天。

"听说了吗?城南的刘记布庄来了个新账房,听说是个年轻的后生,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刘掌柜欢喜得不得了。"

"这算什么!我听说城西的米行也在招账房呢,待遇好得很,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月钱。"

谢珏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二两银子。

从前他一个月的俸禄是二十两。这二两银子,连他从前一顿饭钱都不够。可如今,二两银子却成了他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在茶棚里坐了很久,直到头西斜。

茶棚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坐在角落里。

李婶过来收碗,看见他发呆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后生,你是来找活的吗?"

谢珏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你会什么?"

谢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会什么?

他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精通诗词歌赋,擅长琴棋书画。他的文章写得极好,曾经名动京城;他的书法更是一绝,多少人重金求他一幅字都求不到。

可这些本事,在这座小城里,能换来一碗饭吃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前的他,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

从前他身边有无数的人为他打点一切。他不需要会做饭,因为他有厨子;不需要会洗衣,因为他有婢女;不需要会算账,因为他有账房;甚至不需要会走路,因为他有轿子。

他就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花,从来没有经历过风雨。一旦被移栽到室外,他便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了。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算账。"

"算账?"李婶的眼睛一亮,"那你会做账房吗?"

谢珏苦笑了一下:"可惜没人愿意用我。"

"为什么?"

谢珏低下头,没有回答。

李婶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再问。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生,我这里倒是有个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活?"

"我这茶棚,每天早上要去码头挑水,晚上要去城南的井里挑炭。你要是愿意,可以帮我挑挑水、打打杂。工钱不多,每月五百文,包你两顿饭。"

谢珏愣住了。

五百文。

从前他随手赏给下人的钱都不止五百文。可如今,五百文却成了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愿意。"他说,声音有些闷,"我愿意。"

茶棚的活并不轻松。

每天天不亮,谢珏就要起床去码头挑水。码头距离茶棚有一里多路,他挑着两桶水,来回要走四趟,才能把茶棚里的大缸填满。

挑完水之后,他要劈柴、生火、擦桌子,洗碗筷。茶棚里卖的是最便宜的粗茶和馒头,来的都是码头上扛活的脚夫和过路的商贩。谢珏从前从不会做的那些事,如今一样一样地学,一点一点地做。

李婶是个好人。她看谢珏是个读书人,手脚笨拙,便手把手地教他。

"后生,你这样不行。劈柴要顺着纹路劈,不然会伤着手。"

"碗要这样洗,先用清水冲一遍,再用抹布擦净。千万不能有油渍,不然客人会嫌弃。"

"你这力气不行啊,挑水都挑不稳。等上半个月,身体就结实了。"

谢珏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从前他觉得做这些事的人都很卑微。如今他才发现,卑微的不是人,是他自己。从前他高高在上,把这些劳作的人都踩在脚下。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每一碗茶、每一个馒头,都来之不易。

了五六天之后,谢珏已经渐渐适应了茶棚的生活。他的手上磨出了茧子,肩膀也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该受的。

从前他享了那么多福,如今受点苦,也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受苦就能躲过去的。

那天是午时,茶棚里坐满了客人。谢珏正端着托盘给客人送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在茶棚里活的人,就是京城来的那个谢珏!"

谢珏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模样的人。

那中年男人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谢珏的脸时,忽然停住了。

"哈!果然是你!"中年男人指着他,大声说道,"我就说嘛,我那天在街上看见的人就是你!谢珏!京城谢家的那个大公子!"

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谢珏身上。

谢珏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认出来。他那张脸,从前在京城太出名了。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中年男人大步走到他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谢大公子吗?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啧啧啧,想当年你是何等风光的人物啊!打马游街、琼林赴宴,那可是满城的人都在看你!如今呢?啧啧啧,在茶棚里端茶倒水洗碗?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无忌惮,旁边的狗腿子也跟着笑起来。

茶棚里的客人们都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谢珏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从前他被人这样嘲笑的时候,他一定会勃然大怒。可如今,他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是落水狗,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后生,"李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先去后厨洗碗吧,这里我来招呼。"

谢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婶。

李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明白了。

他放下托盘,低着头往后面走去。

身后传来那中年男人的声音:"跑什么跑?让我再多看两眼,谢大公子如今这副落魄样!哈哈哈哈……"

谢珏没有回头。

他走到后厨,关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想哭。

可他不能哭。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谢家公子了。他如今是茶棚里打杂的伙计,是码头上扛活的脚夫,是这座小城里最卑微的人。

卑微的人,没有资格流泪。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旁边的碗,开始洗碗。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少遍。他只知道,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事了。

那天之后,谢珏出门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你看,那就是谢家的那个大公子……"

"啧啧,沦落到在茶棚里洗碗了……"

"活该!听说他从前得罪了朝中的大人物,才落到这步田地……"

谢珏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话,假装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害怕出门。

每天完活,他就躲回自己的小房间里,关上门,谁也不见。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那天夜里,母亲敲门进来,坐在他床边,轻声说:"珏儿,陪娘说说话吧。"

谢珏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母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之后,母亲叹了口气,说:"珏儿,娘知道你心里苦。"

谢珏的鼻子一酸。

"娘,您别说了……"

"娘知道,你从前是天之骄子,如今却沦落到这步田地,心里一定不好受。"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哄他入睡的那样,"可是珏儿,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高高在上的时候,有没有低头看过那些普通百姓的生活?"

谢珏愣住了。

"你从前出门,坐的是八抬大轿,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你身边有无数的人伺候你,讨好你,奉承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因为……因为我是谢家的公子?"谢珏的声音有些艰涩。

"对,因为你是谢家的公子。他们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身后的谢家。如今谢家倒了,他们自然就不对你好了。"

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可这座小城里的人不一样。"母亲继续说,"李婶收留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是谁,而是因为她是个好人。那个王掌柜让我们先住着不收房租,也不是因为我们是什么大人物,而是因为他体谅我们出门在外的难处。珏儿,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虽然普通,却比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更值得尊敬?"

谢珏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来在茶棚里遇到的那些人。

那些来喝茶的脚夫,虽然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裳,说话粗声粗气,可他们喝完茶会给钱,借了东西会说谢谢。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茶碗,正惶恐地准备挨骂,那脚夫却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还帮他把碎片捡起来。

那些过路的商贩,虽然身上沾满了风尘,可他们会在茶棚里聊各地的奇闻异事,会讲自己的家人和孩子。有一次,一个商贩说起自己远在家乡的儿子,眼眶都红了。

那些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虽然的是最重的活,可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围坐在一起,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说笑,仿佛那些辛苦都不算什么。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人,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可他们的身上,有一种他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热气。

是烟火气。

是人活在这世上该有的那股子劲儿。

他们不像京城那些人,每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了权力和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他们只是安安分分地活着,努力地活着,平凡地活着。

可正是这种平凡,让他觉得温暖。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母亲的话。

那天夜里,谢珏睡不着,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小城的夜晚很安静。月亮挂在天边,像一弯银钩。星星密密麻麻地撒满了夜空,比京城看到的多了许多。

他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星星。那时候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如何在京城站稳脚跟,如何不让那些政敌抓到把柄。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抬头看看天。

可如今,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去想那些他从前从来不会想的问题。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夜空,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吗?那一年他才十二岁,母亲抱着年幼的妹妹,他被推上了家主的位置。从那时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谢家的希望,是谢家未来的顶梁柱,他必须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他拼了命地读书,没没夜地练字,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了进士,十八岁被点为探花郎。每一个人都在夸他,说他是神童,是天才,将来一定会位极人臣。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风光下去。

可他忘了,这世上从来没有永恒的风光。

树大招风,风必摧之。

他得罪了人,付出了代价,失去了一切。

他本该后悔的。

可他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

他娶了顾莺,放弃了那个能让他平步青云的高门贵女。他得罪了权贵,丢掉了官位,却没有让那些人得逞。

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

只是,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要花一辈子去偿还。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前他以为,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权力、地位、财富。如今他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浮云。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愿意在你落难时收留你的人,是那些愿意和你一起吃苦的人,是那些不因为你落魄就看不起你的人。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本是金枝玉叶,嫁到谢家后也一直养尊处优。可如今,她跟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每天都在安慰他、鼓励他。

他还想起了顾莺。

那个倔强的女子,那个曾经与他共担风雨的女人。她现在应该还在京城吧?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忽然很想给她写一封信。

可他想了想,又放弃了。

他现在这副落魄样子,有什么资格给她写信?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如今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他只想让她记得,从前的那个谢珏。

即便那个谢珏已经死了。

第二天,谢珏请了半天假,去城里的书铺买了一些纸笔。

他要给母亲写信。

从前他给母亲写信,都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便罢。可如今,他想多写一些。

他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望着潺潺的流水,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他如今在茶棚里洗碗吗?写他被人认出后遭人嘲笑吗?写他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却只能挣五百文钱吗?

他写不出来。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可他又不想骗她。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母亲大人膝下:

儿子南行已有月余,一路平安,已于青阳城落脚。

此处虽是小城,却民风淳朴,风景宜人。青水河从城中穿过,河水清澈见底,两岸垂柳依依,商贾往来频繁,颇有几分江南气象。儿子在此寻得一份差事,替人料理账目,待遇尚可,足够养活母亲。娘不必挂念。

儿知母亲担忧,不敢有负所望。如今虽不比从前,却也算自食其力。儿从前年少轻狂,不懂人间疾苦,如今方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娘放心,儿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照顾娘。

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顺颂福安。

不孝儿 珏 敬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明明在说谎。

他明明没有找到账房的活,只是在茶棚里洗碗打杂。他明明被人认出、遭人嘲笑,却说什么"民风淳朴"。他明明每天累得精疲力竭,却说什么"待遇尚可"。

可他只能这样写。

他不能让母亲知道真相。

他不想让母亲为他担心。

他把这封信叠好,装进信封,准备找个机会托人带去京城。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河面上有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老渔夫,正撑着竹篙哼着小曲。船舱里坐着一个妇人,正在绣着什么。船尾蹲着两个孩子,正在逗弄着水里的小鱼。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谢珏站在岸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便是人间烟火吧。

最平凡的人家,最平凡的生活,却是最真实的幸福。

他从前追逐的那些东西,权力、地位、财富,如今看来,都是镜花水月。真正重要的,是身边有爱你的人,有可以栖身的家,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差事。

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还有母亲。

他还有这条命。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可以重新开始。

他转过身,朝着茶棚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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