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的夏比京城闷热许多,连风里都裹着一股湿的气,让人浑身黏腻得难受。
谢珏蹲在茶棚的角落里洗碗,手上沾满了油腻的茶水,混着不知谁洒落的糖渍,黏糊糊地贴在掌心。他已经在这家茶棚了七天了,七天前他还是谢家的少爷,虽然被革了职,好歹还有些体面,如今却沦落到在街头茶棚洗碗的地步。
管事的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说话嗓门极大,看人的时候总爱斜着眼睛。谢珏来的第一天,他上下打量了谢珏好几眼,目光在那双虽然旧了却仍看得出质地上乘的靴子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冷哼一声,指了指后厨那堆积如山的碗碟。
"得了就,不了就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痛快,仿佛能看到曾经的谢家少爷在自己手底下讨生活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谢珏没说话,低头卷起袖子就钻进了后厨。他知道自己没有挑拣的资格。被革职之后,他本想回谢家,但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看门的小厮拦住了。那小厮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恭敬,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裸的嘲讽。
"二少爷,老爷说了,您如今已经不是官身了,谢家的门第您怕是攀不上了。"那小厮皮笑肉不笑地说,"您还是请回吧,别让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为难。"
他后来才知道,他被革职的消息传回谢家后,他那位好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和他母亲一起。说是他母亲教子无方,致使儿子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事,该同罪论处。
那天他站在谢家大门外,看着朱红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听着门内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一直站到天黑。
母亲被遣去了城外的庄子,听说子过得很苦,但他连去看她的资格都没有。他去庄子上找过一回,被管家拦在门外,那管家倒是客气,说夫人如今是戴罪之身,不便见客。
不便见客。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无数遍,每咀嚼一遍,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想往上爬,想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闭嘴,想让母亲在谢家能抬起头做人。他没有家世背景,没有父兄庇护,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的才学和手段。他以为只要小心谨慎,就不会有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
可他没想到顾莺会那么决绝。
更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握着那些证据。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去追究那些证据她是怎么拿到手的了。顾莺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己已经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错了。
从他决定用那些手段对付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错了。
碗碟洗到一半,管事的吴大嘴又过来了,扯着嗓子喊:"谢珏,井水不够了,去挑两桶来!"
谢珏直起腰,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扁担。
井在茶棚后头的巷子里,要走上一段路。谢珏挑着空桶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太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夏里他从来不用自己出门,总有随从替他跑腿。那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书,丫鬟在一旁打着扇子,桌上摆着冰镇好的酸梅汤,好不惬意。
如今呢?
如今他连一口冰镇的水都喝不上。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抬头看去,只见巷口的街上围了一群人,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他本不想凑热闹,但挑水必须从那条街经过,只好挑着扁担慢慢走过去。
挤进人群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是一辆马车,车帘半掀着,露出里头坐着的一位官员。那官员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面白无须,看着倒是一副和善的面相。他身边站着几个随从,正冲着路边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大声呵斥。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大人的车你也敢挡?"
那老汉吓得直哆嗦,馄饨摊子被推得东倒西歪,碗碟摔了一地。
谢珏本想绕道走开,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官员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官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站起身来,撩开车帘仔细看了他两眼,忽然唤道:"可是谢珏谢公子?"
谢珏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那官员已经下了马车,快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真的是你!"那官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肩上的扁担上停留了片刻,神色越发复杂,"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谢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珏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来了。
陈文远。
曾经的翰林院编修,如今的青阳县令。
他们曾是同僚,虽然不算亲近,但也有过几次一起喝酒吃茶的交情。那时候的陈文远还没有外放,经常在翰林院的值班房里叹气,说自己出身寒门,没有背景,在京城熬了多少年都没能更进一步。
谢珏那时候对他是有几分同情的,因为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没有背景的穷京官,在这个遍地权贵的京城,就像两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可如今呢?
如今陈文远已经是正七品的县令,一方父母官。而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扁担,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陈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好久不见。"
陈文远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正常,脸上堆起一个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谢公子,不,谢……兄,你我同僚之谊,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的。走,今既然遇上了,定要请你吃杯酒叙叙旧!"
谢珏想拒绝。
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被革职的罪官,一个在茶棚洗碗打杂的落魄人。陈文远现在是朝廷命官,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他和一个这样的人走得太近,怕是要惹上麻烦。
可陈文远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要往街边的酒楼走。
"陈大人……"他开口想说什么。
"诶,叫什么陈大人!"陈文远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你我是旧交,叫我文远就好。走走走,今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他身边的随从看了看谢珏,又看了看陈文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陈文远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谢珏挑着扁担被陈文远拉进了街边最大的那家酒楼。
酒楼名为"望江楼",是青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高档去处。谢珏以前在青阳做账房的时候路过这里几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知道这里的消费水平,一桌酒菜怕是要吃掉他大半个月的工钱。
跑堂的小二看到陈文远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陈大人!您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陈文远点了点头,一手搭在谢珏肩上,朗声道:"今有贵客,把你们最好的菜都上一份,再来两壶上好的女儿红!"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目光在谢珏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就被陈文远递过来的银子堵住了嘴。
雅间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外头的江水。虽然是白天,但酒楼里点了熏香,气味清幽,混着窗外的江风,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谢珏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不自在。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这雅间的装潢格格不入,椅背上垫着的绸缎软垫让他有种坐针毡的感觉。
陈文远倒是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谢兄,先喝口茶润润。这望江楼的碧螺春可是从苏州运来的,滋味极好。"
谢珏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谢。
陈文远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谢珏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与谢兄也有两年没见了吧?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谢兄可是我们那一届最出挑的,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没想到……唉。"
他说着,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仿佛对谢珏的遭遇十分同情。
谢珏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忽然想起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陈文远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中了进士,意气风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陈文远坐在他对面,笑着说:"谢兄大才,将来必定平步青云,我等望尘莫及啊。"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笑着说"文远兄谬赞了",然后谦虚了几句。
如今想来,那些话真是讽刺得可笑。
"谢兄,我听说……"陈文远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当初的事,是顾家那位……和离的夫人?"
谢珏的手指微微一紧,握着茶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陈文远见他不答,连忙摆手:"哎,我不该提这些的!谢兄别往心里去!这世道艰难,女子多的是头发长见识短,不通人情世故,做出这等落井下石的事也是有的……"
"陈大人。"谢珏忽然开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平静,"内子……顾氏,她没有做错什么。"
陈文远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笑了两声:"是是是,谢兄说的是,是我失言了。来来来,不说这些扫兴的,咱们喝酒!"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女儿红启了封,满室酒香。陈文远亲自给两人都斟满了酒,举起杯子笑道:"来,谢兄,我先敬你一杯!为咱们当年的同僚之谊!"
谢珏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陈文远见他不动,自己先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谢兄吃菜!这望江楼的红烧肉可是招牌,选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热情周到,像极了那些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谢珏终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醇厚,确实是好酒。可他喝在嘴里,却只觉得苦涩。
"谢兄如今在青阳做什么营生?"陈文远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茶棚洗碗。"谢珏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挑水、洗碗、打杂,什么都。"
陈文远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过去:"谢兄辛苦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的事嘛,起起落落都是常有的。谢兄这般才华,只要有机会,定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是一种安慰,可谢珏却从中品出了别的滋味。
机会?
他现在连温饱都成问题,哪里来的机会?
"谢兄可有什么打算?"陈文远又问道。
谢珏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文远叹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谢兄,我在青阳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但多少也算有些人脉。若是谢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慷慨的神色,仿佛真的对谢珏十分关心。
可谢珏听出来了。
那些话说得漂亮,可每一句都透着一个意思——咱们是旧交,我会帮你,但我帮你的方式,仅限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换句话说,就是客套。
再换句话说,就是划清界限。
你谢珏如今是落魄了,但我不嫌弃你,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喝杯酒,说几句场面上的话。可若是想让我真的帮你什么,那就不必了。
我如今是朝廷命官,前途正好,可不能被你一个被革职的罪官拖累了。
谢珏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从前在翰林院的时候,陈文远来找他帮忙写文章,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后来陈文远外放,他还在旁人面前替他说了几句好话。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结交善缘,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人家早就想好了,万一他出了事,该怎么和他划清界限。
这顿饭吃得很慢。
陈文远一直在说话,说青阳的风土人情,说他上任以来遇到的趣事,说县衙里的那些琐碎公务。每一句话都热络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就像是一场表演。
谢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偶尔夹一筷子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顿饭吃完的。只记得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菜热了三回,最后陈文远终于放下筷子,说时候不早了,他该回县衙了。
"谢兄,今这顿饭吃得痛快!"陈文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有空,咱们再聚!"
谢珏也站起来,微微躬身:"多谢陈大人款待。"
"诶,叫什么陈大人!"陈文远皱眉,"说了叫我文远就好。"
谢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文远看着他的笑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但他没有多想,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大约有个五六两,递到谢珏面前:"谢兄,这点银子你拿着,买些酒喝,别跟我客气。"
谢珏低头看着那锭银子。
五两多银子,够他在茶棚两个月的活了。
"多谢陈大人。"他说,伸手接过了银子。
陈文远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就先走了。谢兄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出了雅间,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谢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窗户里有人正在看着这一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两银子。
当年他在翰林院的时候,一顿酒席的花费都不止这个数。那时候他和同僚们喝酒,吃的是最贵的酒楼,喝的是陈年的老酒,动辄十几两银子洒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今呢?
如今他被一个曾经的同僚"资助"了五两银子,还得千恩万谢。
他把银子收进怀里,转身下楼。
小二在楼梯口候着,见他下来,殷勤地问:"客官,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他点了点头,走出酒楼。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铺子陆续点了灯,昏黄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茶棚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酒桌上的那些话。
陈文远说"当年的同僚之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陈文远说"谢兄这般才华,只要有机会,定能东山再起"。
陈文远说"若是谢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每一句话都热情洋溢,每一句话都关怀备至,可每一句话都是废话。
他们都知道他落魄了,都知道他这辈子大概翻不了身了,所以他们都表现得很"大度",很"念旧情",很"重义气"。
可这"大度"里头藏着多少算计,这"念旧情"里头有多少敷衍,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们怕他连累他们,怕他开口借钱,怕他求他们帮忙介绍差事。所以他们先把话说在前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样万一他真的开口了,他们就可以说"我不是说了吗,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你怎么不开口呢?"
你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不要我帮。
这套把戏他在官场上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头上。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翻滚。
他想起从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他自以为自己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和同僚们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如今看来,那些"关系"不过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旦他失去了价值,那些"关系"就像泡沫一样碎得无影无踪。
陈文远不是第一个这样对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京城一路南下,他遇到了太多太多这样的面孔。
有的避之不及,见了他像见了瘟神一样绕道走;有的表面客气,背后却不知道说了多少风凉话;还有的脆连门都不让他进,在门房里就被打发了。
从前他觉得这些人无情,如今他才明白,这才是人情世故。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无权无势,还背着革职的罪名,谁愿意和他扯上关系?
连他的亲生父亲都能把他从族谱上除名,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能和他断绝来往,区区一个同僚,凭什么要对他施以援手?
他走到一个小摊前,摊主正在叫卖馄饨,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忽然想起母亲最爱吃馄饨。
从前在谢家的时候,每逢过年,母亲都会亲手包馄饨给他吃。她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鲜美,他一口气能吃十几二十个。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母亲对他的好,他从来没有认真感激过。他甚至还嫌弃过,觉得馄饨太家常了,不如外头酒楼的精致。
如今呢?
如今他连母亲的面都见不上了。
他把那锭银子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五两银子。
够他两个月的生活费,够他给母亲买几包她爱吃的点心,够他……
够他做什么呢?
他忽然很想知道,母亲如今在庄子上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她。她被遣去庄子的时候,他连送她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问自己。
他只是想往上爬,想让母亲过上好子,想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他用了些手段,做了些不光彩的事,可那些事在官场上不是稀松平常吗?多少人不都是这么上来的?
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做错了娶了顾莺。
他做错了小看了她。
他做错了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以为她只会在后宅里绣花弹琴,以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事情。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他走到一座小桥上,站住了脚步。
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江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他扶着桥栏,看着那片江水,忽然想起顾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站在顾家后花园的假山旁,看着满园的桃花出神。那时候他觉得她很美,美得像一幅画,让他移不开眼睛。
后来他求娶了她,娶了一个温柔小意、对他百依百顺的妻子。她孝敬婆婆,持家务,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让他心。
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她没有。
她走了。
带着那些证据,带着她的嫁妆,带着她的陪嫁丫鬟,义无反顾地走了。
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不要他谢珏了。
她不要他了。
他站在桥上,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江风,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寒意。
他这辈子算计过太多人,利用过太多人,伤害过太多人。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被一个人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顾莺没有对不起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对不起她。
他骗了她,利用了她,甚至想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
可她呢?
她只是拿起了武器,保护了自己。
仅此而已。
他忽然很想笑。
他这一生,自诩聪明,自诩机敏,自诩能够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掌控的人。
他被命运掌控,被自己的欲望掌控,被自己的贪婪掌控。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不过是一颗棋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
陈文远请他吃饭的时候,表面热情,心里大概在想什么呢?
大概在想:还好不是我落到这步田地。
大概在想:这人从云端跌到泥里,真是可悲。
大概在想:以后可别让他缠上了,赶紧给点钱打发算了。
他全都知道。
他全都知道。
因为他从前也是这样的人。
他从前也是这样看别人的。
那些落魄的同僚,那些失势的旧友,他在心里不知道嘲笑过多少人。他觉得他们活该,觉得他们蠢,觉得他们不会做人。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
这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茶棚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的水汽,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怀里的那锭银子硌着他的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回到茶棚的时候,吴管事已经睡了,后厨的灯还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脸上的灰尘和酒气洗掉。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他吗?
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家少爷?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翰林院编修?那个以为自己能够飞黄腾达、权倾朝野的野心家?
不是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他,只是青阳城一个小茶棚里的洗碗工。
他收起铜盆,把水倒掉,然后走到后厨角落里的那张木板床前,躺了下去。
木板床很硬,硌得他后背生疼。
可他太累了,累得连翻身都觉得费劲。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母亲包馄饨的样子。
顾莺站在桃花树下的样子。
陈文远递给他银子时的笑容。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同僚们。
那些他以为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东西。
金钱,地位,权力,人脉……
全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翰林院。
同僚们围在他身边,说着恭维他的话。
"谢兄大才,将来必定平步青云!"
"谢兄前途无量,我等望尘莫及啊!"
他笑着,举起酒杯,和他们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刺鼻。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酒,忽然发现那不是酒,是血。
鲜红的血,顺着杯沿滴落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猛地抬头,发现那些同僚们都在看着他笑。
他们的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谢珏。"
他循声望去,看到顾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手里拿着一卷书,淡淡地看着他。
"你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你错在以为所有人都会按照你的规则来。"
"你错在以为女人就是用来算计的棋子。"
"你错在以为真心可以被收买,尊严可以被践踏。"
她合上书,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他想叫住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漫天的桃花里。
"顾莺!"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原来是梦。
他躺回床上,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海里全是梦里的那些画面。
顾莺转身离去的样子。
她说"你错了"时的表情。
还有她那句"真心可以被收买,尊严可以被践踏"。
他错了吗?
他真的错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味。
他从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枕头可以是这么硬的,一间屋子可以是这么破的,一顿饭可以是这么难以下咽的。
他从前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他知道了。
代价是他失去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管事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
"谢珏!起来活了!柴火不够了,去后山砍一捆来!"
他睁开眼睛,应了一声,起身拿起柴刀,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
他走在去往后山的路上,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雾很重,沾湿了他的衣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整个天下都在脚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光宗耀祖,一定会让人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呢?
他握紧手里的柴刀,继续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重,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他走在雾气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关心他往哪里去。
他只是青阳城里一个最普通的打杂人。
活着,或者不活着,都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柴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