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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 裴笙渡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谢珏那一夜没有睡好。

顾莺是第二早饭的时候见到他的,他坐在正厅的上首,端着粥碗,神情如常,眉眼之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是硬撑着的,被人从脸上刮薄了一层似的。

顾莺坐下,让丫鬟盛了粥,端起来,慢慢地喝,没有多看他。

谢老夫人今没来,说是昨夜风寒,身子有些不适,让人传了话来,叫他们自己用饭,不必去松鹤堂请安。姜鸢儿倒是来了,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比往低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比平少了几分颜色,多了几分沉静。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各自用饭,各自不说话,厅里头安静得只有瓷器相碰的细微声响。

顾莺喝完半碗粥,放下碗,让丫鬟夹了一箸素炒时蔬,慢慢吃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神情平和,像是心里头没有任何事。

谢珏看了她好几眼。

顾莺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只是照常吃饭。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珏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昨回娘家,顾大人可好?"

"好。"顾莺答,声音平静,不快不慢,"父亲身子还健朗,让我带了些点心回来,待会儿让人送去松鹤堂,给老夫人尝尝。"

"嗯。"谢珏应了,停了一下,又道,"顾大人最近……在翰林院可还顺当?"

这句话问得略微有些不自然,顾莺听出来了,却没有显露分毫,只是放下筷子,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如水。

"父亲说一切都好,没提什么不顺当的事。"她顿了顿,温和道,"主君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谢珏对上她这双眼睛,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摆摆手道:"没事,随口问问。"

"哦。"顾莺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那便好。"

她继续喝粥,神情没有变,动作没有变,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谢珏却在心里,悄悄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不透这个女人,从来看不透,嫁进来一年多了,他每次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都像是在对着一面平静无波的湖面扔石子——石子扔进去了,水面轻轻动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深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他有时候觉得,这女人或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许真的只是守着中馈、守着规矩、守着主母的体面过子,心里头并没有别的什么。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不对。

就像今,她那句"那便好",说得不紧不慢,却不知为何,让他的心,陡然提了一下。

饭散了,姜鸢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谢珏一眼。

那一眼,谢珏接住了,两人的目光交了一瞬,姜鸢儿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谢珏没有看清楚,她已经低下头,走出去了。

谢珏皱了皱眉,没有多想,站起身,对顾莺道:"我去书房,你今若无事,也早些歇着。"

"好。"顾莺应了,没有抬头。

谢珏走了。

顾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手,慢慢地站起来。

绾秋凑上来,压低声音:

"夫人,主君方才那两句话,问得有些奇怪。"

"我知道。"顾莺平静道,往外走,"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知不知道江南的事。"顾莺说着,走出了正厅,迈进廊下的晨光里,脚步不紧不慢,"他心里不踏实,所以想从我这里探个虚实。"

绾秋跟在她身后,小声道:"那夫人方才……"

"他什么都没探到。"顾莺淡淡道,"这就够了。"

绾秋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夫人,那他若是去查怎么办?"

"查。"顾莺说,"让他查,查不到的。"她停了停,又道,"他能查到的,是他自己那边出了事,跟顾家没有关系。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盯着我,而是想想自己那摊子事怎么收。"

绾秋没有再说话,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又低声道:"夫人,您说……主君,是真的不知道那三封信被您看见了吗?"

顾莺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

廊下的风把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摇了摇,光落在青石地上,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不知道。"她最后道,"若是他知道了,今饭桌上,问我的就不是顾大人的事了。"

她没有解释后半句是什么意思,绾秋也没有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东正院。

东厢院里,姜鸢儿坐了很久没有动。

她从正厅回来,碧痕端了茶,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喝,只是捧着那个茶盏,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那株海棠。

海棠叶子还是那么绿,深绿,沉绿,把所有的光都压在底下,透不出来。

她在想今饭桌上的事。

谢珏试探顾莺,她看出来了。顾莺应对,她也看出来了——应对得那样从容,那样不动声色,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就把谢珏那两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了,叫人挑不出任何破绽。

谢珏没有探到任何东西,这件事,姜鸢儿敢确定。

可她心里,有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念头,在今饭桌上,又悄悄浮上来了。

那个念头,是关于谢珏的。

她在进谢府的第一天起,就把谢珏这个人看得很清楚,清楚到她知道他的每一点软弱,每一点自私,每一点他自以为深情实则不过是贪心的把戏。她用这种清楚,来驾驭他,来护住自己在这府里的位置。

可今,她第一次,把这种清楚放到了另一个角度去看——

若是有一,她失去了利用价值,谢珏会怎么对她?

答案不难想,她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有正面去想这个问题。

今想了,答案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眼前,叫她心里一沉。

谢珏不会手软的。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软——软弱的人,才最会为自己找借口,才最擅长把对不起别人的事,说成是不得已,说成是顾全大局,说成是为了更多的人,然后心安理得地把那个人推出去。

她若是有一走到了那一步,谢珏推她出去的时候,大概也会叹一口气,说一句"实属无奈"。

然后转过身,继续过他的子。

姜鸢儿把那个茶盏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张脸,今没有经过精心妆扮,只是简单地描了眉,涂了口脂,比平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她自己都不常见的,某种锋利的东西。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一件事。

三前,她让碧痕出去打听了一件事,打听的是谢府的生意,具体说,是那笔在江南的丝绸生意。

她在谢府住了将近两年,谢珏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跟她多说几句,她就靠着这些"几句话",把谢府的生意大概摸了个七七八八。那笔江南的丝绸买卖,她隐约知道,却不知道细节。

碧痕打听回来,把细节告诉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条线走得不净,这件事,谢珏以为藏得住,其实早就有人盯着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很久,最终,她做了一个让自己都微微一惊的决定。

她要把这件事,告诉顾莺。

不是因为她忽然对顾莺生出了什么情谊,不是因为她想联手,更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她没有这么多无谓的情绪。

是因为她想清楚了一件事:那三封信在顾莺手里,她和顾莺眼下是捆在一绳上的两只蚂蚱,若是谢珏的事出了岔子,顾莺和她,都会被牵连进去,一个正室,一个妾室,谁都跑不掉。

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出击。

她去找顾莺,不是去投诚,是去谈一笔生意。

她有顾莺不知道的消息,顾莺有她拿不到的牌——两个人各有所需,各取所得,谈完了,她们还是各自的人,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仅此而已。

她让碧痕去东正院传了个话,说姜姨娘想去给顾夫人请安,问夫人今可有空。

碧痕去了,很快回来,说夫人有请。

姜鸢儿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出了东厢院。

东正院的正屋里,顾莺正在看账册。

听见通报,她放下笔,抬起头,神情如常,对守门的丫鬟道:"请进来。"

姜鸢儿进来,先行了礼,顾莺抬手示意她坐,让丫鬟上了茶,又挥了挥手,屋子里的人,一个一个退了出去,连绾秋也退到了门外。

屋子里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各自端着茶,沉默了片刻。

还是姜鸢儿先开口,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顾莺,语气平静,没有了在谢老夫人面前惯用的那种软糯,说话简洁,直接:

"夫人,我来,是有件事想跟夫人说。"

"说吧。"顾莺道,语气同样平静,既没有热络,也没有冷淡,只是端端正正地看着她,等她说。

姜鸢儿看了她一眼,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遍,开口道:

"江南的那笔生意,夫人知道吗?"

顾莺的表情没有变,端着茶盏的手也没有动,只是眼神微微凝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若非姜鸢儿一直盯着她看,本察觉不到。

"姨娘说的是哪笔生意?"顾莺慢条斯理地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姜鸢儿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码头,丝绸,免税,借的那个官员的名头,那个官员,如今正在吏部候审。"

这一次,顾莺放下了茶盏。

她放得很轻,没有任何声响,就这样把茶盏稳稳搁在桌上,然后抬眼,第一次,正面地,认真地,打量了姜鸢儿一眼。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也不是试探,是某种重新评估的目光——像是把一件东西重新拿在手里掂了一遍,发现它比自己想的要重一些。

"姨娘,"顾莺开口,语气很平,"你这话,对我说,是什么意思?"

姜鸢儿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软化声音,只是平静道:

"我知道夫人在筹划什么,我不打搅夫人的事,我也没有那个心思。我只是想告诉夫人,码头那边,最迟一个月,就会有动静,到时候谢家无论怎么应对,都会乱上一段时——夫人若是想做什么,这段时,是最好的时机。"

顾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

姜鸢儿坐在那里,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就这样让顾莺看着,脊背坐得笔直,眼神沉稳,一点也没有她平里在人前惯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柔弱和怯意。

这是顾莺第一次,见到姜鸢儿这个样子。

两人相处将近两年,顾莺见过她哭,见过她在谢老夫人跟前低眉顺眼,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浅浅一笑,那种笑带着心机,也带着锋芒,偏偏包在一层柔软里,叫人一时看不分明。

可今坐在这里的姜鸢儿,那层柔软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顾莺从未见过的人——清醒的,直接的,把所有的遮掩都撤去了的人。

顾莺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在谢府里撑了将近两年。

光凭那张脸,撑不住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莺问,语气里没有戒备,也没有感激,只是平直的一个问题。

姜鸢儿答得也直接:"因为我需要夫人手里的那张牌。"

顾莺微微一顿:"哪张牌?"

"那三封信。"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平下去。

顾莺慢慢地,弯了弯唇角,那不算一个笑,但比她平里所有的表情,都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某种真实的,没有经过打磨的东西。

"你想要那三封信,做什么用?"

姜鸢儿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销掉。"

"销掉。"顾莺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你想销掉,是因为信上有你的主意——毁我清誉的那个主意。你担心那封信若是将来被人拿出来,你走不脱。"

姜鸢儿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所以,"顾莺道,"你用江南的消息,来换那三封信。"

"是一笔交易。"姜鸢儿道,"夫人若是觉得不值,我不勉强。"

顾莺低下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盏,又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玉兰树,枝桠光秃,在晨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想了很久,最终开口:

"那三封信,我不还给你。"

姜鸢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顾莺慢慢道:"不是因为我要拿它对付你,是因为我需要它对付谢珏。那封信上你的名字,是连带着谢珏一起的——他收着没烧,说明他有过那个念头,这件事,才是我需要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那三封信,我只用来对付谢珏,不用来对付你,后无论如何,我不拿你的名字做文章。"

姜鸢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夫人的承诺,我怎么信?"

"信不信,由你。"顾莺平静地看着她,"但你来找我,说明你知道,靠谢珏,你已经靠不住了。你手里有消息,我手里有牌,你不来找我,你的消息砸在手里没有用,还是一样被动等着被人安排。"

姜鸢儿沉默了更长时间。

窗外的风又吹来一阵,比方才大了些,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晃得有些叫人发晕。

最终,姜鸢儿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夫人答应我。"

"说。"

"等这一切都了了,"姜鸢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我要出府。不是被赶出去,是我自己走,体面地走,带走我自己的东西,不要谢家的一分一厘,但也不要谢家的人来拦我。这件事,夫人能做到吗?"

顾莺听完,看着她,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她在心里把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看进去,看到那双眼睛底下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是想清楚了之后,那种比认命更深一层的东西。

"能。"顾莺最终道,声音平稳,字字落地有声,"我答应你,你走的时候,我送你出门。"

姜鸢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那是她进谢府将近两年以来,头一次,在顾莺面前,低下头,不是行礼,不是示弱,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某种交割,某种确认。

姜鸢儿走了之后,绾秋进来收了茶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轻声道:

"夫人,您真的信她?"

"不信。"顾莺提笔,重新开始写账册,头也没抬,"但她说的那些,我会去核实,核实了是真的,就用,核实了是假的,就当她没来过。"

绾秋想了想,又道:"那您答应她的那些……"

"我答应的,都算数。"顾莺落下一笔,语气不轻不重,"我顾莺的话,说出来,从来不是说着玩的。"

绾秋不再说话了,悄悄退到一边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在纸上走动的细碎声响,轻而匀,像某种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清楚地,写进去。

那夜里,谢珏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他没有去东厢院,也没有来东正院,只是让人传了话,说今夜在书房歇了,让两边都不必等。

顾莺接到这话,点了点头,让来传话的小厮退去,继续看她的账册。

绾秋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君这是怎么了,连着几都不大对劲。"

顾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翻了一页账册,眼神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平静而专注,像是那些数字,比谢珏今夜在哪里歇着,要重要得多。

因为那些数字,才是她真正在乎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提起笔,在今的最末处,写下了一行字:

"永安三年,五月,东正院,姜鸢儿,一笔交易,各取所需。"

写完,她把账册合上,锁进抽屉,吹熄了灯,去歇着。

黑暗里,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沈砚的那张牌,姜鸢儿的那条消息,账册里那些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还有书案底下那道缝里,那三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棋盘已经摆开了。

东风,就要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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