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鸢儿的信,是在三后,送到听鸢学堂的。
那顾莺正在给孩子们讲契约,讲的是如何看一份田契上的猫腻,讲到关键处,绾秋悄悄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把那封信,递了进来,顾莺接了,放在桌上,没有当场看,等课散了,孩子们都走了,才把信拆开。
信不长,姜鸢儿写东西,向来简洁,寥寥数行,把谢珏第三封信的内容,以及她自己的判断,说得清清楚楚,末尾,只有一句话:
"他乱了,请顾先生留意。"
顾莺把信看完,折好,放进那个乌木匣子里,锁上,起身,换了外衣,让绾秋备车,去了沈砚那里。
沈砚在书房,听她说完,没有说话,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道:
"他写信威胁鸢儿,说明他在京城,已经感到了压力,这个时候,他四面受困,按理说,应该是最好动手的时机。"
他停了一下,放下茶盏,看着顾莺,道:"但我不打算现在动。"
顾莺看着他,等他说原因。
沈砚道:"他改了账,以为蒙混过去了,现在,他一定以为,最难的那关,过了——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松懈,松懈了,就会做他最自然的事,他最自然的事,是什么?"
顾莺想了想,道:"复职。"
"对,"沈砚点头,"他停职三个月,早就待不住了,改账的事,他以为平了,那份吏部档案,他以为疏通了——虽然没疏通成,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柳庭没见到钟主事,他会以为,那件事,暂时搁置了,不是彻底没戏,他会再找别的路,去试,去推——他是那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下来的人。"
顾莺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仔细地过。
沈砚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让他以为,改账的事,过去了,让他以为,柳庭的事,只是运气不好,让他以为,他还有机会,让他,把下一步走出来。"
"他走出来,"顾莺接话,"你再接。"
"不止,"沈砚摇头,"他走出来,我要让他,在那一步上,站稳,站稳了,以为胜了,然后,再动。"
顾莺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要让他站稳?"
"因为,"沈砚的声音,依旧平,平得叫人听着,莫名地,觉得某种深远的意味,"跌得越深,越难爬起来——他若是在摇摇晃晃的时候,倒了,还可以说是时运不济,还有人会同情他,还有余地,还可以挣扎;他若是在以为一切已经稳了、以为自己站住了的时候,倒了,那才是,彻底的,毫无翻身之地的,那一种倒。"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着顾莺,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要让谢珏,在他以为赢了的那一刻,明白,他从来没有赢过。"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竹叶在风里,细细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顾莺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声道:"表哥,这件事,你做得太周全了,周全到……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只是在帮我。"
沈砚低下头,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喝完了,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那个茶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顾莺几乎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帮你,就是帮我。"
顾莺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悄悄地,压在心里,放好了,没有再提。
谢珏果然,在改账之后的第三,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连崔明舒,都察觉到了——他那几,出书房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脸色,比从前,好了一些,偶尔,还会在饭桌上,跟崔明舒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那种神情,是一个自以为渡过了难关的人,身上,特有的一种,松弛。
崔明舒在旁边,看着他,把那种松弛,默默地,记下来。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渡过了,是以为渡过了,这两件事,差得很远,远到,等他发现差别的那一天,那个落差,会叫他,措手不及。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压着,不动声色。
该做的事,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不需要她来心,她需要心的,是她自己的事。
崔明舒的"自己的事",从她进谢府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悄悄做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谢府的账册,重新核了一遍,核得比管事婆子,细得多,核完了,把每一本,都整整齐齐地,锁在账房的柜子里,钥匙,她自己收着,没有交给任何人。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把谢府上下,每一个管事,每一个采买,每一个有资格进出大门的人,在一个月之内,悄悄地,摸了个清楚——谁是谢老夫人的人,谁是谢珏的旧人,谁是新来的,谁最会见风使舵,谁在账目上,有过小动作,谁,是真的靠谱。
她做的第三件事,是把自己的嫁妆,重新核了一遍,把几样她认为,后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单独存放,存在她自己的箱子里,箱子上了两把锁,两把锁的钥匙,一把她自己带着,一把,让她的贴身丫鬟,秋禾,缝进了一条腰带里,贴身系着。
这些事,她做得很轻,很细,谢珏忙着自己的事,本没有留意,谢老夫人那边,这段时,身子不好,大部分时间,在松鹤堂里歇着,也没有察觉。
崔明舒就这样,在谢府里,一边管着中馈,一边,把自己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悄悄地,备齐了。
这一,她让秋禾,去打听了一件事。
秋禾回来,低声道:"夫人,打听到了,谢珏托人,去走了礼部侍郎那边的关系,想从侍郎那里,开口替他说话,让吏部那边,加快复职的事——侍郎那边,还没给回话,但听说,侍郎的意思,不太明朗,有可能,会见一面。"
崔明舒坐在妆台前,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道:"侍郎叫什么?"
"姓贺,贺侍郎,"秋禾道,"据说跟谢家,有旧交,当年谢老爷在的时候,两家有过往来。"
"贺侍郎,"崔明舒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随即,对着铜镜,把鬓边的一碎发,拨到耳后,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秋禾退出去了。
崔明舒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叫了秋禾进来,让她找个可靠的人,把信,送去城南,一个她说了地址的地方。
秋禾接了,出去了。
崔明舒重新坐回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另一碎发,也拨到耳后,低头,看着桌上那串她进门时戴来的手串,那是她母亲给她的,玉的,颜色温润,她摸了摸,放下,站起身,往正房外走。
今还有账目要看,不能耽搁。
那封信,送去的地址,是听鸢学堂。
顾莺当下午,收到了,拆开,看了一遍,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然而,把信看完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却微微地,凝了一下,凝了一下,又散了,散成那种她一贯的,深而清醒的平静。
信上写的,是贺侍郎的事。
顾莺把信折好,没有锁进匣子里,而是拿在手里,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坐回书案前,提笔,给沈砚写了一行字,让绾秋送去。
绾秋去了,很快回来,说沈砚那边,已经知道了。
顾莺"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封信,凑近烛台,点了,看着它烧完,弹进铜盆里,搅散。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明的课稿。
贺侍郎,在收到谢珏的拜帖,三之后,回了话,说愿意见一面,约在某,在贺家,用一顿便饭。
谢珏接到回话,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条路,或许,真的走得通。
他在书房里,把谢明远叫来,两人把见贺侍郎这件事,前前后后,谋划了一番,谢明远说,贺侍郎这个人,表面斯文,实则务实,见面的时候,不要把话说得太直,要迂回,要先套近乎,把当年两家的旧情,拉一拉,再把现在的事,徐徐说来,不要急。
谢珏记下了,点头,觉得有把握。
谢明远走了之后,崔明舒进来,送了一盏茶,放在桌上,看了谢珏一眼,道:
"主君今,心情不错。"
"有点事,快有眉目了。"谢珏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道。
崔明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主君做事,我不多嘴,只是有一件事,想提醒主君。"
谢珏看了她一眼:"说。"
"贺侍郎那边,"崔明舒语气平稳,不疾不徐,"贺侍郎这个人,我父亲,从前跟他打过交道,我父亲说,这个人,两面性很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与他谈事,他当面答应的,不算数,要等他落了实处,才算。"
谢珏皱了皱眉,看着她,道:"你从哪里知道,我要去见贺侍郎?"
"府里的事,传得快,"崔明舒平静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主君要留心,不是存心打听主君的事,主君若是觉得,我多嘴了,当我没说。"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谢珏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道:"等等。"
崔明舒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谢珏盯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我记下了。"
崔明舒点了点头,出去了,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谢珏坐在书房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想起谢明远说的那些,两相比较,觉得崔明舒说的,也有道理,心里,把见贺侍郎这件事,又重新掂量了一遍,决定到时候,谨慎一些,把话,说得更迂回一些。
他没有意识到,崔明舒说那番话,不是在帮他,而是在确认,他见贺侍郎这件事,是真的,而不是她打听来的猜测。
消息确认了,当傍晚,秋禾,又悄悄地,出了一趟门。
沈砚收到崔明舒的第二封信,是在贺侍郎约见谢珏的前两。
信上,只有一行字,极简,连称谓都没有:
"贺侍郎,某午后,谢珏登门,请留意。"
沈砚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对陈七道:
"去把方主事约出来,说我有事,想请他帮个忙。"
陈七应声,去了。
沈砚独自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把眼下这局,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谢珏改账,以为平了,已经开始往下走,这是好事;他去见贺侍郎,若是贺侍郎答应了他,在吏部那边,替他说话——那这件事,就到了沈砚想要的那一步了。
不是贺侍郎能不能帮到谢珏,而是——谢珏与贺侍郎的这一次来往,本身,就是一张牌。
这张牌,沈砚,一直在等。
见贺侍郎那,是个晴天。
谢珏换了一身合宜的衣裳,带了厚厚的一份礼,上了轿子,往贺家去。
贺侍郎把他接进了书房,两人分宾主坐下,上了茶,先说了一阵子无关紧要的闲话,把当年两家的旧情,拉了一拉,谢珏觉得气氛还不错,把正事,徐徐地,说了出来,说得迂回,说得有分寸,按谢明远教他的,一步一步来。
贺侍郎听着,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让人说不清楚是热络还是疏离的笑,等谢珏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道:
"谢老弟,你这件事,我听明白了,我呢,也不瞒你,吏部那边,我认识几个人,关系还过得去,你的事,我帮你问一问,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但问一问,没有问题。"
谢珏心里,一喜,连忙道了谢,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贺侍郎摆了摆手,笑道:"都是旧交,客气什么,只是——"他顿了一下,把笑,收了一点,"谢老弟,你那个事,我也听说了,我说句实话,不好听,你不要见怪。"
"贺兄请说。"谢珏道。
"你那笔账,"贺侍郎道,语气放得平,却字字都有分量,"我那边,有个兄弟,前些子,跟我提了一嘴,说是户部,有人在看那笔账,看得很仔细——谢老弟,那笔账,没有什么,我这边才方便帮你说话,若是那笔账,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把意思,摆在那里,让谢珏自己看。
谢珏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维持着镇定,笑道:"贺兄放心,那笔账,都是清楚的,当年记账的人,笔误了一个数字,我前阵子,已经重新核对了,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
贺侍郎"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只是先问一句,省得那边问起来,我答不上来,谢老弟,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谢珏笑道,"贺兄细心,是我该感谢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把饭吃了,谢珏告辞,贺侍郎把他送到门口,拱手道:"谢老弟放心,我尽快帮你打探,有了消息,我让人给你传话。"
谢珏谢了,上了轿子,往回走。
轿子里,他闭上眼睛,把方才的对话,过了一遍,那颗心,比进门之前,要踏实了许多——贺侍郎答应帮忙,那笔账,他已经改了,清楚了,贺侍郎问起,他答得上来,这件事,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靠着轿壁,慢慢地,把肩膀,放松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告辞,离开贺家的一刻钟之后,贺侍郎把书房的门,关上了,在书案后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那张纸,是两前,有人悄悄送来的,上面写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此刻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让人,送去了方主事那里。
那张纸上,写的是谢珏今说的话,一字不差,连"笔误"和"重新核对"这两个词,都写得清清楚楚。
贺侍郎送完了那张纸,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让人重新换了一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面上,那个客气的笑,早就不见了。
他认识沈砚,认识了有几年,这几年里,沈砚帮过他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是他还的。
那张纸,在当傍晚,送到了沈砚手里。
沈砚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放下,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到那一页,那行被他用朱笔圈了圈的数字,他看了一眼,又翻到后面几页,找到谢珏改过之后的那个数字,把两个数字,并排看了片刻,提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对陈七道:
"把这个,送给方主事,让他看完,按原先说好的,时机到了,他自己知道怎么做。"
陈七接过去,出去了。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子里,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细细地,响着,那声音,不大,却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窗边,把这件事,在心里,最后走了一遍——
谢珏改了账,告诉了贺侍郎,账是清楚的,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说在贺侍郎面前,有人听见了,记下来了,送出去了。
等到户部那边,把原先的底档,和改过的账,一起拿出来对照,谢珏说"清楚"的那句话,就成了,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最结实的,证据。
不是别人说他做了什么,是他自己,承认了那笔账,是清楚的,而那笔账,偏偏,不清楚。
这个口,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沈砚在心里,把这件事,落定了,然后,把窗推上,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桌上那个空棋盒。
他想起早年间,在顾家学棋的时候,顾老爷说过一句话:
"围棋之道,不在于急着去吃子,而在于,把对方的棋,一口一口,慢慢地,围死,等他自己,走投无路了,那个局,才算,真的赢了。"
他当时,记下了这句话,只是没想到,有一,他会把这句话,用在这里。
他把那个空棋盒,收进抽屉里,推上,站起身,吹熄了灯,往里间走,今,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顾莺那边,是在这件事后的第三,收到了沈砚的口信。
口信只有一句话:
"谢珏的口,开了,等方主事那边的时机,剩下的,水到渠成。"
顾莺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坐在那个小院子里,对着石榴树,沉默了片刻。
石榴树的叶子,这个时节,开始有些泛黄了,是秋深的颜色,不是那种枯败的黄,是那种沉甸甸的,经了一整个夏天,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之后,自然而然,留下来的颜色,叫人看着,觉得,踏实。
她把那口信,在铜盆里,烧了,看着那点灰,慢慢地,散开,然后,站起身,去正房,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走出院门,往街上走。
她很少一个人出门走动,今,想走一走。
京城的街道,这个时节,还算热闹,有卖秋梨的,有卖风栗子的,有卖各色布料的,人来人往,说话的声音,脚步的声音,卖东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嘈杂杂的,活生生的,叫人置身其中,会忘了很多事,只觉得,这个世界,是眼前这些声音,眼前这些人,眼前这条,被晚秋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街道。
她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小包,剥开一个,放进嘴里,甜的,还带着一点焦香气,热乎乎的,很好吃。
她捧着那包栗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在一条巷子口,抬起头,看见了一块牌匾。
那块牌匾,不新,木头的,字迹有些旧了,却还是看得清楚,写的是四个字:
"书肆·文澜"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是她小时候,跟父亲来过的地方,那时候,顾老爷每隔一段时,就要来这里,淘几本旧书回去,她跟着,在书肆里头,跑来跑去,把每一个书架,都摸了个遍,那时候她太小,看不懂那些书,只是觉得,那种被书围着的感觉,很好,像是被什么,护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书肆里,光线有些暗,书架一排一排的,高的,矮的,各色的书,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一盏灯,把那一片,照得暖暖的,有两三个人,在书架边,低头翻书,安安静静的,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顾莺走进去,在一排书架前,慢慢地走,手指,从书脊上,轻轻划过,划过一本,又一本,没有急着取下来看,只是走,只是感受,那些书脊的触感,那种旧纸的气味,那种只有在书里头,才有的,某种沉静的,不急不躁的,安定感。
她走到最里头,抽出一本,翻开,是一本讲各地民俗的书,她翻了几页,放回去,又抽了一本,是一本讲算学的,比她在听鸢学堂用的那些,深了一些,她翻到中间,看了几页,觉得,某些地方,或许可以用在以后的课上,便夹在臂弯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书肆最角落的一个书架前,她顿了一下。
那个书架上,有一本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两个字,是作者的名字,那两个字,让她,忽然愣了一下——
是沈砚的字。
她把那本书,取下来,翻开,是一本记录南边各地山川地理的书,文笔简洁,描述准确,看笔迹,是沈砚的字,内容,也像是他实地去过,才能写出来的东西,那些山,那些水,那些镇子和码头,写得活,写得具体,像是一个真正走过那些地方的人,把所见所闻,一字一字,认真地,记下来的。
顾莺站在那个角落里,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合上,看了看封面,那两个字,沉砚,写得不张扬,压着光,像他这个人。
她把那本书,也夹在臂弯里,拿着那两本书,去柜台结了账,出了书肆,站在巷子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天色,已经有些往暗里走了,晚秋的头,落得早,西边,压着一片橘红,把街道上的人影,拉得老长,老长的,细的,重叠在青石路上,随着人走,走来,走去。
她把那两本书,收进袖子里,低头,重新剥了一个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小院,绾秋在廊下,见她回来,迎上来,接了外衣,见她手里,拎着一包栗子,还有两本书,道:
"夫人出去买书了?"
"顺路,"顾莺把栗子递给绾秋,道,"你吃。"
绾秋接了,剥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亮,道:"好吃,夫人在哪里买的?"
"街口。"顾莺把两本书,放在桌上,把那本沈砚写的,放在上头,用手按了按,转身,坐下,低头,继续看课稿。
绾秋捧着那包栗子,剥了一个又一个,吃得很专注,过了一会儿,忽然,探头,看了看那两本书,看见上头那本封面上的两个字,字认得,人也认得,小声道:
"夫人,这本书,是沈大爷写的?"
"嗯。"顾莺头也没抬。
绾秋"哦"了一声,重新低头,剥栗子,却没有再吃,只是剥着,出神地,想了很久,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沈大爷,还会写书……"
顾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翻了一页课稿,提笔,在某一行,添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写完,她搁下笔,抬眼,看了看那本书,那两个字,沈砚,在暖光里,沉稳,清晰,不张扬,却叫人,一眼就看见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头,看课稿。
窗外,秋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石地上,发出细碎的,轻轻的声响,落了,就安静了,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被最后一点晚秋的阳光,照着,竟然,也是好看的。
与此同时,江南,霜鸢阁。
这一,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谢珏派来的人,不是送信的,是一个谢珏的旧管事,姓赵,四五十岁,生得一张精明的脸,进了铺子,见了姜鸢儿,自报了家门,说是奉主君之命,来请姜姨娘回京。
姜鸢儿站在柜台后头,听他说完,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赵管事跑这一趟,辛苦了,坐着喝杯茶,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然后,你再回去给主君带话。"
赵管事愣了一下,坐下了,碧痕端了茶来,他接了,没有喝,看着姜鸢儿,道:
"姨娘请问。"
姜鸢儿在柜台后头,站着,看着他,道:
"第一个问题,主君让你来请我,说了什么条件?"
赵管事道:"主君说,请姨娘回府,会给姨娘一个名分,往后姨娘的地位,比从前,高。"
"名分,"姜鸢儿把这两个字,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名分?"
"这个……主君没有细说,"赵管事有些吞吐,道,"主君说,等姨娘回来,再细谈。"
"第二个问题,"姜鸢儿继续道,不动声色,"主君如今,在礼部,是什么职位?"
赵管事脸色,微微动了一下,道:"主君……目前,暂时停职,正在办复职的事,快了。"
"暂时停职,"姜鸢儿点了点头,"第三个问题,谢府的中馈,现在是谁在管?"
赵管事沉默了一下,道:"是……新夫人,崔夫人。"
姜鸢儿没有说话,把这三个答案,在心里,放在一起,过了一遍,然后,抬眼,看着赵管事,平静道:
"赵管事,你回去,替我给主君带一句话。"
"姨娘请说。"
姜鸢儿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个字,落得清楚,落得净,像是把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从容地,说出来:
"请主君保重身体,霜鸢阁,生意忙,回不去。"
赵管事愣了一下,想再说什么,姜鸢儿已经低下头,重新去整理柜台上的东西,那个动作,是一种很清楚的,送客的姿态。
赵管事在那里坐了片刻,见她不再看他,站起身,把那盏茶,放回桌上,没有喝,拱了拱手,出了铺子。
碧痕等他走远了,凑过来,低声道:"姨娘,他要是回去,把话传了,主君会不会——"
"会怎样?"姜鸢儿把柜台上的一只瓷瓶,挪了个位置,看了看,觉得这个位置,更好,点了点头,道,"他会再写第四封信,或者,再派人来,或者,什么都不做——无论哪一种,都和我没有关系。"
碧痕想了想,道:"如果他真的来呢?"
"他不会来的,"姜鸢儿平静道,"他现在,没有那个工夫,也没有那个脸,来了,只是让自己,更难看。"
她把最后一只瓷瓶,摆好,退后两步,把整个柜台,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满意了,点了点头,道:
"今新来的那批胭脂,下午分装,你去把盒子搬出来。"
碧痕应声,去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姜鸢儿站在柜台后头,低头,把今的进货单,重新看了一遍,拿笔,在上面,核了两个数字,确认无误,搁下笔。
她抬起头,看了看铺子里,看了看那块"霜鸢阁"的牌匾,那三个字,在午后的光里,沉稳,清晰,像是,早就在那里了,不是新的,是一直都在的。
她在心里,默了一声,挺好的。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她的事。
裴九那天傍晚来,带了一个消息——那位连枝,今季的货,已经备好了,比上季,多了两个新品种,问霜鸢阁,要不要。
姜鸢儿说要,两人把数量和价格,谈妥了,裴九记在一张纸上,折好,收进袖子里,靠在柜台上,忽然道:
"今,有人来找你?"
姜鸢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裴九道,"你今,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跟上回,那种差不多。"
姜鸢儿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
"谢珏派了管事来,让我回去。"
裴九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的酒葫芦,拎起来,摇了摇,听着里头的声响,放下,道:
"你怎么说的?"
"让他回去,"姜鸢儿平静道,"铺子忙,回不去。"
裴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上次我说,若是那旧人,有什么不规矩的,告诉我。"
"说了。"姜鸢儿道。
"那这次,算不算不规矩?"
姜鸢儿想了想,道:"算威胁,不算不规矩。"
"威胁,"裴九重复了这两个字,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道,"那下次,若是威胁变成了不规矩,记得告诉我。"
姜鸢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裴九"嗯"了一声,把帘子掀开,出了铺子。
姜鸢儿站在柜台后头,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渐渐地,走远了,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边那张货单,把今谈好的数量,一笔一笔,记上去,记得清楚,记得仔细。
记完,她把那张货单,折好,放进账册里夹着,合上,锁好。
窗外,江南入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从帘缝里,漫进来,把铺子里悬着的那几串胭脂样品,轻轻吹动,一晃,一晃,颜色各异,红的,粉的,橘的,在那一点凉风里,摇得好看,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摇着,活着,好看着。
姜鸢儿看了那几串样品,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弯得很浅,很轻,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带任何算计,不带任何防备的,一个,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