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文华殿偏殿。
杨廷和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
烛火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外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朱厚熜这一手软禁,看似给他留了体面——没有关进诏狱,没有镣铐加身,甚至还留了两个小太监伺候。
但杨廷和比谁都清楚。
这是钝刀子割肉。
三法司在正殿连夜密审沈崇明,每一声哀嚎、每一句供词,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杨阁老。”
殿门被推开,朱厚熜走了进来。
身后只跟着黄锦一人。
杨廷和缓缓起身,行礼:“殿下还未歇息?”
“杨阁老不也没睡?”
朱厚熜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盏凉茶上。
“茶凉了,换一盏吧。”
“不必了。”
杨廷和摇头。
“老臣现在,喝什么都是苦的。”
朱厚熜笑了笑,挥手示意黄锦退下。
殿门关上。
只剩两人。
“沈崇明招了。”
朱厚熜开口。
杨廷和眼皮都没抬:“招了什么?”
“招了三月十八那晚,在荷花巷别院。”
“杨慎亲手交给他一个青瓷药瓶。”
“瓶里装的是‘天南星’粉末。”
“沈崇明给了刘文泰五百两黄金,让他在先帝药里每加一钱。”
“连加三天。”
朱厚熜顿了顿。
“先帝落水那,正是第三天。”
杨廷和沉默。
烛火噼啪爆响。
良久,他才开口:
“殿下信吗?”
“信。”
朱厚熜点头。
“因为刘文泰也招了。”
“他说,那五百两黄金,他埋在自家后院桂花树下。”
“锦衣卫已经去挖了。”
杨廷和终于抬起眼:
“就算如此,也是沈崇明与刘文泰勾结,谋害先帝。”
“与老臣何?”
“与杨慎何?”
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推到他面前。
“这是扬州盐商总会正德十六年四月至六月的流水账副本。”
“四月十五,支出白银二十万两,备注‘杨府谢仪’。”
“五月二十,支出黄金两千两,备注‘杨公子寿礼’。”
“六月十八,支出古玩字画一箱,价值五万两,备注‘阁老雅赏’。”
杨廷和看着那张纸。
手在抖。
“伪造的。”
他嘶声道。
“殿下若想要老臣的命,何须如此麻烦?”
“是不是伪造,查查就知道。”
朱厚熜收回纸。
“我已派人去扬州,查封盐商总会所有账册。”
“也派人去杨慎府上,搜那二十万两银子。”
“更派人去荷花巷别院,挖地三尺。”
他盯着杨廷和。
“杨阁老。”
“你说,能搜出什么?”
杨廷和脸色惨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
“殿下,你非要如此吗?”
“老臣侍奉三朝,为先帝鞠躬尽瘁。”
“如今新君未立,你就要拿老臣开刀?”
“不是我要开刀。”
朱厚熜摇头。
“是你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
“你若净净,我查十年也查不出什么。”
“可你太贪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盐税、边饷、漕运、矿税……你哪样不沾?”
“先帝在时,你还能压得住。”
“先帝一走,你急了。”
“急着把新君也握在手里。”
“急着让大明,改姓杨。”
“我没有!”
杨廷和猛地站起,浑身发抖。
“我对大明忠心耿耿!”
“忠心?”
朱厚熜转身。
眼神如刀。
“忠到害死皇帝?”
“忠到私吞军饷?”
“忠到让江南盐商,成了你杨家的钱袋子?”
他每问一句,杨廷和就退一步。
三步之后,跌坐回椅中。
“殿下……”
杨廷和老泪纵横。
“老臣……老臣也是迫不得已……”
“文官清苦,俸禄微薄。”
“若不找些进项,如何维系门生故旧?如何打理朝堂关系?”
“先帝在时,常年不朝,国事都压在老臣肩上。”
“老臣若不握些财权,如何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他说得声泪俱下。
朱厚熜静静听着。
等他哭完。
才开口:
“说完了?”
杨廷和愣住。
“说完,就听我说。”
朱厚熜走回他面前。
“第一,文官清苦,不是贪墨的理由。”
“第二,先帝不朝,也不是你专权的借口。”
“第三——”
他俯身。
“你害死我皇兄。”
“这条罪,足够你杨家满门抄斩。”
杨廷和瞪大眼睛,嘴唇哆嗦。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户部档案库!”
朱厚熜脸色一变!
推开殿门!
只见皇城东南方向,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正是户部档案库所在!
那里存放着全国钱粮赋税、盐铁漕运的所有账册!
包括——扬州盐商总会的原始账本!
“好手段。”
朱厚熜咬牙。
“调虎离山,焚账灭迹。”
他转身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殿下,现在……”
“你还能查什么?”
朱厚熜盯着他。
忽然也笑了。
“杨阁老。”
“你以为,我会把真账册放在户部?”
杨廷和笑容僵住。
“三天前,我就让锦衣卫把扬州盐商总会近十年所有账册,全部搬进了诏狱地牢。”
“户部档案库里,只有副本。”
“烧了,就烧了。”
杨廷和浑身剧震!
“你……你早就……”
“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
朱厚熜冷冷道。
“黄锦!”
“奴才在!”
“传令锦衣卫,全城!”
“凡有趁乱出城者,一律拿下!”
“尤其是杨府、荷花巷别院的人!”
“是!”
黄锦飞奔而去。
朱厚熜看向杨廷和。
“现在——”
“该算总账了。”
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兵刃交击声!
惨叫声!
“有刺客!”
“保护殿下!”
张成浑身是血冲进殿门:
“殿下!五城兵马司的人反了!”
“正往文华殿来!”
“至少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