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渊阁。
烛火通明。
杨廷和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案头堆着三尺高的奏章。
辽东军饷、河南旱灾、江南漕运……
每一件都关乎国计民生。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不是这些。
“元辅。”
蒋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脸色凝重。
“安陆有消息了。”
杨廷和抬头。
“说。”
“三天前,兴王府派十二匹快马出城。”
“分四路。”
“北、西、南、东。”
蒋冕把密信放到桌上。
“这是刚截获的,送往宣府的那一路。”
杨廷和拆开信。
扫了一眼。
眼神骤然变冷。
信上只有两行字:
“新帝登基在即,特邀入京观礼,共商国是。另有厚赏。”
落款是“嗣皇帝朱厚熜”。
嗣皇帝!
这三个字,刺得杨廷和眼睛生疼。
“他还没登基。”
杨廷和声音低沉。
“就敢用‘嗣皇帝’的名义发私信?”
“这是僭越!”
蒋冕点头。
“更麻烦的是,他联络的都是藩王和边将。”
“武定侯郭勋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信。”
杨廷和站起身。
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
紫禁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什么?”
杨廷和像是在问蒋冕,又像是在问自己。
“拉拢藩王、边将、勋贵……”
“绕过朝廷,直接建立自己的班底?”
蒋冕犹豫了一下。
“元辅,会不会是因为……先帝的事?”
杨廷和没说话。
但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
先帝。
正德皇帝朱厚照。
那个荒唐又难缠的年轻天子。
死了。
死得……恰到好处。
“刘文泰处理净了吗?”
杨廷和忽然问。
“净了。”
蒋冕回答。
“云南那边传来消息,人已经‘病故’,家属也安顿好了。”
“太医署的记录?”
“烧了。”
“御药房的人?”
“该散的散了,该调的调了。”
杨廷和转身。
盯着蒋冕。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个十五岁的藩王,就算起了疑心,又能怎样?”
“证据都没了。”
“人证也没了。”
“他查什么?”
蒋冕欲言又止。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敢用‘嗣皇帝’的名义发信,还敢联络边将……”
“这本身就说明,他不简单。”
杨廷和沉默。
烛火跳动。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张佐回来了吗?”
“明天就到。”
“让他直接来见我。”
“是。”
蒋冕退下。
杨廷和坐回太师椅。
拿起那封截获的信。
又看了一遍。
“嗣皇帝朱厚熜……”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想玩?”
“好。”
“老夫陪你玩。”
他提笔。
写下一道手令:
“即起,严查各驿站往来信件。”
“凡涉及藩王、边将、勋贵者,一律扣留。”
写完。
他又写第二道:
“令兵部发文,重申祖制:边将无诏不得擅离防区,违者以谋逆论处。”
第三道:
“令礼部加快筹备登基大典,拟定仪注,务求周全。”
三道手令写完。
杨廷和叫来值夜的书吏。
“立刻送出去。”
“是。”
书吏捧着三道手令离开。
文渊阁又安静下来。
杨廷和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中闪过正德皇帝死前那张脸。
青黑。
肿胀。
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沫。
“陛下……”
杨廷和轻声说。
“你别怪我。”
“大明,不能毁在一个荒唐天子手里。”
“新君……”
他睁开眼。
眼神锐利。
“你最好听话。”
“否则——”
烛火忽然一跳。
灭了。
***
同一时间。
安陆,兴王府。
朱厚熜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天。
今夜无月。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王爷。”
黄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朱厚熜没回头。
“十二封信,都送到了?”
“送到了。”
“回信呢?”
“宣府总兵朱振的回信到了。”
黄锦递上一封信。
朱厚熜接过。
拆开。
只有七个字:
“臣,遵旨。兵已动。”
兵已动。
朱厚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
第一个响应的,来了。
“还有这个。”
黄锦又递上一张小纸条。
“送信的人说,这是朱总兵让悄悄带给您的。”
朱厚熜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
“阁老已察觉,正在查信使去向。小心。”
小心。
朱厚熜把纸条凑到灯笼边。
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
平静。
深邃。
“王爷……”
黄锦有些不安。
“杨阁老那边……”
“让他查。”
朱厚熜转身。
“十二封信,他最多截获一两封。”
“剩下的,该到的,都会到。”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厚熜打断他。
“黄锦。”
“奴才在。”
“你怕吗?”
黄锦一愣。
然后跪地。
“奴才不怕!”
“只要王爷在,奴才什么都不怕!”
朱厚熜看着他。
看了很久。
“起来吧。”
“谢王爷。”
黄锦站起来。
“去准备一下。”
朱厚熜说。
“准备什么?”
“准备进京。”
黄锦眼睛一亮。
“王爷,朝廷的遗诏到了?”
“还没。”
“那……”
“但快了。”
朱厚熜望向北方。
“杨廷和不会让我等太久。”
“他比我还急。”
“急着把我弄到北京。”
“急着……把我关进紫禁城那个金笼子。”
他笑了。
笑得冰冷。
“可惜。”
“这一世——”
“笼子关不住我。”
“该进笼子的,是他们。”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
由远及近。
一名侍卫飞奔入院。
“王爷!”
“京城急报!”
朱厚熜接过信。
拆开。
扫了一眼。
脸色不变。
但眼神,冷了几分。
“王爷,出什么事了?”
黄锦小心地问。
朱厚熜把信递给他。
黄锦看完,脸色大变。
“兵部发文,边将无诏不得擅离?”
“这是……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嗯。”
朱厚熜点头。
“杨廷和的反击,开始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朱厚熜转身。
走回书房。
“他发文,是他的事。”
“边将听不听,是边将的事。”
“而我——”
他提笔。
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陆炳。
“我要知道。”
“北京城里。”
“到底还有多少人。”
“是站在我这边的。”
笔尖顿住。
他抬头。
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还有——”
“皇兄的死。”
“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这些人里——”
“有多少,是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