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内,烛火将朱厚熜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指尖抚过密报上那朵“梅花三点血”的印记,眼神越来越冷。
江南盐商的暗号。
前世嘉靖朝后期,严嵩父子与江南盐商勾结,用这个标记传递分赃密函——那是二十年后才浮出水面的网络。
怎么会出现在正德十六年?
“黄锦。”
“奴才在。”
烛光下,黄锦额角带着汗。
“这密报从何处得来?”
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但黄锦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是……是东厂一个老档头今早塞给奴才的。”
黄锦跪得更低。
“他说,这是先帝驾崩那夜,刘文泰出宫前落在太医署角落的。”
“他藏了整整一个月,不敢报。”
朱厚熜抬眉:“那老档头现在何处?”
“死了。”
黄锦声音发颤。
“奴才拿到密报后去寻他,发现他溺死在御河芦苇丛里。”
“身上无外伤,但怀里的东厂腰牌不见了。”
“只留下这封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密报。”
殿外夜风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朱厚熜盯着那朵梅花印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江南盐商……正德十五年,皇兄下旨彻查两淮盐税亏空,追缴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当时跳得最凶的,就是扬州盐商总会。”
“领头的……”
他闭上眼睛,回忆前世翻阅过的刑部旧档。
“姓沈。”
黄锦猛地抬头:“沈万三?”
“不是那个沈万三。”
朱厚熜睁开眼。
“是沈万三的曾孙,沈崇明——现任江南盐商总会会长,掌控两淮盐引四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正德十六年二月,也就是皇兄落水前一个月,沈崇明曾上奏请求‘盐税暂缓’。”
“奏疏被皇兄扔了回去,批了八个字:‘国课为重,岂容拖欠’。”
“三月,皇兄落水。”
“四月,皇兄驾崩。”
朱厚熜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
“黄锦,你说巧不巧?”
黄锦后背渗出冷汗。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朱厚熜话音未落,殿外突然炸起一片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
“乾清宫西偏殿!”
朱厚熜猛地推开门!
只见西侧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浓烟卷着火星冲天而起!
正是存放正德皇帝起居注和太医署档案的偏殿!
“护驾!”
黄锦拔刀挡在朱厚熜身前。
两百名护卫瞬间从暗处涌出,在殿前结成圆阵。
但火势蔓延极快,木质廊柱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爆响。
“殿下,请移驾!”
护卫统领张成满脸烟灰,急声喊道。
朱厚熜却盯着那片火海。
西偏殿……
那里不仅有起居注,还有正德最后三个月所有太医署的脉案、用药记录!
“张成!”
“末将在!”
“带人救火!不惜代价保住殿内文书!”
“尤其是太医署的存档!”
张成一怔:“殿下,火势太猛……”
“这是军令!”
朱厚熜的声音斩钉截铁。
“文书在,人在!”
“文书毁,你提头来见!”
张成咬牙抱拳:“遵命!”
他转身怒吼:“第一队取水龙!第二队拆隔断!第三队随我进去抢文书!”
护卫们冲进火海。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破空声从东北角暗处袭来!
“殿下小心!”
黄锦猛地将朱厚熜扑倒!
一支弩箭擦着朱厚熜发髻飞过,“铎”一声钉入门柱!
箭尾剧颤!
箭杆上,一行小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有刺客!”
护卫圆阵迅速收缩。
朱厚熜缓缓起身,拔下那支弩箭。
箭杆上刻着七个工整的馆阁体小字:
“新君不仁,天火诛之。”
他笑了。
笑得让周围护卫都感到一股寒意。
“杨廷和。”
“你就只会玩这种把戏?”
他折断箭杆,扔进火堆。
“传令:封锁乾清宫所有出口。”
“许进不许出。”
“凡擅自闯宫者——”
他看向黑暗中弩箭射来的方向。
“无赦。”
话音未落,火场那边传来张成的嘶吼:
“找到了!太医署的存档铁柜!”
“但门口有具尸体!”
朱厚熜大步走去。
烈焰旁,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偏殿门槛上。
尸体呈俯卧状,右手前伸,手指距离一个打翻的火油罐只有三寸。
“是太监服饰。”
张成用刀挑开焦尸衣领。
“但……”
他顿了顿,用刀尖挑开尸体的裤脚。
火光下,露出一双尚未完全烧毁的青缎官靴。
靴底侧面,隐约可见绣纹——云雁补子,四品文官的标志。
“太监衣服,文官靴子。”
朱厚熜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双靴子。
靴帮内侧,有一处未被烧到的绣字:“吏部”。
他站起身,眼中寒意更盛。
“有意思。”
“穿着太监衣服,套着吏部四品官的靴子。”
“趁着本王查太医署存档,来放火烧宫。”
他抬头,望向文渊阁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这是有多怕本王看到那些脉案?”
他转身。
“黄锦。”
“奴才在。”
“去文渊阁。”
“告诉杨阁老——”
“西偏殿走水,烧出了一具穿着吏部官靴的‘太监’。”
“问他,这人是不是他吏部派来救火的?”
黄锦领命而去。
朱厚熜走回那具焦尸旁,对张成道:
“仔细搜身。”
“每一寸都要查。”
张成带人将尸体抬到空地,仔细搜查。
一炷香后。
“殿下!”
张成从焦尸贴身内襟的夹层里,抠出一块未被烧毁的铜牌。
铜牌只有半掌大小,边缘已被高温熔得变形。
但正面刻着的图案还隐约可辨——
一朵梅花。
花心处,三个凹点。
朱厚熜接过铜牌,指尖抚过那三个凹点。
“三点血……”
他握紧铜牌,看向火光冲天的西偏殿。
“原来如此。”
“不是文官要皇兄。”
“是文官背后的……”
“金主。”
就在这时,黄锦气喘吁吁跑回来。
“殿下!”
“杨阁老说……他不知情!”
“但奴才回来时,在文渊阁外撞见一个人。”
“谁?”
“杨廷和的侄子,杨慎。”
黄锦压低声音。
“他刚从侧门离开,往城东方向去了。”
“奴才派人跟了一段,发现他进了……”
“进了哪里?”
“进了城东荷花巷,一处挂着‘沈府’牌匾的别院。”
黄锦声音更低了。
“奴才打听过,那别院三前刚被一个江南来的富商买下。”
“富商姓沈,带了一百多个护卫,入京时用了扬州盐运使衙门的通关文书。”
朱厚熜缓缓抬头。
夜空中,火光将云层映成暗红。
“沈崇明……”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终于露面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张成从火场废墟中抱出一个烧变形的铁柜。
“殿下!太医署的存档!”
“大部分文书都毁了,但这个铁柜里有一本册子还算完整!”
朱厚熜快步上前。
铁柜里躺着一本焦黑的册子,封面已被烧去大半。
但内页还能辨认。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朱笔写着: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二,酉时三刻。”
“豹房请脉。”
“帝体发热,头痛,脉浮数。”
“开方:桂枝三钱,白芍三钱……”
字迹工整,是刘文泰的笔迹。
朱厚熜快速翻页。
三月十三、十四、十五……
每脉案,用药记录。
直到三月十七。
那一页的记载,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写着:
“戌时二刻,帝召刘太医入内,密谈两刻钟。”
“出时,刘太医面色惨白,手抖不能持笔。”
“再无脉案记录。”
朱厚熜盯着那行字。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七,戌时二刻。
那是皇兄落水的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