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黄旗招展。
八名锦衣卫护着一名礼部官员,手捧黄绫诏书。
但旁边还站着两人。
一个穿褐衫,面白无须,眼神阴冷——东厂档头曹顺。
一个着青袍,腰悬刑部令牌——刑部郎中赵文华。
“兴王殿下。”
礼部官员躬身行礼。
“臣奉旨,恭迎殿下入京继位。”
朱厚熜站在亭中,一身素服。
身后只跟着黄锦和四名王府侍卫。
“有劳。”
他声音平静。
礼部官员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皇兄大行,国不可一无君……兴王厚熜,聪慧仁孝,伦序当立……即进京,嗣皇帝位……”
诏书很长。
朱厚熜静静听着。
目光却落在曹顺和赵文华身上。
两人也在看他。
眼神审视,带着压迫。
终于,诏书念完。
“殿下,请接旨。”
礼部官员双手奉上诏书。
朱厚熜上前一步。
接过。
然后转身,交给黄锦。
“殿下。”
曹顺忽然开口。
声音尖细。
“奴婢还有一事。”
朱厚熜回头。
“说。”
“内阁杨阁老有令。”
曹顺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
“近有边将上报,称收到安陆发出的私信,署名‘嗣皇帝’。”
“此乃僭越大罪。”
“阁老令奴婢与赵郎中前来,请殿下交出私通信件之人。”
“以及——”
他顿了顿。
“所有涉事信使。”
亭内空气一凝。
黄锦脸色发白。
四名侍卫的手按上了刀柄。
朱厚熜却笑了。
“杨阁老的手,伸得真长。”
“殿下慎言。”
赵文华沉声道。
“此乃朝廷法度。”
“藩王私通边将,形同谋逆。”
“阁老也是为了殿下清誉。”
朱厚熜看着他。
看了三息。
“赵文华。”
“刑部浙江司郎中,正德十二年进士。”
“座师是……吏部尚书石瑶?”
赵文华一怔。
他没想到,这位远在安陆的藩王,竟知道他的履历。
“殿下……”
“石瑶是杨廷和的门生。”
朱厚熜继续说。
“所以,你是杨廷和的徒孙。”
“派你来,是要用刑部的名义压我?”
赵文华脸色变了。
“殿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朱厚熜打断他。
“是奉皇兄的遗诏?”
“还是奉杨廷和的私令?”
赵文华说不出话。
曹顺上前一步。
“殿下,莫要为难奴婢。”
“交人吧。”
“阁老说了,只要交出信使,此事便作罢。”
朱厚熜转身。
走回亭中石凳,坐下。
“黄锦。”
“奴才在。”
“去,把人都带过来。”
黄锦一愣。
“殿下……”
“去。”
“……是。”
黄锦咬牙,转身离开。
曹顺和赵文华对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
十五岁的藩王,还是怕了。
片刻后。
黄锦带着十二个人回来。
都是王府护卫打扮。
跪在亭外。
“殿下,人带到了。”
朱厚熜站起身。
走到亭边。
看着那十二人。
“曹档头。”
“奴婢在。”
“你要的信使,都在这了。”
曹顺扫了一眼。
“殿下,据奴婢所知,应是十二人。”
“这里只有十一个。”
朱厚熜点头。
“还有一个,在宣府。”
“没回来。”
曹顺眼神一冷。
“那就请殿下,把去宣府的那人,也交出来。”
“交不了。”
“为何?”
“他死了。”
朱厚熜淡淡说。
“三天前,在宣府城外,遇山贼劫。”
“尸体都没找全。”
曹顺脸色微变。
赵文华也皱起眉头。
“殿下,这……”
“很奇怪吗?”
朱厚熜看向他们。
“本王的信使,刚进宣府地界就遇害。”
“山贼?”
“宣府是九边重镇,哪来的山贼敢劫王府护卫?”
他顿了顿。
“除非——”
“那山贼,是有人扮的。”
曹顺深吸一口气。
“殿下,无凭无据,不可乱说。”
“乱说?”
朱厚熜笑了。
笑得冰冷。
“曹档头。”
“东厂的耳目,遍布天下。”
“宣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曹顺沉默。
“你知道。”
朱厚熜替他回答。
“但你装不知道。”
“因为我信使的人——”
“就是杨廷和派去的。”
“你胡说!”
赵文华厉声道。
“杨阁老忠心为国,岂会做此等事!”
朱厚熜没理他。
他走到那十一名护卫面前。
“你们都听到了。”
“有人要你们。”
“因为你们替本王送了信。”
护卫们低头。
“怕吗?”
朱厚熜问。
没人回答。
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情绪。
“怕,是应该的。”
朱厚熜说。
“但本王要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
“没人能动本王的人。”
他转身。
看向曹顺。
“曹档头。”
“你不是要人吗?”
“这十一个人,都在这。”
“你带走吧。”
曹顺一愣。
他没想到,朱厚熜这么轻易就交人。
“殿下……”
“不过。”
朱厚熜打断他。
“本王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带人走可以。”
“但若路上,他们少了一头发——”
朱厚熜盯着曹顺的眼睛。
“本王登基之。”
“第一个的。”
“就是你。”
声音不大。
却让曹顺浑身一冷。
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但看着朱厚熜那双眼睛,竟说不出话。
那眼神……
不像十五岁少年。
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王。
“殿……殿下说笑了。”
曹顺勉强挤出一丝笑。
“奴婢只是奉命……”
“本王没说笑。”
朱厚熜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不足三尺。
“曹顺。”
“东厂档头,正德十年入宫。”
“你有个侄子,在通州卫当百户。”
“叫曹彪,对吧?”
曹顺瞳孔骤缩。
“你……”
“本王还知道,你去年收了杨廷和三千两银子。”
“在京城买了处宅子。”
“养了个外室。”
“生了个儿子。”
朱厚熜每说一句,曹顺脸色就白一分。
“殿下……殿下怎么知道……”
“本王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朱厚熜转身。
“现在,你还想带人走吗?”
曹顺冷汗涔涔。
他看向赵文华。
赵文华也脸色发白。
两人对视。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个兴王……
太可怕了。
“奴婢……奴婢……”
曹顺跪下了。
“奴婢知错!”
“请殿下恕罪!”
朱厚熜没看他。
他看向赵文华。
“赵郎中。”
“你还要人吗?”
赵文华腿一软。
也跪了。
“下官……下官不敢!”
朱厚熜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到礼部官员面前。
“大人。”
“臣在!”
礼部官员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遗诏,本王接了。”
“三后,启程进京。”
“你去准备吧。”
“是!是!”
礼部官员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朱厚熜这才转身。
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曹顺和赵文华。
“你们两个。”
“回去告诉杨廷和。”
“本王的信,发了。”
“人,也了。”
“他若不服——”
朱厚熜顿了顿。
“等本王到了北京。”
“亲自跟他算。”
说完。
他不再看两人。
“黄锦。”
“奴才在。”
“备马。”
“回府。”
“是!”
朱厚熜走出长亭。
翻身上马。
黄锦和护卫们紧随其后。
马蹄扬起尘土。
渐行渐远。
长亭内。
曹顺和赵文华还跪在地上。
半天,没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