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浊,浪拍堤岸。
朱厚熜站在车驾前,望着对岸烟尘。
三千铁骑,肃立如林。
黑色甲胄映着天光,长矛如苇。
“王爷……”
黄锦声音发紧,手按刀柄。
四名王府侍卫上前,将朱厚熜护在中间。
对岸。
那面“宣府总兵,朱”字大旗下。
一员铁甲大将翻身下马。
独自一人,徒步走向渡口木桥。
河水滔滔。
那人走过木桥,踏上北岸。
在朱厚熜十步外,停住。
单膝跪地。
甲胄铿锵。
“臣,宣府总兵朱振——”
声如洪钟。
“叩见兴王殿下!”
身后。
三千铁骑齐声:
“叩见殿下!”
声震四野。
朱厚熜抬手。
“朱总兵请起。”
朱振起身。
抬头。
一张黝黑面孔,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
眼神锐利如鹰。
“殿下。”
朱振抱拳。
“臣接到殿下密信,即刻点兵南下。”
“途中遭三拨人马拦截。”
“了两拨,逃了一拨。”
朱厚熜点头。
“辛苦了。”
“为殿下效命,不敢言苦。”
朱振顿了顿。
“只是……”
“说。”
“臣擅离防区,已违兵部军令。”
“杨阁老若知,必以‘谋逆’论处。”
朱厚熜笑了。
“你怕?”
“臣不怕死。”
朱振昂首。
“但臣麾下三千儿郎,皆有家小。”
“若因臣之故,累及他们……”
“不会。”
朱厚熜打断他。
“本王既敢写信,就有把握护你们周全。”
他上前两步。
走到朱振面前。
两人对视。
“朱总兵。”
“臣在。”
“正德十三年,鞑靼小王子犯边,你率八百骑夜袭敌营,斩首三百,身中七箭,仍不退。”
“正德十五年,宣府兵变,你单刀入营,诛首恶十三人,平息乱局。”
“正德十六年……”
朱厚熜顿了顿。
“皇兄驾崩前三月,你曾上疏,请调京营加强宣府防务。”
“奏疏被内阁驳回。”
“理由是‘边将妄言,动摇国本’。”
朱振浑身一震。
“殿下……怎知这些?”
“本王知道的,还有很多。”
朱厚熜看着他。
“比如,驳回你奏疏的人,就是杨廷和。”
“比如,你麾下三千铁骑,已有半年未发足饷。”
“再比如——”
他压低声音。
“皇兄落水那,你正在京城述职。”
“有人看见,你从豹房出来时,脸色铁青。”
朱振瞳孔骤缩。
手按上了刀柄。
“殿下……”
“别紧张。”
朱厚熜抬手。
“本王不是在审你。”
“是在告诉你——”
“你和我一样。”
“都对皇兄的死,有疑虑。”
沉默。
只有黄河水声,滔滔不绝。
良久。
朱振松开刀柄。
“殿下。”
他声音沙哑。
“先帝……待臣有知遇之恩。”
“臣这条命,是先帝给的。”
“可臣入京述职那三……”
他咬牙。
“豹房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御药房的人,进出频繁。”
“太医刘文泰,行色匆匆。”
“臣想求见先帝,被司礼监挡了三次。”
“最后只见了一面……”
朱振闭上眼。
“先帝脸色蜡黄,说话气短。”
“但眼神清明。”
“他拉着臣的手说:‘朱振,宣府就交给你了,给朕守好北门’。”
“那是臣最后一次见先帝。”
“三后,臣离京。”
“七后,先帝驾崩的噩耗传到宣府。”
朱振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
“殿下。”
“臣不信,那是病故。”
朱厚熜点头。
“本王也不信。”
“所以——”
他转身,看向对岸三千铁骑。
“你带兵来,是为何?”
朱振跪地。
“臣愿为殿下前驱!”
“清君侧,诛奸佞!”
“为先帝……报仇!”
声音铿锵。
字字如铁。
朱厚熜扶他起来。
“好。”
“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不过——”
他看向北方。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廷和把持朝政,党羽遍布。”
“硬碰硬,我们占不了便宜。”
朱振皱眉。
“那殿下之意……”
“先进京。”
朱厚熜说。
“名正言顺登基。”
“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光明正大,查案。”
朱振迟疑。
“可证据……”
“证据会有的。”
朱厚熜打断他。
“只要人还在,真相就藏不住。”
他拍了拍朱振的肩膀。
“你带兵回宣府。”
“但留两百精锐,扮作王府护卫,随我进京。”
“其余人马,驻扎在居庸关外。”
“等我的信号。”
朱振抱拳。
“臣遵命!”
“还有。”
朱厚熜想了想。
“你回去后,替本王做件事。”
“殿下请吩咐。”
“查一查,正德十六年三月,宣府有没有异常兵马调动。”
“尤其是……”
他压低声音。
“杨廷和的侄子,杨慎。”
“他当时任宣府巡抚。”
“我要知道,那段时间,他见了谁,调了哪些兵。”
朱振眼神一凛。
“殿下怀疑……”
“只是怀疑。”
朱厚熜说。
“但皇兄的死,若真与文官有关。”
“边镇这边,一定有人配合。”
“否则,消息传不了那么快。”
朱振重重点头。
“臣明白!”
“臣回去就查!”
“好。”
朱厚熜转身,走向车驾。
“三后,北京见。”
“臣,恭送殿下!”
朱振再次跪地。
身后。
三千铁骑齐声:
“恭送殿下!”
声浪滚滚。
渡口风起。
朱厚熜登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
朱振还跪在那里。
三千铁骑,肃立如松。
“王爷。”
黄锦小声说。
“朱总兵……可信吗?”
朱厚熜放下车帘。
“可信。”
“为何?”
“因为——”
他闭目养神。
“他的命,是皇兄给的。”
“他的仇,也是皇兄的仇。”
“这样的人,若不可信。”
“这世上,就无人可信了。”
车驾启动。
缓缓驶上渡船。
对岸。
朱振起身,翻身上马。
望着远去的车驾,良久。
“传令!”
他沉声道。
“拔营,回宣府!”
“留两百精锐,换装,跟上殿下!”
“其余人马,驻居庸关!”
“是!”
三千铁骑,调转马头。
烟尘再起。
***
同。
北京,文渊阁。
“报——”
一名探马冲入。
“黄河渡口急报!”
杨廷和抬头。
“说。”
“宣府总兵朱振,率三千铁骑南下,在渡口与兴王殿下会面!”
“两人交谈约一刻钟。”
“后朱振率兵北返,留两百人扮作护卫,随殿下进京。”
砰!
杨廷和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四溅。
“朱振……”
他脸色阴沉。
“他竟敢擅离防区!”
蒋冕在一旁,低声道:
“元辅,现在怎么办?”
“朱振这一动,其他边将恐怕……”
“恐怕也会效仿?”
杨廷和冷笑。
“他们敢?”
“兵部军令已下,边将无诏不得擅离。”
“违者,以谋逆论处!”
“可是……”
蒋冕犹豫。
“朱振已经违了。”
“而且,他是去见新君……”
“新君尚未登基!”
杨廷和厉声道。
“他现在还是藩王!”
“藩王私会边将,形同谋逆!”
他站起身,在阁内踱步。
“不过……”
“现在动朱振,不是时候。”
“新君将至,不宜再生事端。”
蒋冕松了口气。
“元辅英明。”
“但——”
杨廷和停步。
“朱振不能动。”
“不代表,别人不能动。”
他看向蒋冕。
“你去拟一道手令。”
“以兵部名义,调大同总兵王勋,接任宣府总兵。”
“朱振……”
他顿了顿。
“调任南京,任南京后军都督府佥事。”
“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蒋冕一愣。
“这……会不会太急?”
“急?”
杨廷和眼神冰冷。
“再不急,等新君进了京,手握边将支持……”
“你我还压得住他吗?”
蒋冕低头。
“下官明白。”
“还有。”
杨廷和坐回太师椅。
“新君车驾,到哪了?”
“已过黄河,预计五后抵京。”
“五……”
杨廷和闭目。
“传令礼部。”
“登基大典,提前。”
“三后举行。”
“什么?”
蒋冕一惊。
“元辅,这不合礼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杨廷和睁开眼。
“不能再给他时间联络外援了。”
“必须尽快——”
“把他关进紫禁城。”
“关进那个……”
“金笼子。”
烛火跳动。
墙上影子,狰狞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