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午门斑驳的城砖上。
朱厚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乾清宫暖阁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焦黑的太医署记录。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七,戌时二刻……”
他低声念着最后一页那行字。
皇兄死前夜,究竟和刘文泰说了什么?
“殿下。”
黄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崇明和刘文泰……已在午门外候了两个时辰。”
朱厚熜抬眼。
“带了多少人?”
“沈崇明带了八个护卫,抬着四口红木箱子。”
“刘文泰……”
黄锦顿了顿。
“他穿着太医官服,但官帽下鬓角全白了。”
“一个月不见,老了十岁。”
朱厚熜合上册子。
“让他们去文华殿偏殿。”
“传张成,带五十名护卫,守住所有出口。”
“记住——”
他站起身。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
***
文华殿偏殿,檀香袅袅。
朱厚熜坐在屏风后的主位上,透过细密的竹帘,能看见殿内情景。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沈崇明。
四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身湖蓝色杭绸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雕的正是梅花图案。
他身后跟着八个青衣护卫,抬着四口红木大箱。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草民沈崇明——”
沈崇明跪地行礼,声音清亮。
“叩见兴王殿下!”
他身后,一个瘦削的身影跟着跪下。
刘文泰。
确实如黄锦所说,一个月不见,这老太医头发白了大半。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跪在那里时,肩膀在轻微颤抖。
“起来吧。”
朱厚熜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听不出情绪。
沈崇明起身,示意护卫打开箱子。
第一口箱子——满箱白银,银锭整齐码放,每一锭都刻着“扬州府库”的官印。
第二口箱子——各色珠宝,珍珠、翡翠、珊瑚,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第三口箱子——古玩字画,最上面是一幅展开的《清明上河图》摹本。
第四口箱子……
沈崇明亲自上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金条。
每金条上都刻着四个字:“盐课孝敬”。
“殿下。”
沈崇明躬身道。
“草民听闻殿下即将登基,特备薄礼,以贺新君。”
“白银十万两,珠宝两箱,古玩字画一箱,黄金三千两。”
“另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扬州盐商总会同仁联名贺表,及……盐税补缴清册。”
黄锦上前接过册子,转呈屏风后。
朱厚熜翻开。
册子前半部分是贺表,落款处密密麻麻盖着三十多个盐商印章。
后半部分则是账目。
正德十五年以来,扬州盐商“自愿补缴”的盐税,总计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正好是皇兄当年追缴的数目。
“沈会长有心了。”
朱厚熜合上册子。
“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
“殿下请讲。”
“正德十五年,皇兄下旨追缴盐税,你们拖了一年未缴。”
“如今皇兄刚走,你们就主动补缴全款。”
他顿了顿。
“这是觉得……”
“新君好说话?”
沈崇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
“殿下误会了。”
“先帝英明,追缴盐税乃为国库计,草民等岂敢不从?”
“只是盐运周转需时,这才拖延至今。”
“如今新君继位,草民等自当率先纳贡,以表忠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厚熜笑了。
“那刘太医呢?”
他话锋一转。
“你不是告老还乡了吗?”
“怎么和沈会长走到一起了?”
刘文泰浑身一颤,扑通跪地。
“臣……臣……”
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崇明接过话头:
“殿下,刘太医是草民请来的。”
“哦?”
“草民近年身体不适,听闻刘太医医术高明,特请其随行调理。”
沈崇明拱手。
“此事已禀明太医院,有文书为证。”
“是吗?”
朱厚熜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本王倒要问问刘太医——”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七,戌时二刻。”
“皇兄召你入内,密谈两刻钟。”
“谈了什么?”
轰!
刘文泰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臣……臣……”
他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沈崇明眉头微皱,上前一步:
“殿下,先帝病情乃宫中机密,刘太医他……”
“我没问你。”
朱厚熜打断他。
“刘文泰,回答。”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进骨头里。
刘文泰猛地抬头,老泪纵横:
“殿下!臣……臣不能说啊!”
“说了……臣全家都要死!”
“不说?”
朱厚熜缓缓起身。
屏风后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
“那本王告诉你——”
“昨夜乾清宫西偏殿走水,烧出了一具焦尸。”
“尸体怀里,有一块铜牌。”
他举起那块梅花三点的铜牌,从屏风缝隙中亮出。
“这牌子,你认识吧?”
刘文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铜牌。
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他们答应过我……答应过……”
“答应你什么?”
朱厚熜步步紧。
“答应你告老还乡,保你全家平安?”
“还是答应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
“只要闭嘴,就给你扬州三间盐铺、五百亩良田?!”
刘文泰彻底崩溃!
他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殿下!臣有罪!臣有罪啊!”
沈崇明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刘太医!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刘文泰猛地抬头,双眼赤红:
“三月十七那晚,先帝召我入内,问我——”
“他喝的药里,是不是多了东西?”
殿内死寂。
朱厚熜握紧了拳头。
“继续说。”
“先帝说……他连喝了三天药,每次喝完就头晕目眩。”
“让我查药渣。”
刘文泰的声音像破风箱:
“我查了……”
“药渣里……多了一味‘天南星’。”
“此物微量可镇痛,过量则……”
他闭上眼睛。
“则令人神志昏沉,四肢无力。”
“先帝听完,沉默了半盏茶时间。”
“然后对我说……”
刘文泰睁开眼,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他说:‘刘文泰,你今夜就出宫,找个地方躲起来。’”
“‘若朕死了,你就永远别回来。’”
“‘若朕活着……’”
话没说完。
沈崇明突然暴起!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直扑刘文泰咽喉!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