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空气凝固。
杨廷和站在殿门处,双手捧着一件染血的战袍。
深蓝色棉甲,前襟绣着碗口大的“朱”字,衣角已被血浸透,边缘发黑。
“殿下。”
杨廷和的声音平稳有力。
“居庸关守将王勋八百里加急。”
“宣府总兵朱振,昨夜子时率亲兵二百,强闯居庸关。”
“守关官兵阻拦,遭其屠戮,三百将士尽殁。”
他上前三步,将血袍放在地上。
“这是从一名阵亡哨兵手中取下的。”
“朱振的战袍。”
殿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朱厚熜。
沈崇明趴在地上,嘴角咧开一丝狞笑。
刘文泰瑟瑟发抖。
三法司的三位主官——刑部侍郎张璁、都察院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寺卿赵鉴,站在杨廷和身后,垂首不语。
朱厚熜盯着那件血袍。
半晌。
他笑了。
“杨阁老。”
“王勋的军报,何时到的?”
杨廷和答:“今晨卯时三刻。”
“居庸关距京城二百里,八百里加急需两个时辰。”
朱厚熜缓缓道。
“也就是说,朱振闯关是昨夜子时。”
“王勋立即发加急。”
“军报今晨卯时三刻到京城。”
“而你——”
他抬眼。
“辰时初刻,就拿着这件血袍,出现在文华殿。”
“杨阁老。”
“你兵部的消息,比锦衣卫的密报还快?”
杨廷和面色不变:
“边关军情如火,兵部不敢延误。”
“好一个不敢延误。”
朱厚熜站起身,走到血袍前。
他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片衣角。
仔细看。
“这血……”
他抬头。
“杨阁老,你摸过吗?”
杨廷和眉头微皱:“老臣未曾。”
“难怪。”
朱厚熜将那片衣角凑近鼻子。
闻了闻。
“血是新鲜的。”
“最多三个时辰。”
他看向杨廷和。
“居庸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
“这件袍子,是朱振在居庸关外脱下的。”
“然后有人快马加鞭送进京城。”
“再在袍子上,泼上新鲜的血。”
“送到你手里。”
杨廷和脸色一沉:
“殿下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很简单。”
朱厚熜扔下血袍。
“这件袍子,是假的。”
“朱振没闯关。”
“那三百官兵,也不是朱振的。”
他顿了顿。
“他们的,是居庸关守将王勋。”
“而他——”
朱厚熜盯着杨廷和的眼睛。
“是奉了你的令。”
轰!
三位三法司主官猛地抬头!
张璁失声:“殿下!此话不可乱说!”
“乱说?”
朱厚熜冷笑。
“张侍郎,我问你。”
“若真是朱振闯关,他为何要穿绣着‘朱’字的战袍?”
“生怕别人认不出他?”
“若真是朱振人,他为何不换马匹,不换衣服,一路留下痕迹,等着官兵追捕?”
“若真是朱振叛国——”
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为何不往山西、陕西跑,偏要往蒙古跑?”
“他一个将领,去蒙古草原,谁能容他?”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张璁哑口无言。
杨廷和缓缓道:“或许……朱振已与蒙古勾结。”
“勾结?”
朱厚熜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锦衣卫昨密报。”
“正德十五年八月,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率五万骑寇边,攻宣府。”
“朱振率三千精骑出关,夜袭敌营,斩首八百,巴图蒙克长子战死。”
“蒙古人悬赏黄金千两,要朱振的人头。”
他看向杨廷和。
“杨阁老。”
“一个了蒙古王子、被蒙古悬赏的将领。”
“会投奔蒙古?”
“蒙古人会收他?”
杨廷和沉默。
额角青筋隐现。
“至于这件血袍……”
朱厚熜一脚踢开袍子。
“黄锦!”
“奴才在!”
“去锦衣卫诏狱,提一个昨夜刚抓的江洋大盗。”
“告诉他——”
“若他肯当众承认,这件袍子是他今晨在城东当铺偷的,我免他死罪。”
黄锦一愣,随即明白:“奴才遵命!”
“慢!”
杨廷和突然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
“殿下英明。”
“是老臣……失察了。”
“或许,此袍真有蹊跷。”
“待老臣回去,重新核查军报。”
“不必了。”
朱厚熜淡淡道。
“既然杨阁老来了,正好。”
“沈崇明刚才说——”
“他要当着你的面,供出先帝被害的真相。”
“还说……”
他顿了顿。
“你才是主谋。”
杨廷和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沈崇明!”
他厉喝:“你竟敢污蔑本官?!”
沈崇明趴在地上,嘶声大笑:
“杨阁老!事到如今,还装什么?!”
“三月十八那晚,在荷花巷别院!”
“你侄子杨慎亲手交给我五万两银票!”
“让我找人,在药里加东西!”
“你敢说不知情?!”
杨廷和脸色铁青:
“胡说八道!”
“杨慎何在?!”
“我已派人去寻。”
朱厚熜接口。
“不过在这之前——”
他看向三法司三位主官。
“张侍郎、聂御史、赵寺卿。”
“你们三位,都听到了。”
“沈崇明指控当朝首辅,参与谋害先帝。”
“按大明律,该如何处置?”
张璁、聂贤、赵鉴三人,额头冒汗。
互相对视。
谁都不敢先开口。
良久。
张璁硬着头皮道:
“启禀殿下……此事……此事需详查。”
“无凭无据,不可轻信囚犯一面之词。”
“无凭无据?”
朱厚熜从袖中取出那份客栈登记册抄本。
扔到张璁面前。
“这是沈崇明三月在京的行踪。”
“还有他从钱庄取银、存入杨慎名下的票据副本。”
“以及——”
他又取出一张纸。
“扬州盐商总会账册的抄页。”
“上面清楚写着:正德十六年四月,支付‘杨府’白银二十万两,备注‘谢仪’。”
“张侍郎。”
“这些,算不算证据?”
张璁双手颤抖,捡起那些纸张。
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
“现在,可以审了吗?”
朱厚熜问。
张璁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闭着眼,膛起伏。
半晌。
他睁开眼。
“审。”
声音嘶哑。
“但老臣有个条件。”
“说。”
“此案牵连甚广,不宜公开。”
“请殿下准许,三法司密审。”
“所有案卷,不得外泄。”
朱厚熜盯着他。
忽然笑了。
“可以。”
“但我也有个条件。”
“殿下请讲。”
“从现在起——”
朱厚熜一字一顿。
“杨阁老暂留文华殿。”
“在案情查明前,不得离开半步。”
杨廷和瞳孔骤缩!
“殿下!你这是软禁当朝首辅!”
“不。”
朱厚熜摇头。
“这是保护。”
“保护杨阁老,不被某些人……”
他看向沈崇明。
“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