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伯那一声惊呼,像一滴滚油溅入冷水,瞬间在死寂的厅堂内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本摊开的画册上。
画中女子云鬓半散,媚眼如丝,衣衫半褪地倚在锦榻上,神态间的风流与娇媚,不是那刚刚被押入大牢,又被侯爷火急火燎保出来的林柔儿,又是谁?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画中与她纠缠的男子,不止一人!
那些男子的面容虽做了模糊处理,但从身形和服饰的细节,依稀能辨认出并非全是陆诚!
“这……这成何体统!”
“简直是伤风败俗!我等竟与此等人物同朝为官!”
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鄙夷、震惊、厌恶的目光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在陆诚身上。
他引以为傲的“深情”,他费尽心机要扶正的“白月光”,此刻竟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而他自己,则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胡说!这是伪造!是污蔑!”陆诚的理智瞬间崩断,疯了一般扑过去,一把抢过怀安伯手中的画册。
他想将其撕碎,可颤抖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这画册的纸张、画工、装裱,无一不是上品,绝非一之内可以伪造!
他红着眼,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是谁!是谁敢如此陷害本侯!”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扫视,最后死死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都淡然处之的身影上。
沈银屏!
一定是你!
然而,不等他发作,沈银屏却已缓缓站起身,对着身后的春杏淡然地颔了颔首。
春杏会意,转身快步走到正堂一侧的库房偏门前,在一众宾客疑惑的注视下,猛地将两扇沉重的门板推开!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巨大的库房内,竟是空空荡荡!
数十口描金漆红的巨大陪嫁箱笼,被杂乱地堆放在地上,箱盖大敞,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内里,连一丝丝棉絮都未剩下。
那场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洗劫。
“诸位大人,”沈银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嫁入侯府七年,侯府的每一笔开销,从老夫人的汤药,到下人的月钱,再到侯爷官场应酬的迎来送往,皆出自这些箱笼。”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那些空箱,眼中没有泪,却比泪水更让人动容。
“我沈家虽是商户,却也知晓嫁妆乃女子立身之本。七年来,我变卖了所有田庄、铺面、金银首饰,填补侯府这个无底的窟窿,只盼夫君能体恤一二。未曾想,侯爷一边用着我沈家的银子升官发财,一边却拿着朝廷的军粮款,在外面为这位林姑娘置办宅院、豢养面首、绘制这般……不堪入目的画册!”
话音一落,满座皆惊!
原来如此!
难怪今宴席连一道热菜都上不来!
难怪下人们会当众闹事!
原来这烈火烹油的永宁侯府,内里早已被蛀空,全靠着主母变卖嫁朵苦苦支撑!
而这侯爷,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拿着国库的钱去养外室的之徒!
所有人的目光,从同情沈银屏,瞬间转为对陆诚的极度鄙夷和愤怒。
就在这口诛笔伐的浪即将淹没陆诚之际,一道更具威严、更冰冷的声音从府门外传来。
“御史台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身绯色官袍、面沉如水的御史严大人,带着一队气腾腾的差役,越过庭院中狼藉的宴席,径直走入大堂。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全场,视那满地的生肉残羹如无物,最后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陆诚身上。
“陆诚,”严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手腕一抖,那份公文便如同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了陆诚的脚下。
“经查,你任职兵部期间,与户部官员勾结,贪墨倒卖军粮五万两,证据确凿。又查,你意图行贿本官,挪用御赐银两,罪加一等。另,私德败坏,豢养外室,作风不正,有辱官箴。”
严嵩每说一句,陆诚的脸色便白一分。
“圣上……圣上已经下旨擢升我为枢密院副使了!此案已了!”陆诚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嘶声狡辩。
“擢升?”严嵩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那道圣旨是真是假,陆大人心里没数吗?你当枢密院是何地?岂容你这等贪赃枉法之徒染指!”
假的!圣旨是假的!
这五个字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陆诚所有的幻想和侥幸。
“奉御史台之命,”严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律法之剑,当头斩下,“即刻起,封锁永宁侯府,所有资产查封冻结!陆诚,罚你三之内,补齐亏空的五万两军粮款!三后若款项不到,本官便亲自上本,请旨抄家灭族!在此期间,你不得踏出侯府半步!”
“来人,封门!”
随着严嵩一声令下,差役们立刻行动起来,将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封条,贴上了侯府的库房、账房,乃至正门!
在场的宾客们如梦初醒,哪里还敢多待片刻,生怕跟这即将倒塌的大厦沾上分毫关系。
他们纷纷起身,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临走时看陆诚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转瞬之间,方才还宾客满堂的正厅,便只剩下陆诚、瘫软在地的林柔儿,以及裴寂与沈银屏二人。
“啊——!”陆诚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林柔儿的心口,“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
他状若疯狂,对着林柔儿拳打脚踢,将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恐惧,都发泄在这个柔弱的女人身上。
林柔儿的哭喊求饶声,很快就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沈银屏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寂,缓步上前,在陆诚耳边低声道:“侯爷,眼下发怒无用,三期限迫在眉睫,保命要紧。”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若千钧,让疯狂的陆诚动作一滞。
“保命?如何保命?”陆诚回过头,双眼赤红地瞪着他,“五万两!我去哪里弄五万两!府里都被封了!”
“侯爷忘了,”裴寂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微笑,眼中却闪着幽深的光,“下官在吏部,还有一位故交。此人最是懂得官场腾挪之术。眼下严嵩咄咄人,乃是因为他初到京城,急于立威。只要我们能拿出五万两‘消灾银’,送去吏部那位大人手中,由他出面周旋,不仅能让严嵩的调查不了了之,甚至还能保住侯爷的官位,将您调往江南富庶之地,东山再起!”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照进了陆诚的绝望深渊。
对!破财消灾!官场上的规矩!
只要能保住命和官位,钱总能再赚回来!
可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御史台的封条。
他被软禁在此,身无分文,如何拿出五万两?
就在他焦灼万分之际,一直静立在旁的沈银屏,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了庭院东南角的方向,似是自言自语:“可惜了,咱们家那座紫园别庄。听闻那地方沾了些龙脉的边儿,风水极佳,前些年便有西域来的富商出价十万两,父亲嫌晦气没卖。若是此刻能卖了它,别说区区五万两债务,剩下的银子也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紫园!
陆诚的眼中猛地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怎么忘了!
他还有紫园!
那是他曾祖父传下来的祖产,地契一直由他贴身收藏,并未入侯府公账,所以才逃过了查封!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看着陆诚眼中重新燃起的贪婪与算计,沈银屏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她避开众人,悄然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房门。
从书桌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精巧的信鸽竹筒。
她提笔,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在信纸上迅速写下一行密语,字迹遇风则隐,遇特制药粉方能显形。
“传我指令,命‘远洋商号’派一名从未在京中露面的胡商,携重金,于明清晨,出现在城南‘望江楼’。准备,收割紫园。”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将信鸽放飞。
夜色深沉,那只白色的鸽子,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而此时的陆诚,正死死攥着那份紫园的地契,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
他已下定决心,天一亮,便让裴寂代他出府,去他常去的望江楼,放出消息,寻找一个最心急、最大方的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