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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0

那温柔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扎得陆老夫人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爬起来,可手掌刚撑地,就被几颗尖锐的铁蒺藜扎破了掌心,疼得一声惨嚎,那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戛然而止。

沈银屏没理会地上的狼藉,她那一身素白的孝服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绕过那个摔断脖子的琉璃佛像,径直走向角落里那排不起眼的红樟木箱。

“老夫人想看,那便看个清楚。”

她抬脚,绣花鞋尖在那看起来陈旧不堪的箱角重重一踢。

“咔嚓”一声脆响,原本严丝合缝的箱板崩开一角。

没有金银珠宝的俗气光泽,露出来的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泛着冷肃白光的银铤。

那银铤侧面,赫然印着内务府特有的火漆印记,在尘埃飞舞的光柱下,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这是先帝爷在位时,沈家奉旨协助北境剿匪,暂存库中的御赐军资。”沈银屏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库房里有了回音,“在此封存七年,非圣旨不可启。刚才老夫人摔坏了太后赏的佛像,如今又要私拆军资封条……”

她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筛糠的老妇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可是欺君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什么?!诛……诛九族?!”陆老夫人两眼一翻,这回是真的吓晕过去了,身下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臭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诚一身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刚才听下人报信说老夫人闯了大祸,他连官靴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

“怎么回事?什么御赐之物?”陆诚一进门,也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随即目光就被那露出一角的官银死死吸住了。

那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虽然看不清具体数目,但光看这箱子的规格,少说也有几万两!

陆诚那双因为缺钱而赤红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贪婪压过了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扑上去:“既是存在侯府,那便是我侯府的东西!本侯倒要看看,这里头究竟有多少……”

他的手刚要触碰到那贴着黄绫封条的箱盖,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忽然横进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侯爷,慎行。”

裴寂的声音依然温润,却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凉意。

陆诚猛地回头,恼羞成怒:“裴先生这是何意?这是本侯的家务事!”

“正因为是家务事,才更要小心。”裴寂松开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御史台的那位赵大人正愁抓不到侯爷的把柄。若是让他知道侯爷私拆带有内务府封条的箱子,明早朝,那参奏的折子怕是要堆满龙案了。到时候,这私吞军资的帽子一扣……”

裴寂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诚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虽然贪,但不傻。

如今朝堂局势波诡云谲,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刚有点起色的永宁侯。

这要是真被扣上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别说这几万两银子,就是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不好说。

他缩回手,看着那箱银子,像是看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又恨又怕。

最后,这一腔邪火全都发泄在了刚悠悠转醒的老娘身上。

“无知妇人!简直是无知妇人!”陆诚指着陆老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还不快滚回你的寿安堂去!若是再敢踏入这西院半步,你就去家庙里养老吧!”

陆老夫人刚醒过来就被儿子一顿臭骂,又羞又恼,却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能在婆子的搀扶下灰溜溜地走了,连那只摔断的玉镯子都没敢捡。

此时,库房里只剩下三人。

沈银屏抚平袖口的褶皱,看向惊魂未定的陆诚,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侯爷,今之事闹得太大,这批‘军资’若是有了闪失,妾身虽是商户女,大不了一死,可侯爷的前程……”

这一刀补得恰到好处。

陆诚立刻变了脸色,急切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必须严加看管。”沈银屏正色道,“请侯爷调派府中身手最好的精锐护卫,夜把守西院库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除了侯爷与妾身,任何人不得靠近。”

陆诚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对!本侯这就去调人,把西院围成铁桶!”

他不仅没觉得不对劲,反而觉得沈银屏识大体,是在真心实意为他的官帽子考虑。

他却没看到,站在阴影里的裴寂,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用陆诚的精兵,来守沈银屏的“空城计”,这一招,确实妙。

入夜,月黑风高。

西院外,二十名带刀护卫如同标枪般站立,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库房内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常年堆放杂物的破柜子早已被移开,露出了下方的一条暗道入口。

这是沈家先祖当年建宅时留下的退路,直通城外的漕运码头,除了沈银屏,连在此住了几十年的陆诚都不知道。

几个身着夜行衣的黑衣人动作麻利,正将箱子里的官银一块块取出,顺着暗道运走。

取而代之填进去的,是一块块形状大小一致、裹着银粉的生铁疙瘩。

沈银屏举着烛台,看着裴寂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刻刀,正专注地在一块生铁底部雕刻着什么。

烛火跳动,映照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竟有种诡异的专注美感。

“裴先生这手艺,不去造办处当差真是可惜了。”沈银屏凑近看了看,只见那生铁底部,竟被他刻出了与真官银一模一样的防伪暗记,连那一丝细微的磨损痕迹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技多不压身。”裴寂吹去铁屑,头也不抬,“造假也是门学问,尤其是骗那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最后一块生铁入箱,封条被小心翼翼地复原。

从外观看,这就是一箱价值连城的御赐官银,谁能想到里面全是压秤的废铁?

一切收拾停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沈银屏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连同那张刚刚墨迹未的契书,放在了桌案上。

次清晨,陆诚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住了。

“夫人这是……”

“侯爷,这库房系重大,妾身一介女流,实在担不起这系。”沈银屏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这钥匙还是交给侯爷保管最稳妥。只是……按照沈家的规矩,交接财物需立字据,以免后朝廷查问起来,说不清楚。”

陆诚拿起那张字据,只见上面写着《库内物资保全承诺书》,大意是确认库内封存之物完好无损,自即起由永宁侯陆诚全权负责看管,若有遗失损毁,责任全在陆诚一人。

看着那沉甸甸的钥匙,陆诚只觉得那是掌握了巨额财富的象征,哪里还会多想什么责任?

他大笔一挥,就在承诺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甚至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只要钥匙在手,这银子早晚能想办法挪用一点。

沈银屏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缓缓收起字据,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哪怕将来东窗事发,这也是陆诚监守自盗,与她沈银屏何?

这把锁,锁住的不是银子,是陆诚的命。

然而,就在陆诚沉浸在掌控巨款的喜悦中时,后厨那边的烟囱,直到上三竿了,还没冒出一丝烟气。

往里早就该端上来的早膳,今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正院里,林柔儿刚梳妆完毕,正等着那一盏燕窝润喉,却见贴身丫鬟翠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端着的托盘空空如也。

“姨娘……不好了,大厨房熄火了。”翠儿哭丧着脸,“那些厨娘婆子都在院子里坐着呢,说是……说是等着您发赏钱买米下锅,不然……不然大家伙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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