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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0

永宁侯府朱红的大门前,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像是一条猩红的舌头,正等着舔舐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

沈银屏站在台阶最上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并不是很合时宜的算盘珠子。

这珠子是极品和田玉磨的,凉意顺着指腹一路钻进掌心。

她微微侧头,听着耳边嘈杂的恭贺声,鼻端萦绕着后厨飘来的烧鹅味儿和廉价脂粉气混杂的味道。

七千八百二十六两。

这是为了迎接永宁侯陆诚凯旋,这场流水席统共的花销。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那本隐形的账册哗啦啦翻了一页,连买路边乞丐一声吆喝的铜板都记得清清楚楚。

“侯爷到了!侯爷到了!”

远处传来家丁破锣似的嗓音。

人群瞬间沸腾,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沈银屏睁开眼,目光穿过涌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那辆由四匹纯色黑马牵引的战车。

那是她三年前变卖了城南两间旺铺换来的战马,如今膘肥体壮,威风凛凛。

车帘掀开,陆诚一身银甲,在正午的头下晃得人眼晕。

他瘦了些,下巴上的胡茬修剪得极有分寸,既显出战场的沧桑,又不失世家公子的体面。

沈银屏唇角刚要勾起一抹练习过无数次的端庄浅笑,却见陆诚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身,小心翼翼地向车内伸出了手。

那不是搀扶同袍的姿势,更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琉璃盏。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个身穿月白素裙的女子借力探出身来。

那女子身形单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偏偏腹部高高隆起,在这硬朗肃的战车旁,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沈银屏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平。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女子落地时,手掌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那是为人母的本能。

看这肚子的大小,起码六个月了。

陆诚这一仗,打了一年零四个月。

沈银屏感觉袖口里的算盘珠子被自己捏得有些发热。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女子脚上的绣鞋上,鞋面沾了些泥点,但用料是江南产的“软烟罗”,一寸一金。

侯府没这个家底,这也是沈家的货源。

陆诚扶着那女子一步步走上台阶,直到站在沈银屏面前三步远。

“阿屏。”陆诚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愧疚感,仿佛只要他语气够深情,不管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这是柔儿,林柔儿。战场刀剑无眼,若非她舍命相救,我早已是一具枯骨。她如今怀了我的骨肉,身世飘零,我不能负她。”

林柔儿?

沈银屏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京城的名门闺秀,没这个名字。

再看她那副怯生生却紧紧抓着陆诚袖口的做派,也不像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规矩。

还没等沈银屏说话,旁边的陆老夫人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泪水瞬间收放自如,一把拉过林柔儿的手:“哎哟我的心肝,这就是咱们陆家的大功臣!瞧瞧这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

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斜眼瞥向沈银屏,那眼神里藏着多年的积怨和此刻终于扬眉吐气的痛快:“银屏啊,既是救命恩人,又是陆家骨血,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依我看,就让柔儿住进重华院,那里宽敞,地龙也烧得旺,正好养胎。”

重华院。

那是历代永宁侯主母的居所,也是沈银屏住了七年的地方,里面的一草一木,甚至连窗纱的颜色,都是她亲自挑选布置的。

“还有,”陆诚似乎受到了母亲的鼓舞,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柔儿出身清白人家,不懂那些阿堵物的算计,最是纯善。阿屏,你既然是当家主母,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往后中馈之权,不如也分出一半给柔儿,让她学着管家,也好洗洗这府里经年累月的……”

商贾俗气。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宾客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谁不知道沈银屏是皇商沈家的独女?

当初陆家求娶时,看中的可就是这身“俗气”带来的万贯家财。

如今功成名就,这钱味儿就变得刺鼻了?

林柔儿适时地缩了缩脖子,眼眶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姐姐莫怪,柔儿不求名分,只求能侍奉侯爷和老夫人左右……”

好一招以退为进。

沈银屏看着这一家三口搭起的戏台子,突然觉得有点饿。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在那碗燕窝粥里多加点糖。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春杏。

“春杏,既然侯爷和老夫人要把话说明白,那就把东西抬上来吧。”

春杏早就气得眼圈发红,咬着牙应了一声“是”。

没一会儿,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哼哧哼哧地抬着三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走了出来,“砰”的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激起一层微尘。

陆诚眉头一皱:“这是作甚?今大喜,你搬些破箱子出来触什么霉头?”

“这可不是破箱子。”

沈银屏走下台阶,伸手拍了拍箱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侯爷说林姑娘是救命恩人,要住重华院,要掌家权,这逻辑我是认的。毕竟救命之恩大于天,区区身外之物算什么?”

陆诚面色稍缓:“你能这般识大体,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

沈银屏话锋一转,声音清亮,足以让在场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是要交接掌家大权?既然林姑娘要接手这个家,那咱们就把这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也好让新主母净净地上任。”

她手指一勾,春杏立刻递上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

沈银屏翻开第一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大乾二十五年,侯爷出征西北,嫌朝廷发的铁甲沉重,命人私铸精钢软甲,连同打点兵部上下的疏通费,共计五万四千两。还是沈家出。”

随着她一页页翻过,一个个具体的数字像冰雹一样砸在地上,陆诚的脸色从红润变得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惨白。

陆老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银屏的手指哆哆嗦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夫妻一体,你嫁进陆家,你的钱就是陆家的钱!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你存心要毁了诚儿的前程吗?简直是唯利是图的商妇行径!”

“老夫人此言差矣。”

沈银屏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老夫人的施法,“我这是在帮林姑娘啊。她既然要掌家,总不能让她背着这一屁股烂账上任吧?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侯爷是靠着女人的嫁妆养活全家,甚至还要靠原配的钱来养外室和庶子呢,那多难听?”

周围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陆诚只觉得脸上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怒道:“沈银屏,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

沈银屏抬起眼皮,那双平里总是温顺恭良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精明与冷冽。

“这三口箱子,名为《恩情薄》。里面记录了这七年来,沈家补贴侯府的每一笔开销,共计三十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两。零头我给侯爷抹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向上,摊在陆诚和林柔儿面前。

“既然林姑娘是侯爷的真爱,想必这点银子在真爱面前不过是粪土。只要结清了这三十八万两,别说重华院和管家权,就算是这侯夫人的位置,我也双手奉上,绝无二话。否则……”

沈银屏的目光越过陆诚,落在他身后那几辆刚刚运进府、还贴着御赐封条的马车上,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我就只能扣下陛下御赐的那些金银珠宝,拿去钱庄抵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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