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里的寒意,仿佛能将夏夜的空气都冻结成霜。
陆老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扭曲。
她死死盯着那张写着三万两的借据,只觉得头晕目眩,一口气堵在口,险些上不来。
三万两!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把整个永宁侯府翻过来卖掉都未必能凑齐的天文数字!
“你……你胡说!”陆老夫人声色内荏地尖叫起来,用刻薄的指责来掩饰内心的惊骇,“定是你这毒妇设下的圈套!柔儿一个弱女子,怎会去借如此巨款?是你!一定是你伙同外人,伪造了这张借据,想要侵吞我们侯府的家产!”
她的话音未落,裴寂已缓步上前,他甚至没有看陆老夫人一眼,只是将一张薄薄的油纸放在了石桌上,轻轻推到沈银屏面前。
那动作,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默契与尊重。
沈银屏看也未看那油纸,目光依旧锁定在陆老夫人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老夫人,您不必急着给我扣帽子。这张借据是真是假,派人去万利钱庄一问便知。不过,我劝您最好不要去。”
她顿了顿,冷笑道:“因为,这三万两,只是本金。按照契约,逾期一,利息便要翻上一番。若非我今将它买断,此刻堵在侯府门口的,就不是我这个‘前儿媳’,而是万利钱庄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打手了。届时,他们可不会像我这般,还肯坐下来与您讲道理。”
“打手?”这两个字像惊雷一般在陆老夫人耳边炸响。
她这才注意到,花园外墙的阴影里,似乎立着几个身形彪悍的壮汉,虽然沉默不语,但那股子煞气却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刚刚回府的永宁侯陆诚听闻后院大乱,沉着脸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惊慌失措的林柔儿。
“深更半夜,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陆诚一进门便厉声呵斥,试图用侯爷的威严镇住场面。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石桌上的借据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颤抖着手指着那张纸,扭头看向林柔儿。
林柔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老夫人见儿子回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上去哭嚎:“诚儿啊!你可要为我们陆家做主啊!这个商户女,她……她勾结外人,要死我们全家啊!”
沈银屏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不等陆诚发问,便示意身后的春杏。
春杏上前一步,将那张从裴寂手中拿过的油纸“啪”地一声甩在地上。
油纸展开,上面是用墨拓印下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字迹狰狞,充满了市井的凶悍之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侯爷,老夫人,”沈银屏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的哭嚎与喧哗,“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毁了侯府的体面。可这张拓片,就来自咱们侯府的后墙。万利钱庄的人,今天下午就已经来‘问候’过了。若不是我出面拦下,此刻这几个字,怕是已经用红漆刷满咱们永宁侯府的正门了!”
陆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门楣,竟然被人用这种方式践踏!
他一把推开还在哭闹的母亲,冲到林柔儿面前,扬手就想打下去,可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终究是没舍得,只气得浑身发抖:“蠢货!你这个蠢货!”
眼看家丑已经沸反盈天,陆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沈银屏,
“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把这张借据销毁?”他咬着牙问道,“府里没钱,但族中的公账上还有些积蓄,我……”
“大哥!族中公账的钱,可不是给你填平外室烂账的!”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侯府二房的陆慎带着妻子王氏,领着几个族中管事,正“恰好”路过。
陆慎是陆诚的庶弟,向来被嫡出的兄长压一头,心中积怨已久。
其妻王氏更是个厉害角色,一张嘴能说死人,此刻她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林柔儿,又瞥了瞥脸色铁青的陆诚,慢悠悠地开口:“哎哟,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这么热闹。我们刚听下人说,侯府的大门差点被人用斧子劈了,还以为是遭了贼呢,原来是家里出了个会‘借钱’的贤内助啊。”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诚和陆老夫人的脸上。
陆慎上前一步,对着陆诚拱了拱手,言辞却咄咄人:“大哥,不是做弟弟的说你。为了一个女人,掏空侯府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想动用全族的本去填这个无底洞,你这是要把我们整个陆氏一族都拖下水吗?”
“你放肆!”陆诚被戳到痛处,怒吼道。
“我放肆?”陆慎冷笑一声,“大哥怕是忘了,按照祖宗规矩,族产动用,需得族中长老过半同意。你私自动用,问过我们了吗?”
眼见兄弟阋墙,内斗一触即发,沈银屏知道,她的时机到了。
她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陆诚身上。
“侯爷,二叔,你们不必争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笔债,我暂时不讨。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锱铢必较的冷酷。
“从今起,我沈银屏,将不再为侯府垫付一文钱的开销。老夫人的燕窝补品,断了。侯爷您下个月要置办的秋季朝服,没了。府里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的一三餐,柴米油盐,也请侯爷和这位……”她轻蔑地瞥了一眼林柔儿,“……能的林姨娘,自己想办法吧。”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釜底抽薪的话给震住了。
七年来,侯府众人早已习惯了沈银屏的填补与付出,习惯了她那源源不断的嫁妆所带来的体面生活。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位予取予求的“女”,会关上她的钱袋子。
陆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银屏说得对,她没有义务再为一个背叛她的夫家倾尽所有。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裴寂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书房附近的回廊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似乎在查看,又像是在等待。
片刻后,被陆诚呵斥、心中愤懑不平的陆慎也甩袖离去,恰好路过此处。
裴寂仿佛受惊一般,慌忙将手中的文书往袖子里塞。
慌乱间,半张纸页露了出来,上面“皇商内供”、“丝绸”、“招投标”几个大字,在廊下的灯笼光芒中一闪而过。
陆慎的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裴寂像是才发现他,连忙躬身行礼,将袖口掩得更紧了些,低头匆匆离去。
陆慎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裴寂离去的方向,又转头望向内院那片争吵不休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而凉亭内,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她不敢再对沈银屏发作,一双淬了毒的眼睛,便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从头到尾只会发抖哭泣的罪魁祸首——林柔儿的身上。
明便是族中按例聚餐的子,这笔烂账,这桩丑闻,终究是要在全族人面前,有个说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