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0

那套紫檀木雕花桌椅?

沈银屏甚至都没抬眼皮去瞧陆诚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淡黄色桑皮纸,“啪”的一声拍在红木圆桌上,指尖压着纸角往陆诚面前一推。

陆诚下意识低头,只见那赫然是一张通利钱庄的死当票据。

“晚了。”沈银屏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半个时辰前,这套桌椅连同博古架上的玉白菜、多宝格里的犀牛角杯,都已入了通利钱庄的库房。死当,换了现银五千两,刚好够填平前院那几笔修缮费的窟窿。”

“你竟敢变卖侯府家私?!”陆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神情仿佛沈银屏卖的不是家具,而是他的祖宗牌位。

“侯爷这就冤枉妾身了。”沈银屏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茶汤里倒映出她冷淡的眉眼,“那些物件儿背后的刻印皆是‘沈氏制’,连那紫檀木料都是当年我爹从南洋运回来的。那是我的嫁妆,也是私产。既然林姨娘要住进来,我想着她那一身清雅做派,定是看不上我们商户人家的俗物,索性卖了换钱,也算物尽其用。”

陆诚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是被生生气出来的。

他指着沈银屏的手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那是林柔儿身边的人,此刻哭得梨花带雨:“侯爷!侯爷不好了!姨娘……姨娘她说屋里阴冷,似是动了胎气,这会儿正捧着肚子喊疼呢!”

陆诚一听这话,魂儿都飞了一半,狠狠瞪了沈银屏一眼,甩袖便往重华院冲。

沈银屏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急着跟上去,而是侧头对身后的春杏吩咐道:“去,把府里养着的泥瓦匠都叫上,带上大锤和铁镐。”

“姑娘这是要?”春杏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林姨娘身子金贵,受不得寒。”沈银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嘴角勾起一抹名为关切实则森寒的笑意,“咱们做大房的,既然腾了地儿,服务就得更到位些。重华院的地龙年久失修,为了小少爷的安康,今便要把那地砖全撬开,好生‘修缮’一番。”

一刻钟后,重华院内尘土飞扬。

陆诚正抱着林柔儿心肝肉地哄着,就被震耳欲聋的砸墙声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回过神,七八个五大三粗的匠人抡着大锤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对着地上那昂贵的金砖就是一通猛砸。

“住手!你们这是什么?!”陆诚护着林柔儿连连后退,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沈银屏站在门口,甚至贴心地举着帕子掩了掩口鼻,声音温婉:“侯爷不是说姨娘怕冷吗?妾身特意请了匠人来查验地龙。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堵塞。要想彻底修好,必须先把地砖全揭了,把下面的烟道重铺一遍。”

随着她话音落下,“哐当”一声巨响,一块完好的金砖被砸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那充满了霉味和气的陈年积土被翻了出来,原本精致典雅的内室瞬间变成了一个满是泥泞和碎石的施工现场。

林柔儿看着满地狼藉,鼻子里钻进的全是土腥味,哪还有半点世家贵妾的体面?

她想哭,可刚张嘴就吃了一嘴灰,那模样滑稽得紧。

“这修缮是个精细活儿,少则半月,多则三月。”沈银屏看着那满地泥坑,满意地点点头,“这段时,就委屈姨娘住在这一地烂泥里养胎了,毕竟是为了孩子好,姨娘这般深明大义,定能忍受的,对吧?”

没等陆诚发飙,沈银屏已转身离去。

刚出院门,一个青衫身影便从回廊阴影处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夫人好手段。”裴寂的声音依旧温润,只是一双眸子盯着那尘土飞扬的院落,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不过,侯爷被急了,怕是要狗急跳墙。”

沈银屏脚步未停,目不斜视:“你是说京郊粮仓?”

裴寂略微挑眉,似乎对她的敏锐有些意外,随即压低声音道:“侯爷手里的私兵要吃饭,府里的窟窿要填,他刚才在书房写了密信,想挪用京郊那三千石官粮,先在那边的黑市套现填账,等秋收后再补回去。”

挪用官粮,那可是头的重罪。

陆诚这是穷疯了,也是被得没办法了。

沈银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寂。

这个男人不仅通风报信,甚至连陆诚的交易路数都摸清了。

“多谢裴先生提醒。”沈银屏从袖中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随手塞进裴寂手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劳烦先生再给个信儿,告诉那边的粮商,沈家商号这几要收粮,价格比市价高两成。只要是那一带的余粮,不管多少,我全要。”

既然要断他的粮草,那就一粒米都不给他留。

裴寂握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夫人若是散尽家财收粮,侯府的子怕是更难过了。”

“难过?”沈银屏冷笑一声,“更难过的还在后头。”

当天下午,沈银屏便以“府中进项锐减,无力供养闲人”为由,将寿安堂里那二十几个只会嚼舌、除了伺候陆老夫人什么都不会的老嬷嬷和丫鬟全数发卖。

哭喊声震天响,陆老夫人气得差点厥过去,却被沈银屏一句“要么发卖下人,要么卖了您那尊送子观音像抵债”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紧接着,一批身着深蓝劲装、腰间挂着算盘和铁尺的精汉子进了府。

他们是沈家培养多年的护院和账房,进府第一件事就是接管了各处角门和库房,整个侯府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被沈银屏像铁桶一样围了起来。

到了掌灯时分,陆诚终于撑不住了。

重华院成了泥塘,寿安堂没了伺候的人,厨房连把米都掏不出来,而那一沓厚厚的沈家账单就像催命符一样压在他心头。

书房内,灯火昏黄。

陆诚看着坐在对面的沈银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裴寂坐在一旁研墨,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个局外人。

“你要如何才肯罢休?”陆诚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罢休?”沈银屏轻笑,将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侯爷言重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哦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只要侯爷签了这个,我也不是不能让沈家商号再支给府里五千两银子周转。”

陆诚急切地抓起那张纸,视线扫过上面的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放弃财援书》。

文中字字诛心,言明从此以后,永宁侯府与沈家财产一刀两断。

沈银屏除负担自身开销外,不再承担侯府任何公中支出,不再填补任何亏空,且沈家名下所有商铺收益与侯府无关。

甚至连陆诚后的仕途打点,也不得再向沈家伸手。

“你这是要彻底断了我的后路?!”陆诚把纸拍得震天响,“我是你夫君!你的钱难道不该是我的吗?”

“以前是,但自从林姨娘进门,这规矩就变了。”沈银屏神色不动,只是淡淡地看向一旁研墨的裴寂,“裴先生,你是读书人,你给侯爷评评理。这借钱还债,天经地义。若是不签这个,侯爷打算拿什么还那三十八万两?”

裴寂停下手中的墨锭,抬眼看向陆诚,语气诚恳得有些过分:“侯爷,夫人所言极是。若是不签,这账目传到御史台,参一本‘纵容家眷经商且侵吞妻产’,怕是对侯爷的官声有碍。签了,至少眼下的困局能解。”

陆诚死死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只要他不签,明天那些要债的就会把侯府大门堵死。

“好……好!沈银屏,算你狠!”

陆诚咬牙切齿,抓起笔,在那张断绝财路的文书上签下了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恨意。

沈银屏看着那鲜红的指印落下,心中并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

她伸手将文书抽回,仔细吹墨迹,然后当着陆诚和裴寂的面,将其折好,收入怀中。

这只是第一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颓然坐在椅上的陆诚,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裴寂。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指尖修长,神情莫测。

“春杏,去账房支五千两给侯爷。”沈银屏转身走向门口,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另外,帮我给沈家的各位掌柜发个帖,就说……咱们沈家的大买卖,可以开张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