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沈家大买卖开张”的帖子还没送出去,沈银屏先办了另一桩“交接大典”。
厅堂内灯火通明,气氛诡异得像是在办丧事,偏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即将发财的红光。
“既然侯爷和姨娘都觉得我不配管这个家,那这烂摊子,我也不捂着了。”
沈银屏从袖中摸出一枚黄铜铸造的对半开符,连同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叮铃”一声,随手掷在花梨木桌案上。
金属撞击木面的脆响,听得林柔儿心头一颤,继而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那是象征着侯府内院最高权力的对牌,她做梦都想摸一摸的东西,如今就这样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在了眼前。
紧接着,一本厚达三寸、封皮发蓝的账册被沈银屏重重拍在钥匙旁。
“这是侯府近三年的总账,以及……”沈银屏指尖在账册封面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刚才那是我的私房钱,但这账册里,可是实打实趴着五千两现银的公中盈余,还有各地铺子即将送来的‘火耗’与‘尾款’。”
一直像条哈巴狗样缩在林柔儿身后的刘管事,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原本是林柔儿娘家那边管杂货铺的,哪见过这种大阵仗?
一听有“五千两盈余”,整个人像被烟油熏透了的耗子,那种贪婪的馊味儿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
“快!快呈上来给我瞧瞧!”林柔儿顾不得还捧着肚子装柔弱,急声催促。
刘管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哆哆嗦嗦地翻开账册。
他那点算盘本事,顶多算算油盐酱醋,哪里看得懂沈银屏这本用“借贷记账法”改良过、且故意埋了无数“呆账”做资产的流水?
他只看得懂最后一页。
那上面用朱砂笔大大地圈出了一个数字:结余白银五千三百二十两。
“是真的!姨娘……哦不,夫人!是真的!”刘管事激动得嗓子劈了叉,指着那数字语无伦次,“账上有钱!还有好几笔几千两的货款说是下个月就到!”
陆诚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看着沈银屏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算你识相”的赞许。
林柔儿更是觉得自己腰杆瞬间硬得能顶破天。
她抚了抚鬓角,端起女主人的款儿,眼角眉梢全是得意的媚态:“既然姐姐这般大度,妹妹我就却之不恭了。传我的话,今儿个大喜,府里上下人等,每人赏银一两!让大伙儿也沾沾咱们侯府的喜气!”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一听,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跪地高呼“姨娘慈悲”。
沈银屏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蠢货在没看见真金白银前就开始挥霍,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那账本里的五千两,是她刚才签的那份“买断书”里承诺的钱,至于那些所谓的“货款”?
那是去年就被山贼劫了的丝绸和因为霉变被退回的茶叶,沈银屏一直挂在账上没核销,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虚假繁荣”。
“既然交接清楚了,那我就不在这碍眼了。”沈银屏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外走去。
刚跨出门槛,夜风夹着凉意扑面而来。
重华院的院子里种着十几株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那是当年她花重金从云南移栽过来的,娇贵得很,稍有不慎便会枯死。
沈银屏脚步微顿,侧头对跟在身后的春杏低语:“去厨房提两桶腌咸菜剩下的浓盐水来。”
春杏一怔:“姑娘要那个做什么?”
“这院子以后是林姨娘住了。”沈银屏目光扫过那些在夜色中摇曳的花枝,声音清冷如霜,“她身子‘金贵’,受不得花粉气。你把盐水灌进这些茶花的部,做得净些。既然都要走了,我总得帮她‘清理’一下环境,省得后这些花死了,还要赖我没养好。”
春杏瞬间秒懂,那双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奴婢省得!保证哪怕是大罗来了,这花也活不过三天!”
这些花一旦枯死,要想维持侯府的体面,林柔儿就得花大价钱重新置办,或者请花匠来救治。
而在侯府那个巨大的吞金兽面前,每一两银子的额外支出,都是在给林柔儿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然见前院慌慌张张跑来个老嬷嬷,那是陆老夫人身边的王婆子。
王婆子跑得发髻都歪了,一头冲进正厅,大嗓门震得门框嗡嗡响:“大喜啊!老夫人听说公中有了余钱,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半!老夫人说了,明儿个要办一场‘洗尘宴’,去‘醉仙楼’定最上等的席面,还要请戏班子进府唱三天大戏!让刘管事赶紧支五百两银子出来筹办!”
沈银屏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果然,这陆家就是一窝闻着腥味就能发狂的苍蝇。
厅内,林柔儿被这一连串的“喜讯”冲昏了头脑,大手一挥,豪气云:“准了!刘管事,开库房,拿钱!”
刘管事也被这气氛烘得红光满面,从腰间解下那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钥匙,屁颠屁颠地跑到角落里那口象征着侯府流动资金的红木大官箱前。
“得嘞!小的这就取银子!”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铜锁落地。
沈银屏站在门外,清晰地听到了沉重的箱盖被掀开的声音。
紧接着,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白银耀眼的光芒并没有出现。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颤抖着手伸进箱底,抓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银锭,而是一叠花花绿绿、纸张泛黄的票据。
“这……这是……”刘管事借着烛火,看清了最上面一张票据上的字,声音抖得像筛糠,“漠北羊皮……三年期兑票?南洋香料……远期船引?”
这些东西确实值钱,但那是三年后、五年后,甚至要等到海船从风暴里平安归来才能兑现的钱。
而在京城的现银市面上,这些东西现在就是一堆废纸。
“银子呢?现银呢?!”陆诚急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刘管事把箱子底都掏空了,最后绝望地举起一张薄薄的字条,带着哭腔念道:“这……这也是张欠条……说是城西赵员外欠咱们的三百两,可……可赵员外上个月刚破产下狱了啊!”
沈银屏站在夜色中,听着里面骤然爆发的惊怒吼声,并没有回头。
她甚至能想象出陆诚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的脸,以及林柔儿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僵硬在脸上的得意。
“春杏,走了。”沈银屏拢了拢披风,步履轻盈,“别耽误了咱们的大事。”
身后的侯府大厅乱成一锅粥,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刘管事,拿着这堆无法变现的“期票”去面对那些即将上门讨要现银赏钱的恶仆,以及明天醉仙楼等着收定金的掌柜时,那场面,才叫真正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