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卷起庭院中的枯叶,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极了索命的鬼魂。
子夜时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永宁侯府,叩响了陆诚的书房门。
密信上的寥寥数语,像一盆淬了冰的雪水,从陆诚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北境军粮被查了!
他倒卖的那五千石军粮,在出关前被边防军截获,如今人赃并获,消息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御史台!
唯一的生路,是在奏报抵达御前之前,用五万两白银堵住边防军那位副将的嘴,将此事压下!
五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垮了陆诚最后的理智。
府中库房被封,他所有的私产都已变卖,投进了那个该死的“皇商内供”的无底洞里,如今连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更何况是五万两!
“怎么办……怎么办!”陆诚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冷汗浸透了里衣。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别说爵位,整个陆家都要被抄家灭族!
“侯爷莫急。”一道清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裴寂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波澜不惊的脸,“越是此时,越要冷静。”
陆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裴寂的衣袖,声音颤抖:“裴先生!你一定要救我!救救侯府!”
裴寂扶着他在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为他倒了杯热茶,语气沉稳:“事已至此,慌乱无用。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寻常变卖田产地契已是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只有舍车保帅。”
“舍车保帅?何意?”陆诚急切地问。
“卖铺子。”裴寂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侯爷名下,还有一处产业从未入过公账,乃是老侯爷留给您的私产——德馨绸缎庄。此铺地段绝佳,客源稳定,是整个侯府最赚钱的买卖。若肯忍痛割爱,三之内,凑齐五万两并非难事。”
陆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德馨绸缎庄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即便被赶出侯府也能安身立命的本!
可眼下,与身家性命相比,一个铺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挣扎许久,终于咬牙道:“可……可这么大的铺子,仓促之间去哪里找肯出高价的买家?”
裴寂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在下恰好认识一位从江南来的富商,手笔阔绰,正愁在京城没有合适的产业落脚。侯爷若信得过,在下可代为引荐。只是价钱方面,恐怕要比市价稍低一些,毕竟是急售。”
“顾不得那么多了!”陆诚一锤定音,“只要能拿出五万两,什么都好说!先生,此事就拜托你了!”
然而,这边急着卖铺子救火,那边却有人嫌火烧得不够旺,偏要上门来浇一勺油。
次午后,京城第一才女苏锦绣,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浩浩荡蕩地来到了永宁侯府。
她名义上是来探望病中的林柔儿,实则是听闻裴寂在此处做幕僚,特意寻了个由头前来一睹风采,顺便会一会那个传闻中只识铜臭的商户女沈银屏。
彼时,沈银屏正在花厅对账,听到通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苏锦绣一袭流彩暗花云锦裙,环佩叮当,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目光在简陋的花厅中扫过,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她径直走到裴寂面前,柔声细语:“早闻裴先生大才,今一见,果真风姿卓然。小女不才,谱得一曲《秋江月》,可否请先生斧正一二?”
这番做派,压没把主母沈银屏放在眼里。
裴寂淡淡一笑,刚要开口,一旁拨着算盘的沈银屏却突然停下了手。
“啪”的一声,算珠归位,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银屏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苏锦绣身上,不带一丝温度:“苏小姐好雅兴。只是不知,苏小姐的父亲,苏老爷,好像还欠着我沈家钱庄三笔账,至今逾期未还,苏小姐可知晓?”
苏锦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没想到这个商女竟如此粗俗无礼,当着裴寂的面就谈钱!
她涨红了脸,强撑着高傲道:“区区商贾俗事,我怎会知晓!再者,永宁侯府的主母,竟还惦记着娘家的账本,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沈银屏缓缓起身,从身后的账柜里抽出三张泛黄的借据,走到苏锦绣面前,一张张摊开在她眼前,“苏小姐看清楚了。第一笔,三年前,苏老爷为买前朝王羲之的字帖,借款三千两。第二笔,两年前,苏家绸缎庄,借款五千两。第三笔,去年,苏老爷豪赌输了,借款两千两。三笔合计,本金一万两,按照我们钱庄的规矩,利滚利,至今本息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八两。白纸黑字,苏家的印信和苏老爷的亲笔画押都在上面,苏小姐是打算代父还债,还是打算赖账?”
一万三千多两!
这个数字让苏锦绣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哪里知道父亲在外面欠了这么多钱!
别说她,就算把整个苏家卖了也凑不出这笔巨款!
她看着沈银屏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感受着周围下人们若有若无的讥笑目光,尤其是裴寂那淡漠疏离的眼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羞愤欲死。
“我……我没有钱!”她声音发颤。
“没钱?”沈银屏收回借据,语气依旧平淡,“那也无妨。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苏小姐在此立个字据,就写‘我苏锦绣自认才学浅薄,不及商女沈氏精通算学之道,此前多有冒犯,后定当引以为戒’。写了这张字据,你父所欠的债,我可以宽限三月。如何?”
这比了她还难受!
让她这个京城第一才女,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商女?还要写下字据?
可她看着沈银屏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知道自己今若不写,恐怕连侯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最终,苏锦绣含着屈辱的泪水,颤抖着手写下了那张字据,随即掩面而逃。
她走后,沈银屏将那张字据递给丫鬟春杏,淡淡吩咐:“找城里最好的书商,拓印一百份,就贴在各个酒楼茶肆的说书人旁边。”
春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裴寂看着这一切,眼底的欣赏几乎满溢出来。
他的小账房,永远都这么净利落,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最疼的脸。
两后,裴寂引荐的“南方富商”派来的管事,终于与陆诚见了面。
那管事起初开价极高,将德馨绸缎庄夸得天花乱坠,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让陆诚心中一喜。
可就在即将签约时,对方又突然变卦,说查到绸缎庄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还说铺子的风水犯了冲,需要大价钱改动,借此将价格狠狠往下压。
一来一回,反复拉锯,陆诚的心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眼看边关传信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最终,在那管事做出最后通牒,表示只愿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并且是看在裴先生的面子上才肯接手这个“烂摊子”时,陆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卖!三成就三成!”
他几乎是抢过笔,在契约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那份契约写得明明白白,德馨绸缎庄自签字画押之时起,所有权、经营权以及铺子相关的一切事宜,均与永宁侯府再无瓜葛。
拿到那五万两银票时,陆诚的手都在抖。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虽然代价惨重,但总算保住了性命和爵位!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揣着那份能救命的银票,连夜就要出府去打点关系。
然而,当他行色匆匆地赶到侯府大门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府门外,火把通明,一队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冷肃的差役,正将一张巨大的封条,贴在了街对面的德馨绸缎庄的大门上!
为首之人,一袭四品御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他冰冷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陆诚耳中:“奉旨查办!德馨绸缎庄涉嫌偷税漏税,数额巨大,即刻查封!所有相关人等,一律带回御史台审问!”
陆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偷税漏税?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上前,正好对上那位御史大人看过来的冰冷视线。
那张脸,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怀。
御史台右丞,严嵩!
那个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著称,专门负责查办边防军务贪腐大案的活阎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查一个铺子的税款案?
陆诚手里的银票,瞬间变得滚烫,仿佛不是救命的良药,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