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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0

那面铜锣终究是没敲响,但王媒婆那一嗓子“侯府欠债不还,天理难容”,比敲锣还要灵验三分。

侯府朱漆大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讨债文书被折成纸飞机从墙头扔进来的嗖嗖声,陆诚那张脸白得像刚刷了一层劣质腻子。

沈银屏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色泽清亮的君山银针,姿态优雅得像是在看一出刚开场的折子戏。

她眼帘微垂,轻轻吹开浮沫,仿佛外头要把侯府拆了的嘈杂声,不过是用来佐茶的丝竹管弦。

“侯爷,这时候若不拿出现银,那王媒婆可是说了,要在您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搭个棚子,连唱三天《负心汉还钱记》。”沈银屏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您是清流文官,这名声若是臭了,那吏部的考评……”

“闭嘴!”陆诚急得在厅里转圈,像只被滚水烫了脚的蚂蚱,“库房里不是还有那些票据吗?给他们!都给他们!”

“漠北的羊皮票据?”沈银屏轻笑一声,“王媒婆要的是现银买棺材板,您给她羊皮,她是能裹着下葬还是怎么着?”

就在这时,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通报:“侯爷!王媒婆说有个南边来的豪商,正好要收地皮,愿意替咱们垫付这一万两急债,但这条件嘛……”

陆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请!什么条件都好谈!”

进来的是个满身肥膘、十指戴满金戒指的中年胖子,那模样俗不可耐,活像个成精的金元宝。

这人是沈银屏安排的,其实是她名下“聚宝斋”的一个外柜掌柜,平里最擅长扮猪吃老虎。

胖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着一口蹩脚的官话:“陆大人,咱是个粗人,不懂官场弯弯绕。外头那些债主子咱能帮您平了,但这京城地界寸土寸金,咱看上了您京郊那三处带温泉的庄子。”

陆老夫人正捂着口哎哟叫唤,一听这话,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那是陆家的祖产!那是老侯爷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那三处庄子是侯府如今唯一还能产出的肥肉,每年光是租子就能收个几千两,若是卖了,侯府就彻底是个空壳了。

“不卖?”胖子嘿嘿一笑,起身就要走,“那您老就留着念想吧,咱可听说了,御史台那位赵大人最爱参奏官员‘私德不修’,这债主堵门的事儿要是传进宫里……”

“卖!给我卖!”陆诚吼得嗓子都劈了叉,眼珠子赤红。

在官帽子面前,祖宗牌位也得往后稍稍。

沈银屏适时地补了一刀:“这庄子如今地契虽在,但听说附近水源有些,再加上急着变现……”

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那胖子立马心领神会,伸出两手指头:“两成。按市价两成收,外头的债我平,剩下的零头,算我孝敬侯爷喝茶。”

“两成?你怎么不去抢!”陆老夫人气得假牙都要喷出来。

“那就是没得谈咯。”胖子作势欲走。

此时外头王媒婆配合地又嚎了一嗓子:“陆大人呐!您要是再不出来,老婆子我就要吊死在您家门口啦!”

这一嗓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签!现在就签!”陆诚颤抖着手,抓起笔就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沈银屏看着那张墨迹未的地契落入胖子手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左手倒右手,一分现银没出,侯府最后的造血机,如今已姓了沈。

至于所谓的“替侯府平债”?

那是从陆诚欠她的那笔巨额假账里直接抵扣的数字游戏,外头那些“债主”,本就是她花钱雇来的戏班子龙套。

这场闹剧散去,侯府安静得像个坟场。

林柔儿却有些小心思。

那胖子临走前,按照规矩留了一千两银子的“过户费”在账房。

夜深人静,林柔儿鬼鬼祟祟地进了账房。

她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银锭,心跳如雷。

侯府如今是个无底洞,她得为自己打算。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飞快地将几锭大银塞进袖笼,又在账册上胡乱涂改了几笔,改成了“打点官差”。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角落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账丁正借着月光,将这一幕记得清清楚楚。

次清晨,这本账册便“不小心”落在了陆诚的书案最显眼处。

陆诚本就因为贱卖祖产憋了一肚子火,看到那笔本不存在的“官差打点费”,再联想到昨夜林柔儿那躲闪的眼神,气得当场摔了那方他最爱的端砚。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正午时分,头毒辣。

陆老夫人听说沈银屏那儿还有不少当初陪嫁来的“御赐之物”,一直贼心不死。

趁着沈银屏去前院处理事务,这老虔婆带着两个心腹婆子,撬开了西院那个常年上锁的小库房。

“这贱蹄子,平里哭穷,私底下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陆老夫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贪婪地在那堆箱笼里翻找。

她看中了一个红漆描金的大箱子,这箱子位置极高,搁在顶层的货架上,封条崭新。

“快,把那个搬下来!看着沉甸甸的,定是金子!”陆老夫人指挥着婆子搭人梯。

那婆子笨手笨脚地刚一触碰箱底,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是机关弹簧崩开的声音。

紧接着,那并非一个箱子,而是连锁反应——顶层的一排箱盖瞬间弹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滚落出无数圆滚滚、硬邦邦的……铁蒺藜!

“哎哟!”

婆子惨叫一声摔了下来,连带着那个红漆箱子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箱子裂开后,露出了里面原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内衬,以及一张明晃晃的黄绫封条,上书七个朱砂大字——【大乾内务府御封】。

而在那破碎的箱板间,滚落出一尊断了头的玉琉璃佛像。

这东西,是当年太后赏赐给沈家的,虽然不值钱,但那是御赐!

损毁御赐之物,按大乾律例,轻则流放,重则抄家!

沈银屏原本就算准了这老太婆贪心,特意将这尊早已在此前搬运中意外损坏的佛像放在此处,做了个必死之局。

“我的天爷啊……”陆老夫人看着那断头的御赐佛像,还有那刺眼的封条,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两眼一翻,直挺挺地瘫软在满地铁蒺藜中,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西院门口,阳光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沈银屏逆着光,裙摆不动如山,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把精致的剪银刀,一步步向库房走来,脚步声轻得像是在踩着陆家人的心跳。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凉薄如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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