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三下,西角房里的灯芯个清脆的灯花。
这里是侯府最偏的一处院落,原本是用来堆杂物的,如今成了沈银屏的落脚处。
窗户纸透风,夜风像把没磨好的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屋里的暖意。
沈银屏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素面杭绸披风,手指在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册子上飞快拨动。
这才是真正的账本。
正房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比这夜风还热闹。
刚才春杏去提热水时回来绘声绘色地学了一嘴——那位林姨娘为了兑现那句“每人赏银一两”的豪言壮语,这会儿正含着泪把她头上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给拆了。
没办法,刘管事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堆要等三年后才能兑现的羊皮票据,连个铜板都没摸出来。
下人们可是听见响儿才肯活的主,不见银子,刚才那声“姨娘慈悲”就能瞬间变成“姨娘缺德”。
沈银屏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汤抿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晕开,后颈忽然一凉。
那不是风,是人的气息。
她那只捏着细毫笔的手甚至没抖一下,只是极其自然地往砚台方向一压,另一只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袖袋里的那把精致的剪银刀。
“夫人的‘亏损转移’做得极妙,只是这笔‘火耗’,做得太假了。”
一道低沉而带笑的声音,像是从墨汁里渗出来的一样,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沈银屏猛地回头。
昏黄的烛火下,裴寂一身青衫,不知何时已坐在了这破旧的罗汉床上,手里正拿着她刚填了一半的假账底稿。
他翻窗进来的动作轻得像只猫,连那透风的窗户纸都没多颤一下。
“裴先生半夜不做梁上君子,改做账房先生了?”沈银屏指尖扣紧了袖中的刀柄,面上却是一派镇定,“私闯内眷卧房,这也是师爷的本分?”
裴寂没理会她的嘲讽,修长的手指在那账册的第三页的一处朱批上点了点。
“你把那五万两银子的亏空,做成了南洋海运的沉船损耗。”裴寂抬眼,那双平时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想法不错,但你忘了,大乾律例,凡单笔超过三万两的商损,需报备市舶司核验船引残片。陆诚虽然是个草包,但如果户部那群像狗一样灵的清吏司官员来查,你这笔账,就是送命的把柄。”
沈银屏心头一跳。
她是皇商出身,精通商道,却确实对官场那一套繁文缛节知之甚少。
父亲当年走南闯北,多是用钱开路,极少涉及这种官面上的细致核查。
“依先生高见?”她松开了袖中的刀,既然对方点破了,那就说明有的谈。
裴寂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从笔架上提起一支朱砂笔。
他没蘸墨,而是直接在那“沉船损耗”四个字上打了个叉,笔锋一转,在旁边行云流水地写下四个字——“北境军资”。
沈银屏瞳孔微缩。
“北境这几年不太平,流寇作乱,陆诚身为侯爷,虽无实权,但他名下有两处庄子在北边。”裴寂搁下笔,指尖那一抹朱红像极了某种预兆,“说是庄子遭了流寇,被‘征用’了军资。这种烂账,兵部懒得查,户部不敢查,毕竟谁也不想背上个‘克扣前线’的骂名。”
这一手,够黑,也够绝。
沈银屏看着那四个字,眼底第一次对这个男人有了正视。
他不仅仅是个为了钱来侯府混饭吃的落魄师爷,他对朝廷律法和官场潜规则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在这个圈子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无利不起早。”沈银屏把账册合上,压在手肘下,“裴先生帮我补这个窟窿,总不是为了积德行善吧?”
裴寂身子后仰,靠在那个发霉的迎枕上,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
“陆诚今晚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吏部尚书哭穷,一封给他在御史台的同年求援,还有一封……”裴寂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残忍,“是给江南林家的,想借林柔儿娘家的势,填你留下的这个大坑。”
沈银屏冷笑:“他倒是想得美。”
“我可以让这三封信,一封都送不出去。”裴寂竖起三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甚至,我能让他那封求援信,变成一封‘自陈书’,直接送到死对头手里。”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陆诚的外援断了,他就只能在沈银屏设下的死局里慢慢腐烂。
“条件。”沈银屏言简意赅。
“这本账册里洗出来的银子。”裴寂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手肘下的册子,“我要三成。”
沈银屏挑眉:“三成?裴先生胃口不小。这可是几万两,你一个师爷,拿这么多钱做什么?买棺材板也用不了楠木的。”
“这就不用夫人心了。”裴寂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眼底那抹幽暗的火苗一闪而逝,“有些大事,总是费钱的。比如……招兵买马,或者,买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沈银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成交。”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顺着桌面滑到裴寂面前:“城南‘聚宝斋’地字号柜,你要的三成现票,明自取。”
裴寂伸手按住钥匙,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
两人的手都凉,像是两条在深渊里互相试探的蛇。
“夫人爽快。”
他收起钥匙,转身走向窗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明早起记得多穿件衣服,前院怕是要唱大戏,风大。”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沈银屏看着重新合上的窗户,摸了摸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若有所思。
这一夜,有人睡得安稳,有人却是注定无眠。
次天刚蒙蒙亮,侯府正院寿安堂里就炸了锅。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陆老夫人平里最讲究养生,每晨起必食一盏冰糖血燕。
此刻,她颤巍巍地指着桌上那盏黑乎乎、散发着一股子霉烂抹布味儿的汤水,气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吓得跪了一地,哆哆嗦嗦道:“老……老夫人,这是库房里刚领出来的血燕。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泡水就散了,还……还一股子怪味儿……”
“胡说八道!我那血燕可是前年屏儿……沈氏亲自让人从南洋带回来的极品!”陆老夫人刚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忽然想起,昨儿个沈银屏交账的时候,好像提了一嘴,说是库房有些药材受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那时候她光顾着高兴公中有了“五千两余钱”,哪听得进这些?
这时,林柔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进来了。
她昨晚为了凑那几十两赏银,硬是把自己那几件压箱底的金器给剪碎了,心疼得一宿没睡。
“这是怎么了?母亲一大早就动气?”林柔儿强撑着笑脸,想在老太太面前表现一番孝心。
“你来看看!这就是你管的好家!”陆老夫人把那盏馊汤往林柔儿脚边一泼,“今儿个可是要办洗尘宴的!这燕窝都成了馊水,待会儿那些贵客来了吃什么?吃糠咽菜吗?!”
林柔儿被泼了一裙角的馊水,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刚想辩解,忽然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帽子都跑掉了。
“不……不好了!老夫人!侯爷!出大事了!”
小厮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陆诚此时也披着衣服从里间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大清早的晦气!”
“真的是天塌了……”小厮带着哭腔,指着大门的方向,“门口……门口来了好些人!领头的是城西那个嘴巴最碎的王媒婆,还有‘醉仙楼’的掌柜,绸缎庄的伙计……乌压压一片人!”
陆诚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来什么?”
小厮咽了口唾沫,瑟瑟发抖道:“王媒婆手里拿着个大铜锣,说是……说是咱们府上欠了各家商号三年的尾款没结,今儿个要是再不给现银,她就要在侯府大门口敲锣打鼓,给全京城的百姓唱一段‘侯门赖账记’!”
陆诚的脸瞬间绿了。
在这个重名声如命的京城,要是真让王媒婆那一锣敲响了,不管是真的假的,他陆诚这辈子在朝堂上都别想抬起头来。
“快!快把大门顶死!”陆诚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千万不能让他们敲响那个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