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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6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简洁、明亮,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笔力遆劲。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而沉稳。

秘书小白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京州报》,放在沙瑞金手边。

“沙书记,您看看这个。”

沙瑞金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拿起报纸。

头版二条,一个醒目的标题:

《大风厂工人“飞檐走壁”为哪般?区政府一纸封条堵死三百工人复工路》

配图是几名工人正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厂房,动作惊险,背景是贴了封条的大门。

沙瑞金的眉头渐渐皱起。

“光明区?封条?”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冷意,“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光明区城建局以‘违章建筑’为由,对大风厂主厂房贴了封条,要求限期拆除。”小白低声汇报,“工人们没地方上班,只能爬窗户进出,已经摔伤了好几个。今天上午,事情被记者捅了出来。”

沙瑞金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意味着他在思考,在权衡。

“李达康知道吗?”许久,他问。

“应该知道。大风厂的事一直是市里在抓,李书记很重视。”

“那这封条,是谁让贴的?”

“表面上是光明区副区长王大海,但……”小白顿了顿,“有消息说,王大海和山水集团走得很近。大风厂那块地,山水集团一直想要,但之前被赵德汉副秘书长着出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心里不痛快。这次封条,可能……是敲山震虎。”

“赵德汉?”沙瑞金睁开眼,“就是那个从部委下来,娶了钟小艾的赵德汉?”

“是。大风厂的安置费,就是他出面找山水集团谈下来的。这次封条的事,听说他上午去了大风厂,当场着王大海把封条撕了。”

沙瑞金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哦?他怎么撕的?”

“具体不清楚,但据说态度很强硬,当着所有工人的面,给了王大海两个选择:要么撕封条道歉,要么市纪委介入。王大海当场就怂了。”

沙瑞金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这个赵德汉,胆子不小。”

“沙书记,那这件事……”

“备车。”沙瑞金站起来,“去大风厂。”

“现在?”

“现在。”

下午两点,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大风厂。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提前通知,沙瑞金只带了秘书小白和两名工作人员,轻车简从,直接开到了厂区。

工人们正在清理厂区,准备复工,看到有车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张望。

沙瑞金走下车,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戴着帽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部,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是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老乡,忙着呢?”沙瑞金主动走到一个老工人面前,笑着问。

“啊……是,是,收拾收拾,准备开工。”老工人有些拘谨,搓着手回答。

“听说你们前两天上班要爬窗户?”

“哎,别提了!”老工人一下子激动起来,“区政府突然来人,把大门封了,说我们这楼是违章建筑,要拆!我们没办法,只能爬窗户,老张头还摔断了腿……”

“那现在呢?门能进了?”沙瑞金指了指大门。

封条已经不见了,大门敞开着,工人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能进了能进了!”老工人脸上露出笑容,“多亏了赵秘书长!要不是他,我们这楼,真就保不住了!”

“赵秘书长?赵德汉?”

“对!就是他!”老工人竖起大拇指,“赵秘书长是好人!上午来的,三言两语,就把那个什么王区长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把封条撕了!还给我们道歉呢!”

沙瑞金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工人,说法都差不多。

赵德汉上午来,态度强硬,据理力争,着光明区副区长王大海当场撕了封条,道了歉,还承诺以后全力支持大风厂复工。

工人们提起赵德汉,都是一脸感激,说他是“青天大老爷”。

沙瑞金在厂区转了一圈,看了看厂房,问了问工人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然后对小白说。

“把赵德汉叫来。”

“是。”

二十分钟后,我急匆匆赶到大风厂。

走进临时收拾出来的会议室,看到沙瑞金正坐在一张旧桌子旁喝茶,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来时,我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沙书记!”我连忙上前,微微躬身。

“赵德汉同志,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沙书记,我不知道您要来,有失远迎……”

“不用客套。”沙瑞金摆摆手,看着我,“大风厂的事,是你解决的?”

“是。”我点头,“光明区城建局贴封条的理由站不住脚,我让他们当场撕了。”

“理由是什么?”

“他们说厂房是违章建筑,但拿不出具体法规依据,而且这厂房用了三十年,早不拆晚不拆,偏偏在工人准备复工的时候拆,明显是故意刁难。”我顿了顿,“我认为,这是有人想阻挠大风厂复工,破坏市里的稳定大局。”

“有人?谁?”沙瑞金问。

“光明区副区长王大海,但他背后……”我犹豫了一下,“我怀疑,和山水集团有关。”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沙瑞金是汉东新任省委书记,是这盘棋里,最重要,也最不可控的变量。他是什么态度,会直接决定我的生死,也决定汉东这盘棋的走向。

“赵德汉,”许久,沙瑞金开口,“我听说,你娶了钟小艾同志?”

我心里一紧。

果然,还是问到这个了。

“是。”我点头。

“你和侯亮平同志的事,我也听说了。”沙瑞金看着我,眼神平静,“私人感情,是你们的事,我不涉。但工作,是另一回事。你在京州,是大风厂问题的具体负责人,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我希望,你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沙书记,我明白。”我连忙说,“我和侯局长在工作上,会互相配合,绝不因私废公。”

“嗯。”沙瑞金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对山水集团,怎么看?”

我犹豫了一下。

这是个敏感问题。山水集团背后是赵瑞龙,是高小琴,是祁同伟,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沙瑞金这是在试探我,看我敢不敢说真话,说到什么程度。

“山水集团,是京州,乃至汉东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解决了很多就业。”我缓缓道,“但企业发展,必须守法合规,必须承担社会责任。在大风厂的问题上,山水集团最初的态度是不负责任的,后来虽然出了安置费,但心里未必服气。这次封条事件,我怀疑和他们有关,但……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沙瑞金提醒。

“是。”我点头。

“不过,”沙瑞金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深邃,“你上午撕封条,王大海道歉,做得很好。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解决了工人的实际问题,也维护了政府的威信。赵德汉同志,你很会办事。”

“谢谢沙书记夸奖,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工人,“汉东的问题,很多,很复杂。大风厂只是一个缩影。下面,还有很多类似的问题,需要人去解决,去碰硬钉子。”

他转过身,看着我。

“赵德汉同志,你愿意去做那个碰硬钉子的人吗?”

我心里一震,猛地站起来。

“沙书记,我愿意!”

“好。”沙瑞金点点头,“但我要提醒你,碰硬钉子,会得罪人,会招来报复。你在京州,无无基,只有钟家女婿这一层皮。这层皮,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沙瑞金,眼神坚定,“沙书记,我今年五十二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我来京州,不是来镀金,不是来和稀泥的。我就是想,在退休前,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叫我的那声‘领导’。”

沙瑞金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我记住你这句话了。赵德汉同志,好好。汉东,需要你这样敢碰硬钉子的人。”

“是!”

沙瑞金走了。

我送他到车边,看着他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大风厂。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我才长出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每一句,都在试探,都在权衡。

沙瑞金最后那句“汉东需要你这样敢碰硬钉子的人”,既是鼓励,也是……任务。

他在告诉我,他可以给我支持,给我空间,但前提是,我要去做那个“碰硬钉子”的人,去撕开汉东这潭深水。

而我要碰的第一个硬钉子,就是山水集团,就是赵瑞龙,就是祁同伟。

我走回会议室,拿起沙瑞金喝过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

我看着那杯茶,突然笑了。

沙瑞金,这位新任省委书记,果然不简单。

他看到了汉东的问题,也看到了我这个小角色的“利用价值”。

他想用我,去搅动那潭水,去把水下的鱼,出来。

而我,也需要他这棵大树,来遮风挡雨,来给我撑腰。

这是交易,也是。

一场心照不宣的,危险的。

我放下茶杯,走出会议室。

外面,阳光正好。

工人们还在忙碌,脸上带着笑容,眼里有光。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因为算计和博弈带来的冰冷,渐渐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取代。

也许,我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活命,为了复仇,为了赢得钟小艾的心。

也是为了,让这些普通人,能像现在这样,安心地工作,安稳地生活。

我拿出手机,给钟小艾发了条短信。

“小艾,今天省委沙书记来大风厂了,夸我事情办得好。周六,我去机场接你。我想你了。”

发送成功。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路还很长,钉子还很多。

但至少,我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有了沙瑞金这句“好好”,我在汉东,终于有了一点底气。

接下来,该去找下一个硬钉子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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