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为侯亮平举办的接风宴,设在山水庄园最豪华的“听涛阁”。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小陈拿着烫金的请柬,小心翼翼地放在我办公桌上。
“赵副秘书长,这是省公安厅送来的,祁厅长晚上为侯局长接风,请您务必光临。”
我拿起请柬看了一眼,时间:今晚七点,地点:山水庄园听涛阁。落款是祁同伟亲笔签名,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都有谁去?”我问。
“听说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头头脑脑,省高院的,省检察院的,省公安厅的,还有市里几位领导。”小陈低声说,“李书记好像也去。”
李达康也去。
这就不只是接风宴了,更像是一场汉东政法系统的“站队”仪式。祁同伟要借这个机会,向所有人展示他对新任反贪局局长的“重视”,也是向侯亮平——以及侯亮平背后的力量——传递某种信号。
而我,作为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钟家的女婿,侯亮平的“现任情敌”,这个场合,去或不去,都很微妙。
“赵副秘书长,您去吗?”小陈问。
我放下请柬,拿起笔,在历上圈出晚上的时间——那里已经写着“与大风厂职工代表座谈”。
“晚上我有安排了。”我说,“你去回复祁厅长,就说我感谢他的邀请,但晚上要处理大风厂善后的收尾工作,实在抽不开身,改天再专程向侯局长赔罪。”
小陈愣了一下。
“这……赵副秘书长,祁厅长亲自邀请,您不去,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他?”我笑了笑,“工作是工作,应酬是应酬。大风厂的事是李书记亲自交代的,必须今晚落实。祁厅长能理解的。”
小陈不再多说,点头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去,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场合,祁同伟是主人,侯亮平是主角,李达康是重要嘉宾。而我,一个刚来京州、基未稳的副秘书长,去了只能坐在末席,看着他们觥筹交错,听着他们话里有话。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在侯亮平上任第一天,就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那太尴尬,也太危险。
祁同伟故意请我,无非是想看我和侯亮平“同台竞技”,看看这场“夺妻之恨”的好戏。我偏不让他如愿。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离开办公室,坐车前往大风厂。
善后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到位,受伤工人的医疗费、抚恤金发放完毕,职工再就业培训也开始启动。今晚的座谈会,是最后一次听取工人代表的意见,确保没有遗漏。
座谈会设在厂区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来了三十多名职工代表,大多是老工人,脸上带着风霜,但眼神里有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赵秘书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工人握着我的手,声音哽咽,“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老人家,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扶他坐下。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工人们很朴实,提出的问题大多是具体的、实际的:再就业培训的内容,社保接续的手续,退休工人的医保报销……我一一记录,能当场答复的当场答复,不能的承诺限期解决。
晚上九点,座谈会结束。
我走出板房,夜风很凉,但心里很暖。
做实事,解决实际问题,这种感觉,比在山水庄园里喝茅台、唱大戏,踏实得多。
“赵副秘书长,现在回招待所吗?”小陈问。
“嗯。”
车子驶离大风厂,汇入夜色。
经过山水庄园附近时,我看到庄园门口停满了车,灯火通明,隐约有音乐和笑声传来。
接风宴,应该正到高。
“小陈,开慢点。”我说。
车子减速,缓缓经过庄园大门。
透过铁艺栏杆,能看到里面“听涛阁”的轮廓,窗户里人影绰绰,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走吧。”
车子加速,驶离这片繁华。
回到招待所,我泡了杯浓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祁同伟。
“赵秘书长,怎么没来啊?”祁同伟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听不出情绪。
“祁厅长,实在抱歉,晚上大风厂有座谈会,走不开。”我解释。
“工作要紧,理解理解。”祁同伟说,“不过可惜了,侯局长还问起你呢。”
“侯局长问起我?”
“是啊,他说,赵德汉同志怎么没来,我还想跟他喝一杯呢。”祁同伟笑了笑,“看来,侯局长对你,还是很‘关心’的。”
我心里冷笑。
关心?怕是恨不得掐死我吧。
“那麻烦祁厅长代我向侯局长赔个罪,改天我单独请他。”
“好说好说。”祁同伟顿了顿,“赵秘书长,今天侯局长在饭桌上,可说了不少话。关于陈海的车祸,关于山水集团,关于……大风厂那四千五百万。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谢谢祁厅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嗯,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我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很苦。
侯亮平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来,就把矛头对准了陈海车祸、山水集团,还有大风厂那四千五百万。
他是在怀疑,那四千五百万,是我和山水集团做了什么交易。
或者说,他是在找我的把柄。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
里面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老陈”,内容是几张照片和一段文字说明。
照片是车祸现场,陈海的车被撞得变形,但驾驶室结构完好。文字说明详细记录了事故经过,以及医院出具的“颅脑损伤,植物人状态”的诊断证明。
邮件最后,老陈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回复:“按计划进行。保护好陈海,等我消息。”
关掉邮箱,在椅子上,闭上眼。
陈海还“活着”,这是我的底牌之一。
但侯亮平已经开始调查车祸,如果他查到什么……
还有那四千五百万,虽然解决了大风厂的问题,但也成了我的“原罪”。侯亮平一定会死死抓住这一点,追查钱的来源,追查我和山水集团的关系。
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响了很久,她接了。
“……喂?”
“小艾,是我。”我顿了顿,“你……在忙吗?”
“刚下班,在回家路上。”钟小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事?”
“侯亮平今天来京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今天去我办公室了。”
“然后呢?”
“吵了一架。”我苦笑,“他怪我抢了你,说要查我。”
钟小艾又沉默了。
“小艾,对不起。”我低声说,“把你卷进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钟小艾的声音很轻,“赵德汉,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在京州,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我缓缓道,“让该得到公道的人,得到公道。”
钟小艾没说话。
许久,她开口:“赵德汉,你跟我说实话。陈海的车祸,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心里一紧。
“没有。”
“真的?”
“真的。”
钟小艾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赵德汉,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但现在,你是钟家的女婿,是我的……丈夫。我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丁义珍,或者另一个祁同伟。”
“我不会。”我保证。
“希望你说到做到。”钟小艾顿了顿,“侯亮平那边,我会跟他谈。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固执,认死理。如果他真的查到你有什么问题,我也保不了你。”
“我明白。”
“那就这样吧,我到家了。”
“等等,小艾。”
“……还有事?”
“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苦笑。
她还是不肯接受我。
但至少,她愿意跟我说话,愿意提醒我,甚至……愿意在侯亮平面前,为我说话。
这就够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京州的夜景。
远处,山水庄园的灯火,依然明亮。
那场接风宴,应该还没结束。
祁同伟,侯亮平,高小琴,李达康……那些人,还在推杯换盏,各怀心思。
而我在这个安静的招待所房间里,像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执棋者。
缺席了今晚的宴会,但我没有缺席这场棋局。
相反,我从一开始,就在棋盘的中心。
现在,棋子已经摆好,对手已经就位。
该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