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山水庄园。
还是那间水榭,但这次坐在我对面的,不是祁同伟,而是一个女人。
高小琴。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皮肤很白,五官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天生的风情,却又在深处藏着几分锐利和警惕。
这是一个很漂亮,也很危险的女人。
“赵秘书长,久仰大名。”高小琴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声音柔软,带着点南方口音。
“高总,客气了。”我握住她的手,一触即分,姿态客气而疏离。
“坐,赵秘书长。”高小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自己先优雅地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职业女性坐姿。
我坐下,小陈站在我身后。
“赵秘书长今天来,是为了大风厂的事吧?”高小琴开门见山,笑容不变。
“是。”我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文件,“高总,关于大风厂三百五十二名职工的安置问题,市政府研究决定,希望山水集团能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支付一笔四千五百万元的安置费用。”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
“赵秘书长,我想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她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初我们和京州市政府、大风厂签订的《土地转让及职工安置三方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山水集团以三千万元的价格,获得大风厂原厂区土地的使用权,同时,一次性支付一千五百万元职工安置费。这些钱,我们早就付清了。”
我翻开那份协议复印件,快速浏览。
确实,协议第三条写着:乙方(山水集团)支付甲方(京州市国资委)土地转让金人民币三千万元,同时支付丙方(大风厂)职工安置费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
签字盖章齐全,期是去年六月。
“高总,协议是协议,但现实是现实。”我合上文件,看着她,“一一六事件发生后,大风厂职工的安置问题,已经不是当初协议能解决的了。三十多名工人烧伤,两人死亡,三百多名工人失去工作,现在天天在市政府门口上访。这些问题,协议里可没写怎么处理。”
高小琴的表情冷了下来。
“赵秘书长,一一六事件是意外。当天是工人自己情绪失控,点燃汽油,导致火灾。责任在于大风厂的管理不善和工人的过激行为,与我们山水集团无关。我们已经按照协议支付了安置费,没有义务再额外掏钱。”
“真的是意外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高总,我调阅了当天出警记录。火灾发生前,有十几名自称是警察的人进入厂区,与工人发生冲突。但事后查明,那些人是假冒的。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高小琴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假警察的事,我们也很震惊。但这与我们山水集团无关。我们是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不可能,也不会做这种违法的事。”
“是吗?”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可我听说,那些假警察,是受雇于一家叫‘威远’的保安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好像和山水集团……有些业务往来?”
高小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赵秘书长,您这是听谁说的?谣言!绝对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查一查就知道了。”我坐直身体,语气平静,“不过高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四千五百万元,对山水集团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对大风厂那三百多名工人来说,是救命钱。你把这钱出了,事情平息了,对大家都好。”
“不可能。”高小琴斩钉截铁,“协议就是协议,我们按协议办事,已经仁至义尽。再要钱,没有。”
“高总,你再考虑考虑。”我耐着性子,“现在事情还没闹大,省里、中央还不知道。如果工人继续闹,闹到上面去,到时候就不是四千五百万能解决的了。山水集团低价拿地的事,假警察的事,一一六事件的责任认定……这些事翻出来,你觉得,会是四千五百万的问题吗?”
高小琴盯着我,眼神冰冷。
“赵秘书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我看着她,“高总,你还年轻,企业做得这么大,不容易。有些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高小琴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
“赵秘书长,您刚来京州,有些情况可能不了解。大风厂那块地,我们是通过合法程序拿到的,所有手续齐全,经得起任何检查。一一六事件,是工人自己闹事,警方有记录,法院有判决,事实清楚,责任明确。至于您说的假警察……”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那更是无稽之谈。如果您有证据,大可以去举报,去查。我们山水集团,奉陪到底。”
我知道,谈不下去了。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强势,也更狡猾。
她把所有的事,都推得净净。协议合法,手续齐全,责任在工人,假警察是谣言。
滴水不漏。
“高总,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最后一次问。
“不考虑。”高小琴站起来,这是送客的姿态,“赵秘书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有个会。”
我也站起来,收起文件。
“高总,好自为之。”
高小琴看着我,眼神锐利。
“赵秘书长,我也送您一句话。京州这地方,水很深。您刚来,还是先站稳脚跟,别急着蹚浑水。有些事,不是您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谢谢高总提醒。”我点点头,转身走出水榭。
小陈跟在我身后。
走出山水庄园,坐进车里,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又湿了。
“赵副秘书长,现在去哪?”小陈问。
“回办公室。”
车子发动,驶离庄园。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高小琴的态度,很坚决,也很嚣张。
她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凭那份“合法”的协议?凭她背后的人?还是凭她认为,我赵德汉,一个刚来京州、自身难保的副秘书长,本动不了她?
也许都有。
但更重要的是,她吃准了一点:李达康不想把事情闹大,想尽快平息事态。所以她在赌,赌市政府不会为了大风厂的工人,真的跟山水集团撕破脸。
她在赌李达康的选择。
而我,要打破她的赌局。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高小琴拒绝了我的方案。
但这在我预料之中。
如果她这么容易就妥协,那她就不是高小琴了。
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走?
直接向李达康汇报谈判失败?然后等着李达康做出选择——是继续施压,还是妥协?
不,不能等。
等来的,往往是妥协。
我必须主动出击,把火烧得更旺,让李达康没有退路。
我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蔡老板吗?我是赵德汉。对,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我想跟你见一面,谈谈大风厂的事。时间?今晚。地点?你定。好,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我坐到椅子上,开始写一份报告。
《关于大风厂职工安置问题的情况汇报及建议》
在报告中,我详细陈述了与山水集团谈判的经过和高小琴的态度,然后提出建议:
“鉴于山水集团拒不承担社会责任,建议市政府采取以下措施:第一,立即成立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由我任组长,全面负责职工安置和善后事宜;第二,启动对大风厂土地转让协议的合法性审查;第三,联合市总工会、市信访局,与职工代表直接对话,稳定情绪,避免事态升级;第四,就假警察事件,提请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彻查到底。”
写完后,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就等于正式向山水集团宣战。
也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我没有选择。
我来京州,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立功的。
而立功,就需要冒险。
我把报告装进文件袋,叫来小陈。
“把这份报告,立刻送到李书记办公室。”
“是。”小陈接过文件袋,犹豫了一下,“赵副秘书长,这份报告……李书记看了,会不会……”
“会不会生气?”我替他说完,笑了笑,“也许会。但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去吧。”
小陈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这份报告递上去,我在京州的处境,会变得更危险。
高小琴不会坐以待毙,她背后的人,也不会。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场棋局里,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底牌。
那些分散捐出去的一亿九千八百万,那些藏在脑子里的密码账本,还有……钟小艾。
虽然只是交易婚姻,但钟家女婿这个身份,至少在明面上,能给我一层保护。
至于暗地里的刀……
我走到书柜前,从最里面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陈岩石。
那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大风厂工人的“保护神”。
也许,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他了。
我收起纸条,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还要去见蔡成功。
那个大风厂的老板,一个胆小怕事、却又被到绝境的男人。
他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京州这片深水里,想要活下去,想要赢,就得把能用的棋子,都摆上棋盘。
哪怕,那些棋子本身,也满是裂痕。
窗外,天色渐暗。
京州的夜晚,又要来了。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