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谈话室比反贪局那间明亮些,但气氛一样肃穆。
我坐在桌子这头,对面是两位省纪委的同志,一位姓周,一位姓李,都四十多岁的样子,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赵德汉同志,请你如实陈述,5月12下午至5月14上午,在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同志办案过程中,你的经历和感受。”周同志打开记录本,声音平稳。
我搓了搓手,表情局促。
“那天下午……侯处长他们突然来我家,说有些情况要了解。我就让他们进来了,很配合……”
“他们有没有出示相关手续?”
“有,有,出示了证件和……和那个什么,传唤证?好像是这个。”我努力回忆的样子。
“是传唤通知书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点头,“然后他们就在我家搜,到处搜,还问我那些钱的事……”
“他们是如何询问的?有没有威胁、恐吓、诱导性提问?”
“这……”我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侯处长他……他说话比较凶,问我那些钱哪来的,我说是朋友寄存的,他不信,就……就拍桌子,说我要是再不老实,就让我死路一条……”
“他说‘死路一条’这四个字了?”
“说了,说了好几遍。”我抬起头,眼里带着后怕,“我当时吓坏了,腿都软了。他还说,他们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说我有两亿多……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接着说。”
“后来,他们把我带到了反贪局,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白晃晃的灯照着,不让睡觉,一直问我话。问我和丁义珍什么关系,和山水集团什么关系,还有赵瑞龙……这些人我都是听过名字,本不认识啊……”我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承认,他们就让我想,想到承认为止。我实在是困得不行,眼皮打架,他们就拿水泼我……”
“用什么水?泼在你脸上?”
“就是……就是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直接往我脸上倒。”我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擦水还是擦泪,“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那两天差点没挺过来……”
周同志和李同志对视一眼,继续记录。
“他们限制你吃饭喝水了吗?”
“给了,但吃不下……心里害怕,胃也难受,就喝了几口水。”
“有没有对你进行身体接触?比如推搡、殴打?”
“那倒没有……”我摇头,“但侯处长他……他说话那个语气,那个眼神,我……我压力太大了,后来心脏就有点不舒服,我说我想吃药,他们也不让,说我是装的……”
“你当时有没有明确提出身体不适,需要就医?”
“提了,我说我心慌,头晕,想量个血压。侯处长说,让我别耍花样,老老实实交代就没事。”
“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就一直撑着,撑到第三天早上,侯处长来说,我可以走了,证据不足。但他说,事情还没完,让我别高兴太早,他还会来找我……”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同志合上记录本。
“赵德汉同志,你的陈述我们都记录了。另外,我们调取了相关监控和询问笔录,发现在对你的询问过程中,侯亮平同志确实存在情绪化言辞、长时间连续询问、未充分保障你合理休息和就医需求等问题。这些行为,涉嫌违反《刑事诉讼法》和《监察法》的相关规定。”
我点点头,没说话。
“据规定,我们需要向你宣读侯亮平同志涉嫌违规的情况说明,并听取你的意见。”周同志拿出一份文件,“侯亮平,男,42岁,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在办理赵德汉涉嫌受贿一案中,存在以下问题:一,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并超期留置;二,询问过程中存在情绪化、威胁性语言;三,未充分保障你的休息和身体健康权。以上行为,已构成违规办案。经研究,决定给予侯亮平同志党内警告处分,并暂停其办案资格,调离侦查岗位,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习整改。”
我静静听着。
“鉴于侯亮平同志认识错误态度较好,且未造成严重后果,组织上希望,如果你本人愿意,可以出具一份谅解书。这对他后续的处理,会有一定帮助。”周同志看着我,“当然,这完全自愿。你有权利不出具。”
我抬起头,脸上是那种老实人特有的、犹豫不决的表情。
“周同志……我……我能想想吗?”
“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没回家,而是去了单位。
虽然还在停职检查,但办公室还保留着。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着墙上“廉洁奉公”四个字,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
我知道他们会来。
果然,傍晚时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齐耳短发,穿着得体的浅灰色职业装,眉眼清秀,气质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钟小艾。
侯亮平的妻子,同时也是中纪委某室的副厅级部。
“赵处长,你好。”她走进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连忙站起来:“您是……”
“钟小艾。侯亮平的爱人。”她开门见山,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
“哦……钟主任,您好您好。”我搓着手,有些局促,“您怎么来了……”
“为亮平的事。”钟小艾看着我,目光坦荡,“他违规办案,给你带来了困扰和伤害,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敢不敢……”我摆手,“侯处长他也是……也是为了工作……”
“违规就是违规,错了就是错了。”钟小艾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组织上已经给了他处分,他也认识到了错误。现在,我希望赵处长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
“出具谅解书。”钟小艾说,“亮平的工作性质特殊,这个处分会对他未来的发展产生很大影响。如果你愿意谅解,组织上在最终处理时,会酌情考虑。”
我低下头,双手交握,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钟主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两天,我真的……差点就扛不住了。侯处长他……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我今年五十二了,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那天晚上,我真觉得我要过去了……”
钟小艾静静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来道歉,来请求你的谅解。亮平他……办案心切,方式方法有问题,但他本意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针对你个人。”
“我明白,我明白……”我点头,“可我就是个普通人,没见过那么大阵仗……我现在晚上还做噩梦,梦见侯处长拍桌子,说让我死路一条……”
“医疗费、精神损失费,我们都可以补偿。”钟小艾说,“只要你愿意出具谅解书,条件可以谈。”
“这不是钱的事……”我摇头,“钟主任,我真的……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
“赵处长,亮平是个好检察官。他办过很多大案要案,也得罪过很多人。这次他犯了错,但罪不至此。如果因为这件事毁了他的前程,甚至他的职业生涯,对国家、对检察事业,都是损失。”
我抬起头,看着她。
“钟主任,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我叹了口气,“您也说了,侯处长办案心切。那我呢?我就活该被他当成嫌疑人,被关两天两夜,被威胁,被泼水,差点吓出心脏病?”
钟小艾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久,她站起身。
“我明白了。打扰了,赵处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赵处长,人都有犯错的时候。给别人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积德。”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面无表情。
积德?
我赵德汉这辈子,缺的就是德。
两天后,晚上八点。
我家门又被敲响了。
还是钟小艾。
这次她没穿职业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赵处长,没打扰吧?”她站在门口,表情比上次柔和了些。
“没……没有,钟主任请进。”我让开身。
她走进我这间简陋的客厅,把果篮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坐下,像是来做客的老朋友。
“赵处长,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神诚恳,“亮平的事,确实是他不对。我替他,也替我自己,向你郑重道歉。”
“钟主任您别这么说……”
“不,该说的要说。”钟小艾打断我,“那天我站在一个妻子的立场,想保护自己的丈夫。但冷静下来想想,这对你不公平。你是受害者,你有权利不原谅。”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你出谅解书的。”钟小艾语气平静,“我只是想,也许我们可以聊一聊,把话说开。你有什么顾虑,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只要是合理合法的,我能做到的,我会尽力。”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钟小艾的眼睛很净,很清澈,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有虚伪的同情。她是真的在道歉,真的想解决问题。
可惜。
“钟主任,我没什么条件。”我苦笑,“我就是……心里憋屈。我老老实实工作一辈子,临了临了,被人当成贪官,关了两天,还落个停职检查。我老伴在老家天天哭,儿子在国外也受影响……我这脸,往哪搁啊?”
“我理解。”钟小艾点头,“这件事对你和家人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所以,除了谅解书,你还希望我们做什么?比如,向你的单位说明情况,恢复你的名誉?或者,安排你和你爱人去检查身体,费用我们来承担?”
“这些都不重要……”我摇头,“重要的是,侯处长他……他认识到自己错了吗?”
“他认识到了。”钟小艾说,“这几天他在家反思,写了几万字的检查。他说,他太自负,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以至于忽略了程序正义,忽略了对你基本权利的尊重。他很后悔。”
“后悔……”我喃喃重复,“后悔就好,后悔就好啊……”
“那谅解书的事……”
“钟主任。”我抬起头,看着她,“您和侯处长,感情很好吧?”
钟小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们……是大学同学,结婚十几年了。”她说。
“真好。”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跟我老伴,是家里介绍的,没什么感情,就是搭伙过子。这些年,我在城里,她在农村,一年见不了几面。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钟小艾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赵处长,人生各有各的活法。你和嫂子,能相互扶持这么多年,也是缘分。”
“是啊,缘分……”我叹了口气,“钟主任,您今天来,是真心实意想解决问题。我感受到了。可是……”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不要钱,不要名誉,也不要道歉。我要别的,您愿意给吗?”
“你想要什么?”钟小艾问。
“我要您。”我说。
钟小艾的表情凝固了。
“赵处长,这个玩笑不好笑。”她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开玩笑。”我坐直身体,表情认真,“钟主任,您和侯处长离婚,我跟我老伴离婚。然后,您嫁给我。”
钟小艾盯着我,眼神从错愕,到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冰冷的审视。
“赵德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点头,“我知道这很荒唐,很。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侯处长毁了我的生活,那我就毁了他的。这很公平。”
“你……”钟小艾气得脸色发白,“你简直是疯了!”
“我没疯。”我笑了笑,“我很清醒。钟主任,您爱侯处长,对吗?很爱很爱,所以才会为了他,两次三番来找我,甚至低声下气地求我。”
钟小艾没说话,口微微起伏。
“那您就应该明白,一份谅解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保住工作,保住前途,不至于因为这次错误,毁掉整个职业生涯。”我慢条斯理地说,“而我要的不多,就是要您。您给了我,我给他谅解书。您不给,那他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钟小艾的声音在抖。
“是交易。”我纠正道,“钟主任,您是中纪委的领导,应该比我懂。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交易。您用您的婚姻,换侯处长的前程。很划算,不是吗?”
“!”钟小艾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赵德汉,我告诉你,我就算让亮平辞职,也不会答应你这种龌龊的要求!”
“那您请便。”我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不过钟主任,您要想清楚。侯处长今年四十二岁,做到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前途无量。如果因为这件事被一撸到底,甚至开除公职,他下半辈子怎么办?您又怎么办?您们俩,还能像现在这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钟小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您爱他,就替他着想。”我继续说,“跟我结婚,您不会损失什么。我还是个处级部,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体还行,工资也够花。您嫁给我,侯处长保住前程,您也没吃什么亏。至于感情……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不是吗?”
“你闭嘴!”钟小艾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
许久,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赵德汉,你赢了。”她声音沙哑,“谅解书,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但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如果你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保证,你会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她。
钟小艾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说了,我要的不是谅解书。”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要的是您。您答应了,谅解书我马上签。不答应,那您请回。”
钟小艾的肩膀在颤抖。
“您有三天时间考虑。”我说,“三天后,如果我没收到您的答复,那我就默认您放弃了。到时候,侯处长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钟小艾猛地转身,扬起手。
我看着她,不躲不闪。
那一巴掌,终究没落下来。
她放下手,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赵德汉,你就不怕遭吗?”
“?”我笑了,“我这辈子,遭的还少吗?”
钟小艾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走回卧室,从床垫底下摸出那部老款诺基亚,开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我说,“鱼上钩了。按计划进行。”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钟小艾,对不起。
但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为了我,也为了你们。
三天后,晚上十点。
我家门被敲响。
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打开门。
钟小艾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赵德汉。”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很平静,“我答应你。”
我侧身让开。
她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书。
一份是她和侯亮平的,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一份是我和我老伴的,空着。
“你的那份,你自己处理。”钟小艾说,“等你们都办完了,我和你去领证。”
我看着那两份协议,许久,抬头看她。
“侯处长他……同意离婚?”
“不需要他同意。”钟小艾说,“我有我的办法。”
我点点头,拿起笔,在那份空白的离婚协议上,签下我的名字。
“我老伴那边,我会处理。”我说,“三天后,我们民政局见。”
钟小艾没说话,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钟主任,您恨我吗?”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
“恨。”她说,“但比起恨你,我更爱他。”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客厅,拿起那份签好字的谅解书,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成碎片。
谅解书?
我不需要。
我需要的是钟小艾。
这场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