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我。他今天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有些烦躁,失去了往那种一丝不苟的从容。
“赵德汉,”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沉,“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站在他对面,表情平静。
“李书记,蔡成功进去了。他是大风厂的老板,手里有不少材料。包括……您夫人欧阳菁女士,在担任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期间,违规批给他的几笔贷款。”
“放屁!”李达康猛地拍桌,声音提高,“我老婆不贪财!她做事有原则,有底线!蔡成功是什么东西?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奸商!他的话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摇头,“重要的是,反贪局信不信。侯亮平信不信。”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
“侯亮平……他知道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我看着李达康,“蔡成功这种人,一旦进去,为了自保,什么都会往外吐。您和他夫人分居五年,感情淡漠,这我知道。但法律上,你们还是夫妻。她的事,就是您的事。她进去了,您能独善其身吗?”
李达康不说话了,他松开撑着桌面的手,直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脚步很快,很重,像困兽在笼子里打转。
“赵德汉,你到底是谁?”他突然停下,转身看我,眼神里是深深的怀疑和警惕,“你来京州才几天?你怎么知道蔡成功?怎么知道我老婆的事?还知道我和她分居五年?”
“我是谁不重要。”我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
“李书记,我没有恶意。”我放缓语气,“我来找您,是想提醒您,早做打算。欧阳女士的事,是颗定时炸弹。如果等到侯亮平查到,就晚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李达康冷冷道。
“离婚。”我吐出两个字,“立刻,马上,向组织报告,办理离婚手续。切割清楚,划清界限。只有这样,您才能保住政治前途。”
“离婚?”李达康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和苦涩,“赵德汉,你说得轻巧。我和欧阳……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虽然感情没了,分居了,但她是孩子他妈。现在她可能有麻烦,我不仅不帮她,还要落井下石,跟她离婚?我李达康做不出这种事!”
“这不是落井下石,是自保。”我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李书记,您以为您不贪不占,两袖清风,就能高枕无忧?错了。在汉东,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您夫人的事一旦爆出来,不管您知情不知情,有没有参与,您都完了。舆论会怎么评价?组织会怎么看待?沙书记会怎么想?”
李达康的脸色越来越白。
“您倒了,对谁有好处?”我继续道,“对祁同伟有好处,对赵瑞龙有好处,对汉东那些蛀虫有好处。他们会拍手称快,然后继续逍遥法外。而您,辛辛苦苦几十年,为京州,为汉东做了那么多实事,最后因为一个早就没感情的妻子,身败名裂,值得吗?”
“别说了……”李达康摆摆手,声音嘶哑。
“李书记,我说这些,不是危言耸听。”我看着他,眼神诚恳,“您想想,为什么蔡成功早不进去,晚不进去,偏偏在侯亮平来汉东的时候进去?为什么他手里会有欧阳女士的材料?这是巧合吗?”
李达康猛地抬头。
“你是说……有人故意……”
“我什么都没说。”我摇头,“但李书记,您比我更了解汉东,了解那些人。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达康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的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下沉,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赵德汉,你岳父……知道这些事吗?”许久,他问。
“他知道。”我说,“但他不会保您。钟家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沾了泥的人,再净,也要自己洗净。洗不净,就扔掉。”
李达康的肩膀抖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是来替钟家传话的?”
“不,我是来替我自己传话的。”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李书记,我想在汉东做事,想把那些蛀虫挖出来。但我需要帮手。您是一个。如果您倒了,我就少了一条臂膀。所以,我不希望您倒。”
李达康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赵德汉,你到底想什么?扳倒祁同伟?扳倒赵瑞龙?还是……扳倒整个汉东的腐败网络?”
“我想还汉东一个清白。”我缓缓道,“李书记,您不想吗?”
李达康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
“小张,给我接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电话接通,李达康的声音恢复了往的平静和果断,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书记,我是李达康。有件事,需要向组织汇报。关于我妻子欧阳菁同志的问题……是,我请求组织对她进行调查。另外,我个人申请,与欧阳菁同志离婚,相关材料我会尽快提交。是,我明白。好,谢谢田书记。”
挂断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赵德汉,我按你说的做了。”他看着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了吗?”
“蔡成功那边,我会想办法稳住他,让他少说话。”我说,“但关键是欧阳女士。必须在她被带走前,让她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否则,一旦被动,就麻烦了。”
“你想让我去劝她?”
“您去不合适。”我摇头,“会让人怀疑您串供。这件事,交给我。”
“你?”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李书记,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欧阳女士的事上,保持沉默,不手,不打听。一切,等调查结果。”
李达康盯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赵德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做事的人。”我重复了那句话,“李书记,时间不多了,我得去准备了。”
“等等。”李达康叫住我,“赵德汉,如果……如果你骗我,如果我老婆没事,你却让我离了婚……”
“那我任您处置。”我打断他,“但李书记,您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达康不说话了。
他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微微躬身,转身离开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叹息。
那是一个男人,在亲手结束自己二十多年婚姻时,发出的,最后的,无力的声音。
在墙上,闭上眼,心里同样沉重。
对不起,李书记。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欧阳菁必须进去,李达康必须切割。
只有这样,李达康才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才能成为我扳倒那些人的助力。
而欧阳菁……
我睁开眼,眼神冰冷。
她受贿是真,违规放贷是真。这些年,她借着李达康的名头,在京州银行系统捞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是我。欧阳菁那边,可以动了。记住,要让她‘主动’交代。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我走下楼梯。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走廊上,明亮刺眼。
但我知道,在这光明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和算计。
而我,正一步一步,走进那黑暗的最深处。
为了活着,也为了……让该见光的人,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