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坐在刚租的房子里。
这是离市政府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一套不到七十平的两居室,家具是房东留下的,简单,陈旧,但还算净。我租下这里,是因为招待所住着不方便,而且……我需要一个“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客厅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隐隐的喧嚣。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来京州半个月了。
大风厂的事解决了,李达康的婚离了,欧阳菁进去了,蔡成功暂时稳住了。祁同伟对我依然客气,高小琴对我依然警惕,侯亮平对我虎视眈眈。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可我心里清楚,这盘棋,我才刚走了几步。后面的路,更长,更险。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感到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白天,我在市政府大楼里,是那个谨小慎微、做事得力的赵副秘书长。晚上,我回到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就是一个五十二岁、离了婚、娶了不爱自己的老婆的、孤独的老男人。
钟小艾。
这个名字,像一刺,扎在我心里。
我们“结婚”半个月了,但只见过两次面,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通话,都像在谈判,礼貌,疏离,公事公办。
她不恨我,也不爱我。她只是在履行一桩交易——我用谅解书救了侯亮平,她用婚姻给了我“钟家女婿”的保护伞。
仅此而已。
可我开始贪心了。
我不仅仅想要这层保护伞,我还想要她这个人,想要她的心。
我知道这很,很自私。她嫁给我是被迫的,她爱的是侯亮平,那个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反贪局长,不是我这种满身污点、老谋深算的“老头子”。
可我就是忍不住。
每天晚上,回到这个冰冷的屋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就想起那晚在她家的情景。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是我穿越过来后,唯一一次感到“家”的温暖。
哪怕,那温暖是假的。
我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响了几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
“小艾,是我。”我喉咙有些发。
“……嗯,我知道。有事?”
“我……我想你了。”我说,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德汉,你喝酒了?”
“喝了一罐。”我老实承认。
“少喝点,你年纪大了,注意身体。”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似乎少了些往的疏离。
“小艾,你在嘛呢?”
“我刚哄浩然睡着,在看书。”
浩然。侯亮平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虽然离婚了,但她依然是孩子的母亲。
我心里一痛,但没说什么。
“小艾,我只有你了。”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在京州,我谁都没有,只有你。”
“你……你别这样说。”钟小艾的声音软了一些,“你不是有工作吗?不是有李达康吗?不是有……”
“那些都不是你。”我打断她,“小艾,我知道我不配。我老,我丑,我一身毛病,还离过婚,还……还差点进去。我不该拖累你。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每天晚上,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我就想起你。想起那晚,你躺在我身边,我躺在地上,听着你呼吸……”
“赵德汉!”钟小艾打断我,声音有些急促,“你别说了!”
“对不起。”我苦笑,“我又说胡话了。小艾,我们……一定要离婚吗?”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她才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钟小艾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进我耳朵里,“赵德汉,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和亮平离婚了,嫁给了你。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交流,甚至连面都见不着。我不知道这段婚姻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那……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抓紧手机,声音有些发颤,“小艾,我虽然老了,虽然不中用,但我会对你好。我会努力工作,会清清白白做人,会……会等你爱上我。如果你一辈子不爱我,我也认了。但能不能……别急着离婚?”
钟小艾没说话。
但我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乱。
“小艾,”我继续说,声音更低了,“这周六,你能不能来京州?我……我想见你。”
“这周六?我……”
“就一天,就吃顿饭,说说话。”我哀求道,“我保证,不会你,不会强迫你。我就是……想看看你。”
钟小艾又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终于说,“这周六,我去看你。”
我心里一喜,刚要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说好了,如果你再睡地上,我这辈子都不见你了。”
我愣住了。
“哪有你这样的?”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嗔怪的意味,“天天打电话说想我,见了面就打地铺。赵德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这不是怕你不愿意吗……”
“我不愿意,你就不会打地铺了?”钟小艾哼了一声,“行了,不说了,我睡了。周六见。”
“等等,小艾!”
“还有事?”
“我……我爱你。”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的时候,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夜风吹得更猛了,带着凉意。
可我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慢慢燃烧。
她说,如果我睡地上,她再也不见我了。
她说,哪有天天说想她,见面却打地铺的。
她……是不是,开始在意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这盘棋,我不仅要赢,还要活着赢。
不仅要活着赢,还要……带着钟小艾一起赢。
李达康说得对,在汉东,我只有他一个“自己人”。
但那是工作。
在生活里,在感情里,我只有钟小艾。
哪怕她现在还不爱我,哪怕她心里还装着侯亮平。
但我可以等。
用我的余生,等她的心。
我拿起那罐空啤酒,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五十二岁,头发稀疏,眼袋明显,脸上有了皱纹,不再年轻,不再英俊。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对活下去的渴望,对……得到她的渴望。
“赵德汉,”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加油。”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钟小艾发了条短信。
“小艾,周六,我去机场接你。等你。”
发送成功。
我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关掉灯。我开始想一切结束后我咋办。是离婚还是自首。
黑暗里,我睁着眼,想着周六的样子,想着她见到我时的表情,想着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想着……
我慢慢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不再是京州的阴谋和算计,而是阳光,鲜花,和她温柔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