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处长,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吧。”
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像手术刀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他身后站着三名检察官,两男一女,个个神色肃穆。
“我住的地方?”我搓着手,表情更加局促了,“我就住在单位家属院啊,老房子了,条件不太好……”
“那就去看看吧。”侯亮平打断我,转身往外走。
我赶紧跟上,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两个手提箱——那两百万现金,就静静地躺在茶几旁,像两颗定时炸弹。
车子开出帝景苑别墅区,往城区方向驶去。我坐在后排,左右各坐一名检察官。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观察我。
我手心在冒汗,这是真的紧张,不是演的。哪怕计划得再周密,面对侯亮平这种级别的对手,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家属院,停在一栋六层板楼下。
“就这儿,三楼,302。”我指着楼上说。
侯亮平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墙壁斑驳,窗户上还挂着老式防盗网。他点点头,率先走上楼梯。
302室的房门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不到七十平的两居室,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沙发罩洗得发白,电视机是21寸的老式显像管,餐厅的折叠桌腿还用胶带缠着。
真正的家徒四壁。
侯亮平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个角落。
“搜查。”他轻声说。
三名检察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翻开沙发垫,打开衣柜,检查床底,甚至连厨房的米缸、冰箱的冷冻层都不放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找,脸色越来越白。
“侯处长……这……这是什么呀?”我声音发颤,“我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侯亮平没理我,他走到卧室,看着那张硬板床,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我和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一起,背景是农村的老房子。
“你爱人呢?”
“在……在老家,照顾我父母。”我低头说。
“儿子呢?”
“在国外读书,全靠奖学金……”我声音越来越小。
侯亮平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转身走出卧室。
这时,一名年轻检察官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
“侯处,找到了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侯亮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存折,还有几张银行卡。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存折。
“工商银行,余额……十二万四千八百元。”
又翻一本。
“建设银行,余额……八万七千三百元。”
“农业银行,三万二。”
“邮政储蓄,一万五。”
总共七本存折,加起来不到三十万。银行卡里余额更少,加起来不到五万。
“就这些?”侯亮平抬眼看我。
“就……就这些。”我咽了口唾沫,“我工资不高,还得供儿子读书,给老家寄钱……这些年,也就攒了这么点。”
侯亮平合上铁皮盒,递还给检察官。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丝毫减退。
“去办公室。”他说。
车子又开往部委大楼。
我的办公室在五楼,一间不到十五平的小房间。一张老旧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一把藤椅,墙上挂着“廉洁奉公”的书法横幅。
侯亮平这次亲自搜查。
他打开文件柜,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档案袋,分门别类贴着标签。他随手抽出几份,翻看,都是正常的审批文件,签字规范,流程完整。
他又拉开办公桌抽屉。
第一个抽屉,文具。第二个抽屉,茶叶和茶杯。第三个抽屉,锁着。
“钥匙。”侯亮平伸手。
我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手在抖,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把小钥匙。
侯亮平接过,打开锁。
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沓信纸,一支英雄牌钢笔。
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
侯亮平拿起《资治通鉴》,随手翻了几页。书页间净净,没有任何批注。
他把书放回去,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侯亮平拿出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会议记录。
第二页,是工作安排。
第三页、第四页……全是常工作笔记。
他快速翻到最后,合上本子,盯着我。
“赵处长,你很爱学习啊。”
“啊……是,工作之余,看看书,充实自己。”我挤出笑容。
侯亮平把笔记本扔回抽屉,重新锁上。
“别墅里的那两个箱子,你说是别人寄存在你那儿的。”他转身,面对我,“谁寄存的?”
“是……是一个朋友。”我眼神闪烁。
“什么朋友?”
“就……普通朋友。”
“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叫……叫老王。做点小生意。”我开始冒汗。
“老王全名叫什么?在哪做生意?电话号码多少?”
“我……我记不清了……”我低下头。
侯亮平向前一步,近我。
“两百万现金,就这么随随便便交给一个连全名都记不清的人保管?赵处长,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我……我……”我语塞。
“带回局里。”侯亮平对身后的检察官说。
“侯处长!侯处长您听我解释!”我慌了,“那钱真不是我的!我就是帮忙保管一下!我冤枉啊!”
侯亮平没再理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两名检察官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出大楼,塞进车里。
审讯室。
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侯亮平坐在对面,旁边是一个负责记录的女检察官。
“赵德汉,现在正式对你进行讯问。”侯亮平的声音冰冷,“你要如实回答。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姓名?”
“赵汉桥。”
“职务?”
“汉东省国土资源厅处处长。”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不……不知道。”
侯亮平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就在今天下午,我们在你临时居住的别墅里,查获现金两百万元。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猛地抬头,表情从惶恐变成委屈,又变成愤怒。
“侯处长!我冤枉!那钱真不是我的!是别人放在我那儿的!”
“谁放的?”
“……老王。”
“全名?”
“……王建国。”
“做什么的?”
“做……做矿产生意的。”
“什么时候放的?”
“大概……大概半个月前。”
“为什么放你那儿?”
“他说……他说暂时周转不开,放我这儿避避风头。我想着朋友一场,就……就帮忙了。”我越说声音越小。
侯亮平冷笑一声。
“赵德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两百万现金,随便找个人保管?还一放就是半个月?你知道两百万现金有多重吗?二十多公斤!体积多大吗?两个手提箱!”
“我……我真不知道里面是钱……”我急得额头冒汗,“老王就说是一些重要文件,让我保管好。我都没打开看过!”
“没打开看过?”侯亮平身体往后一靠,语气嘲讽,“那你今天去别墅什么?不是为了看那两箱‘文件’?”
“我就是……就是去看看房子。老王出国了,让我帮他照看房子,我定期去打扫一下。”我解释道,“今天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两个箱子,我好奇,就打开看了一眼……结果一看是钱,我吓坏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就来了……”
侯亮平盯着我,许久没说话。
他在观察我,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
我心跳如擂鼓,但脸上保持着那种老实人受冤枉的委屈表情。我知道,我的说辞漏洞百出,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撒谎都撒不圆的小人物。
“赵德汉。”侯亮平缓缓开口,“你的银行账户,我们查过了。你和你爱人名下,所有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十五万。你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学费生活费至少二十万。你的工资,加上你爱人的收入,本不够。钱是哪来的?”
“我……我省吃俭用……”
“省吃俭用能省出儿子留学的钱?”侯亮平打断我,“还有,你在帝景苑那套别墅,市价一千两百万。你一个处级部,不吃不喝两百年也买不起。房子哪来的?”
“房子……房子是老王的!不是我买的!”我急忙辩解,“老王说他暂时用不上,借我住!真的,房产证上不是我的名字!”
“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侯亮平冷冷道,“如果房产证上真是你的名字,你怎么说?”
我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侯亮平看我这副样子,以为抓住了我的破绽,乘胜追击。
“赵德汉,我劝你老实交代。两百万现金只是冰山一角,你背后还有多少?是谁给你送的?丁义珍?山水集团?还是赵瑞龙?”
听到“丁义珍”三个字,我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细微的反应,被侯亮平捕捉到了。
“看来我说对了。”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丁义珍给了你多少?五百万?一千万?还是更多?”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低头躲闪他的目光。
“不知道?”侯亮平猛地拍桌,“赵德汉!我告诉你,我们既然敢动你,就掌握了确凿证据!你现在交代,算你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等我们查出来,你就是死路一条!”
我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已经有泪光。
“侯处长……我……我真的冤枉……我就帮朋友保管了点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嘴硬!”侯亮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以为不开口我们就没办法?我告诉你,就凭那两百万现金,我就能办你!更何况,我们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什么证据?”我下意识问。
侯亮平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有人举报,你手里有一个账本。记录了你所有受贿的明细。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元。对不对?”
轰——
我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早就知道剧情,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从侯亮平嘴里说出来,那种冲击力还是让我瞬间窒息。
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元。
一分不差。
这说明,举报人——大概率是丁义珍——手里有完整的账目信息。他想让我死。
“我……我不知道什么账本……”我声音在抖。
“不知道?”侯亮平冷笑,“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平时藏在书房《资治通鉴》的夹层里。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这个反应,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因为侯亮平说得太准了,准得可怕。
“看来我说对了。”侯亮平坐回椅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赵德汉,账本在哪?”
我低下头,双手抱头,肩膀在颤抖。
“我……我烧了……”
“烧了?”侯亮平皱眉。
“是……我怕惹麻烦,就……就烧了……”我声音闷闷的。
“烧了?”侯亮平猛地站起来,“你烧了?!赵德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证据!是证明你清白的证据!”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
“侯处长……我真的是清白的……那账本上记的,不是我的受贿记录……是别人的!是丁义珍的!是赵瑞龙的!是他们贪赃枉法,是他们陷害我!”
侯亮平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反咬一口。
“你说什么?”
“我说,那账本上记的,是丁义珍和赵瑞龙他们的黑账!”我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我只是……我只是偶然得到这个账本,我害怕,我不敢举报,就偷偷藏起来了……结果他们发现账本丢了,就怀疑是我拿的,就陷害我!那两百万,就是他们故意放我那儿,然后举报我,想让我背黑锅!”
侯亮平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但我脸上的恐惧、委屈、愤怒,都是真的。
“你有什么证据?”他沉声问。
“我……我有账本的复印件……”我从上衣内兜里,摸出那份打印出来的“谜语账本”,颤巍巍地递过去。
侯亮平接过,快速翻看。
三页纸,上面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老丁的茶,三月初五,龙华山的煤,八月十二的雨……”
“山水有相逢,湖畔月明时……”
“赵公子一笑,千金散尽……”
侯亮平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账本的密码。”我小声说,“真正的账本,我烧了。但我怕他们不放过我,就……就抄了一份密码版的。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看懂。”
“密码是什么?”
“我……我不能说。”我摇头,“说了,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泄露的,我就死定了……”
侯亮平盯着那三页纸,又盯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赵德汉,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哭着说,“侯处长,您救救我……他们要害我……那两亿多,我一分钱都没花!全都被他们拿走了!我就是个替罪羊啊!”
侯亮平沉默了。
他在思考,在权衡。
我提供的这个版本,虽然离奇,但逻辑上说得通——如果账本上记的是丁义珍他们的黑账,赵德汉只是偶然得到,那么丁义珍确实有动机陷害他,用两百万现金做局,让赵德汉当替死鬼。
而赵德汉烧掉账本,是出于恐惧。留下密码版,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一切似乎都合理。
但侯亮平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你先在这待着。”他收起那三页纸,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第一关,暂时过了。
接下来,就看侯亮平怎么选了。
侯亮平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赵德汉。
那个男人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可怜,无助,委屈。
但侯亮平不信。
“侯处,您怎么看?”旁边的女检察官小声问。
“他在撒谎。”侯亮平说,“但撒谎的方式很聪明。”
“聪明?”
“他说账本是丁义珍的,他只是偶然发现,被迫保管。这个说法,把自己从受贿者,变成了受害者。”侯亮平分析道,“而且,他提供了这个密码版账本。这东西,如果真是密码,那价值就大了。可如果他是瞎编的,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
“那我们……”
“查。”侯亮平斩钉截铁,“查那两百万现金的编号,查帝景苑别墅的产权,查赵德汉所有银行流水,查他说的那个‘老王’。还有,这份密码版账本,找密码专家破解。”
“是。”
“另外……”侯亮平眼神一冷,“派人去帝景苑别墅,再搜一遍。尤其是他说的,账本原来藏的地方。”
“明白。”
任务分配下去,所有人开始忙碌。
侯亮平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
直觉告诉他,赵德汉有问题。
但证据……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赵德汉别墅里有两百万来源不明的现金,以及一套他声称是“朋友借住”的豪华别墅。
这两项,都构不成铁证。
现金,赵德汉说是别人寄存的。
别墅,产权证上确实不是赵德汉的名字——初步调查显示,产权人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身份信息是假的。
而那个密码版账本,经专家初步判断,确实是一种加密方式,但需要密钥才能解开。强行破解,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更重要的是,赵德汉举报了丁义珍。
如果丁义珍真的有问题,那赵德汉的“受害者”说法,就多了一分可信度。
“头儿,有发现。”一个年轻检察官推门进来。
“说。”
“我们查了赵德汉说的那个‘王建国’。身份信息是伪造的,本查无此人。那两百万现金,编号是连号的,但来源不明,无法追踪。帝景苑别墅的购房款,是从海外账户打过来的,也查不到源头。”
侯亮平皱眉。
“还有,我们重新搜查了别墅,在书房《资治通鉴》的位置,发现了烧过东西的痕迹。灰烬已经送检,但估计恢复不出什么。”
“另外,赵德汉的办公室、家里,都搜遍了,没有发现其他现金或贵重物品。银行流水也很净,除了工资收入,只有几笔小额转账,都是正常的亲友往来。”
“也就是说……”侯亮平缓缓道,“除了那两百万现金和那套别墅,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赵德汉受贿。”
“是。”年轻检察官点头,“而且,那两百万和别墅,赵德汉都推给了那个不存在的‘王建国’。从法律上讲,证据链是断的。”
侯亮平沉默了。
他办案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嫌疑人就在眼前,你知道他有问题,可就是抓不住把柄。
“侯处,现在怎么办?”年轻检察官问,“按规定,我们不能一直扣着他。没有确凿证据,最多留置48小时。”
“我知道。”侯亮平摆摆手,“你先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侯亮平盯着桌上那份密码版账本,陷入沉思。
赵德汉……你到底是清白的,还是在跟我玩灯下黑?
48小时过去了。
我被关在留置室里,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憔悴不堪。
第三天上午,门开了。
侯亮平走进来,脸色阴沉。
“赵德汉,你可以走了。”
我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走……走?”
“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侯亮平冷冷道,“但事情还没完。你涉嫌来源不明,我们还会继续调查。在这期间,你不能离开本市,随时接受传唤。”
“我……我没事了?”我颤声问。
“暂时。”侯亮平盯着我,“但你别高兴太早。如果让我找到证据,我还会来找你。”
我连连点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谢谢侯处长……谢谢……”
侯亮平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我走出反贪局大楼,阳光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了。
暂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楼,侯亮平站在某个窗口,正看着我。
我朝他微微点头,转身,蹒跚着离开。
一周后。
我正在家里煮面,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两个穿着纪委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赵德汉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我心里一紧。
但来人下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关于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同志,在调查你案件过程中,涉嫌违规办案、非法拘禁等问题,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睁大眼睛。
侯亮平……被调查了?
“他……他怎么了?”
“侯亮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你实施强制措施,并超期羁押,涉嫌严重违反办案程序。”纪委的同志严肃道,“我们收到举报,已经立案调查。现在,需要你提供相关情况。”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我慢慢笑了。
笑容越来越大。
“好,我配合。”我说,“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