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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6

飞机降落在京州国际机场时,是下午三点。

四月的汉东,天气比京城暖和些,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工业废气的味道。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初来乍到的小部特有的、谨小慎微的局促。

“赵副秘书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小跑过来,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热情但不谄媚的笑容。

“赵副秘书长,您好您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小陈,陈秘书。领导派我来接您。”

“哦,好好,辛苦你了。”我连忙点头,伸出手。

小陈双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车在外面,您这边请。”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小陈开车,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京州,这座城市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感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程度不亚于京城。但仔细看,有些街道的墙面斑驳,有些路段在施工,灰尘飞扬。光鲜与破旧交织,像一张打了补丁的华丽地毯。

“赵副秘书长,您的住处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条件还可以,离单位也近。您先休息两天,熟悉熟悉环境,下周一正式上班。”小陈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好好,听组织安排。”我说。

“另外……”小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语气更小心了些,“祁厅长说,您要是方便,晚上他想请您吃个便饭,给您接风。”

祁厅长。

祁同伟。

来得真快。

“祁厅长太客气了。”我搓搓手,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一个小副秘书长,哪敢劳烦祁厅长……”

“祁厅长说,您是老前辈,又是从部委下来的,必须好好接待。”小陈笑着说,“地方都订好了,在山水庄园。晚上七点,我来接您?”

山水庄园。

高小琴的地盘。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这多不好意思。那就……麻烦祁厅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陈连连说。

车子开进市政府招待所。小陈帮我办好入住,又殷勤地帮我把行李提上楼。房间不大,但净整洁,窗外能看到市政府大楼的屋顶。

“赵副秘书长,您先休息。晚上六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好,谢谢小陈。”

小陈走后,我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祁同伟的接风宴,必须去。但不能表现得太热络,也不能太疏离。要让他觉得,我赵德汉,就是个胆小怕事、想抱大腿又不敢太明显的老油条。

至于山水庄园……那个地方,是龙潭虎,但也是获取情报的最佳地点。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市政府大楼。

李达康,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市委书记,会对突然空降的副秘书长,抱有什么态度?

还有沙瑞金,那位新任省委书记,此刻又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

当务之急,是晚上的饭局。

晚上六点半,小陈准时来接我。

这次换了辆车,黑色的奥迪A6,挂的是普通牌照,但车型和车况,明显比下午那辆帕萨特高出一个档次。

“赵副秘书长,请。”小陈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出招待所,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祁厅长已经到了吗?”我问。

“祁厅长说让您别急,他先到一步,在庄园里等您。”小陈说。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看着窗外的夜景。

京州的夜晚很亮,霓虹闪烁,车灯如流。路过一片老城区时,我看到一些低矮的平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再往前,是一片新建的高档小区,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里面的楼房灯火通明。

两个世界,一街之隔。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市区,开上一条通往郊区的公路。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路灯稀疏,夜色渐浓。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灯火。

那是一座建在湖边的庄园,中式建筑风格,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大门是仿古的牌楼,上面挂着“山水庄园”四个鎏金大字。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身材高挑,笑容标准。

车子开进庄园,在停车场停下。

小陈下车,替我拉开车门。

“赵副秘书长,这边请。”

我走下车,整了整衣领,跟着小陈往里走。

庄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极尽奢华。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在汉白玉栏杆和红木雕花上,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隐约的琴声,不知道从哪里飘来。

“赵秘书长,欢迎欢迎!”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到祁同伟从一座水榭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走路带风。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笑容里,有种掩饰不住的锐气和……野心。

“祁厅长!”我赶紧快走两步,伸出双手,“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祁同伟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赵秘书长,一路辛苦!早就听说您要来,一直盼着。今天总算见到了!”

“不敢不敢,我就是个小部,来京州学习,以后还要祁厅长多关照。”我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哎,这话说的。”祁同伟揽住我的肩膀,很亲热的样子,“您是部委下来的领导,见多识广,以后我还得向您请教呢。来,里面请,菜都准备好了。”

他带着我走进水榭。

里面是一张红木圆桌,已经摆好了冷盘。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就咱们俩?”我问。

“就咱们俩。”祁同伟笑着说,“今天给您接风,不请外人,咱们好好聊聊。”

我心里一紧。

单独吃饭,意味着他要说的话,可能很重要,也可能很危险。

“祁厅长,这……这太破费了。”我搓着手坐下。

“不破费,家常便饭。”祁同伟在我对面坐下,拍了拍手。

两个穿旗袍的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轻轻摆上桌。菜不多,但都很精致:清蒸东星斑,佛跳墙,烤鸽,上汤菜心。还有一瓶茅台,看包装有些年头了。

“祁厅长,这酒太贵重了,我……”我连忙摆手。

“赵秘书长,您这就见外了。”祁同伟亲自开酒,给我倒了一杯,“今天您来京州,是贵客。这酒我存了十几年,就等贵客来。您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祁同伟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端起酒杯。

“那我……敬祁厅长一杯,感谢您盛情款待。”

“!”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但喝下去,像吞了团火。

“吃菜,吃菜。”祁同伟给我夹了块鱼,“赵秘书长,听说您以前在部委,是管矿产审批的?”

“是,了二十多年。”我点头。

“那正好。”祁同伟笑着说,“汉东是资源大省,矿产丰富。以后这方面的事,还得您多把关。”

“应该的,应该的。”我低着头吃菜,不多说。

“赵秘书长,您这次来京州,是接丁义珍的摊子。”祁同伟看着我,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丁义珍这个人,您认识吗?”

来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听说过,不太熟。”我说,“他在京州当副市长,我在部委,工作上偶尔有接触,但不深。”

“哦。”祁同伟点点头,给我又倒了杯酒,“那您对他……怎么看?”

“我……我不敢乱说。”我犹豫了一下,“丁市长他……能力是有的,就是……就是可能有点……急于求成。”

“急于求成?”祁同伟笑了,“赵秘书长,您说话真委婉。他那是急于求成吗?他是无法无天!”

我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祁厅长,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祁同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赵秘书长,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了解。丁义珍在京州,的那些事……唉,不提也罢。他现在跑了,留下个烂摊子。您来接这个位置,压力不小啊。”

“是,是,我明白。”我连连点头,“所以以后,还要祁厅长多指点,多帮助。”

“帮助是肯定要帮的。”祁同伟坐回去,端起酒杯,晃了晃,“但赵秘书长,我也得提醒您一句。京州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人,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能不问就别问。安安稳稳把工作做好,平平安安退休,比什么都强。”

我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他也在看我,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

“祁厅长,您放心。”我端起酒杯,表情诚恳,“我这个人,胆子小,就想安安稳稳过子。来京州,就是想把工作做好,不给领导添麻烦。其他的事,我不懂,也不问。”

“那就好。”祁同伟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意,“来,再一杯。”

我们又喝了一杯。

接下来,祁同伟不再谈工作,转而聊起了京州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他口才很好,说话风趣,不时逗得我赔笑。

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只是试探的开始。

一个小时后,饭吃得差不多了。

“赵秘书长,时间还早,要不要……放松放松?”祁同伟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山水庄园有些特色,保证让您满意。”

我心里一凛。

特色?学外语?

“不了不了。”我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祁厅长,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而且……而且我这个人,胆小,那种地方……我不敢去。”

祁同伟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

“赵秘书长,您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放松,是听听戏,按按摩。您以为是什么?”

“啊……是我想多了,想多了。”我赶紧赔笑,额头冒汗。

“您啊,太紧张了。”祁同伟拍拍我的肩膀,“行,那今天就这样。您刚来,早点休息。小陈!”

小陈应声进来。

“送赵秘书长回去。”

“是。”

我站起来,跟祁同伟握手告别。

“祁厅长,今天太感谢了。改天,我请您。”

“好说,好说。”祁同伟笑着说,“以后常来。”

走出水榭,夜风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

后背,已经湿透了。

小陈开车送我回招待所。一路上,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心里反复回想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祁同伟的试探,警告,拉拢。

还有最后那句“放松”。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判断我的价值。

一个胆小怕事、不敢沾女色的老男人,对他有用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第二天,周一。

我早早起床,穿上那件最正式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前半小时来到市政府大楼。

副秘书长办公室在五楼,不大,但比我在部委那间宽敞些。办公桌是新的,书柜里摆满了文件,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赵副秘书长,早上好。”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这些是近期需要处理的文件,李书记交代,让您先熟悉熟悉。”

“好,放这儿吧。”我点点头,“李书记……今天在吗?”

“在,李书记上午有个会,应该十点结束。您要见他吗?”

“方便的话,我想去汇报一下工作。”

“那我帮您问问。”

小陈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关于“一一六事件”的调查报告和善后方案。

一一六事件。

大风厂拆迁冲突,工人烧伤,。

这是丁义珍留下的最大烂摊子,也是京州现在最敏感的桶。

我仔细看着报告。

事件的来龙去脉,和电视剧里差不多:大风服装厂是国有企业,经营不善,资不抵债。山水集团想要那块地,通过丁义珍的关系,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了土地转让协议。但职工安置问题没解决,工人不满,1月16那天,冲突爆发,三十多名工人烧伤,两人死亡。

现在的情况是:工人天天在市政府门口上访,要求解决安置问题。山水集团坚持协议有效,不肯多掏钱。市政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而李达康,这位以“GDP”和“效率”著称的市委书记,现在的态度是:尽快平息事态,恢复稳定,但又不愿意动用财政资金来填这个窟窿。

我看完报告,合上文件,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想法。

十点半,小陈来通知,李达康书记有空了。

我拿起那份报告,起身,走向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六楼,更大,更气派。我敲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楼下。

“李书记。”我轻声说。

李达康转过身。

他五十多岁,身材消瘦,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表情严肃,是那种典型的、不苟言笑的领导形象。

“赵德汉同志,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谢谢李书记。”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刚到京州,还习惯吗?”李达康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习惯,习惯。感谢组织关心,给我这个机会来京州学习锻炼。”我说。

“嗯。”李达康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一一六事件的处理方案,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上,“李书记,我觉得,现在的方案,治标不治本。”

李达康抬眼看我。

“哦?怎么说?”

“现在的方案,是财政出一部分,企业出一部分,给受伤工人医疗费和抚恤金。但大风厂三百多名职工的安置问题,本没说。”我顿了顿,继续说,“工人要的不是一次性补偿,是长期饭碗。这个问题不解决,他们还会闹,而且会闹得更大。”

李达康盯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我往下说。

“李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搓搓手,露出那种老实人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大风厂那块地,现在在山水集团手里。但按照协议,他们只付了土地转让金,职工安置费一直拖着没给。我的想法是,让山水集团出这笔钱。”

“出多少?”李达康问。

“四千五百万。”我说。

李达康眉头皱了起来。

“四千五百万?山水集团不会同意的。他们当初拿地,就是图便宜。现在让他们多掏四千五百万,等于把利润全吐出来了。”

“他们必须同意。”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李书记,一一六事件,山水集团是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们通过丁义珍低价拿地,如果不是他们暴力拆迁,就不会有那场冲突。现在出了事,他们想撇清关系,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李达康身体前倾,手指敲着桌面,“赵德汉同志,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山水集团背后……牵扯很广。他们太紧,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那就让他们反弹。”我看着李达康,眼神诚恳,“李书记,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以市政府的名义,给山水集团下正式通知,要求他们限期支付四千五百万职工安置费,否则就启动土地转让协议无效程序。第二步,如果山水集团不同意,我们就联合大风厂职工,去法院。证据确凿,官司我们一定能赢。”

李达康盯着我,许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赵德汉同志,你很有想法。”他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么做了,会得罪多少人?”

“我想过。”我点头,“但我更想过,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会有什么后果。三百多名工人,背后是三百多个家庭。他们没饭吃,没活,就会闹。一次,两次,三次……最后闹大了,惊动了省里,甚至中央,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

李达康不说话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我说中了他的痛处。

李达康最在乎的,是政绩,是稳定,是他的政治前途。一一六事件,已经成了他仕途上的一颗定时炸弹。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早晚会炸。

“四千五百万……”李达康喃喃自语,“山水集团会出吗?”

“他们必须出。”我说,“李书记,我可以去跟他们谈。谈成了,功劳是您的。谈不成,责任我担着。”

李达康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眼神复杂。

“赵德汉同志,你为什么这么积极?”

“因为我刚来,想做事。”我诚恳地说,“而且,我调查过,大风厂的工人,很多都是老国企职工,为京州贡献了一辈子。现在厂子倒了,他们没着落,我看着……心里不好受。”

李达康沉默了。

许久,他开口:“这件事,你先去接触一下。记住,不要声张,不要激化矛盾。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李书记。”我站起来,“那我先去准备。”

“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达康突然叫住我。

“赵德汉。”

“李书记。”

“你刚来京州,有些事,多看,多听,少说。”李达康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保护好自己。”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李书记关心。”

走出办公室,我轻轻关上门。

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四千五百万,安置大风厂职工。

这个方案,李达康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要面对山水集团,面对高小琴,面对她背后的那些人。

而我手里,除了那份正义,什么都没有。

不,我有。

我有对这个世界的先知。

还有,一颗必须活下去的心。

回到办公室,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小陈的号码。

“小陈,帮我约一下山水集团的高总。就说,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赵德汉,想跟她谈谈大风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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