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深邃的轮廓。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但那些光似乎照不进这间宽大而冷硬的办公室。
“厅长,赵德汉的资料,查清楚了。”
程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四十多岁,身材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猎犬般的机警和忠诚。
祁同伟转过身,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
“说说看。”
程度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稳,语速很快,像在做案情汇报:
“赵德汉,原名赵汉桥,五十二岁,汉东省岩台市人。原国土资源部处处长,主管矿产审批。妻子王秀兰,农村妇女,长居岩台老家,已于本月18办理离婚手续。儿子赵小军,二十四岁,在英国留学。”
“经济情况:名下无房产,无大额存款。银行流水显示,近五年工资收入共计约八十万元,与职务收入基本吻合。唯一异常是,今年3月,曾有一笔二十万元现金存入,来源不明,但数额不大,无法定性。”
“社会关系:在京期间,与丁义珍、赵瑞龙、杜伯仲等人有过工作往来,但无证据显示存在利益输送。被举报受贿两亿,但最高检反贪总局搜查其住所及办公室,仅发现现金两百万,其余款项去向不明。后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祁同伟听到这里,抬手打断。
“那两亿,真没找到?”
“没有。”程度摇头,“侯亮平几乎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别墅、办公室、老家,都没找到。那两百万现金,赵德汉咬定是别人寄存的,找不到寄存人,案子就僵住了。”
祁同伟眯起眼,吸了口雪茄。
“有点意思。然后呢?”
“然后,侯亮平因违规办案被调查。关键时刻,赵德汉出具了谅解书,侯亮平得以从轻处理,但被调离侦查岗位。”程度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就在侯亮平出来后第三天,赵德汉与钟小艾登记结婚。”
祁同伟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钟小艾?侯亮平的老婆?那个中纪委的钟小艾?”
“是。”
“……”祁同伟愣了好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弯下腰,手里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花,“侯亮平查赵德汉,把自己查进去了。赵德汉反手把他老婆娶了?这他妈是什么戏码?年度伦理大戏?”
程度面无表情地站着,等祁同伟笑完。
祁同伟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但嘴角还噙着笑意。
“这老头子,厉害啊。侯亮平什么人?反贪总局的侦查能手,年轻气盛,眼睛长在头顶上。结果呢?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处级部,玩得团团转。老婆都玩丢了。”
程度没接话。
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程度,你觉得这个赵德汉,是敌是友?”
程度沉默了几秒,开口:“厅长,您觉得,钟正国的女婿,会和我们做朋友吗?”
钟正国。
这个名字,让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钟正国,虽然不在汉东,但他的位置,他的影响力,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忌惮。赵德汉娶了钟小艾,就等于在脑门上贴了“钟家”的标签。这样的人,能拉拢吗?敢拉拢吗?
“我不知道。”祁同伟缓缓摇头,“钟正国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把女婿扔到京州来,是想什么?镀金?还是……别有目的?”
“赵德汉一来,就盯上了大风厂,要山水集团出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程度说,“高总今天刚拒绝了他。”
“高小琴什么反应?”
“很生气,但没撕破脸。赵德汉走的时候,说了句‘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祁同伟重复着这四个字,冷笑一声,“这老头子,口气不小。真以为娶了钟小艾,就能在京州横着走了?”
“厅长,要不要……给他点教训?”程度低声问。
祁同伟摆摆手。
“不急。先看看。赵德汉现在只是个小副秘书长,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钟正国的女婿,如果能为我们所用,说不定是件好事。”
程度没说话,他知道祁同伟话没说完。
“但前提是,他得识相。”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如果他非要蹚大风厂这趟浑水,非要跟山水集团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指针走向晚上九点。
祁同伟重新拿起一支雪茄,剪掉烟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陈海那边,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程度身体微微一僵,声音压得更低:“陈海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调查刘庆祝。刘庆祝是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手里掌握着集团近几年的所有账目,包括……那些不能见光的。”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账本呢?”
“应该还在刘庆祝手里。但陈海已经盯上他了,我担心……”程度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庆祝这个人,胆子小,嘴不严。如果被陈海抓住,什么都吐出来。”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烟,“到时候,不仅山水集团要完,你我,还有上面那些人,都得跟着完蛋。”
程度低下头:“厅长,我明白。”
“明白就好。”祁同伟盯着他,“绝不能让陈海拿到账本。更不能让他离开京州。”
“陈海已经订了明天早上八点飞北京的机票。”程度说,“他应该是想去找侯亮平。侯亮平虽然被调离了侦查岗位,但在最高检还有关系。如果账本落到他手里……”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掐灭刚点燃的雪茄。
“明天早上,陈海会从家去机场。”他看着程度,一字一句,“京州到机场的那条路,有一段在修,车流量大,路况复杂。如果发生点意外……比如,疲劳驾驶,或者刹车失灵,导致车辆失控,撞上护栏……应该很正常吧?”
程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厅长,陈海是反贪局局长,正厅级。如果出事,影响会很大。省里,甚至中央,可能会派人下来查。”
“查?”祁同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查什么?疲劳驾驶,交通事故,证据确凿,有什么好查的?再说了,你是什么吃的?现场处理净点,别留下尾巴。”
程度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厅长,我……”
“程度。”祁同伟打断他,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就好。”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程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只能你去做。别人,我不放心。记住了,明天早上,一定让陈海……去不了北京。”
程度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嗯。”祁同伟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去吧。做得净点。”
程度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陈海。
那个和他同期进入政法系统,却一直“不懂事”的老同学。
不贪,不占,不站队,就认死理,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样的人,活着,就是麻烦。
死了,就清净了。
还有赵德汉……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子,钟正国的女婿,一来就盯着大风厂不放。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祁同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喂,小琴,是我。赵德汉今天去找你了?嗯,我知道。这个人,先别动。我看看他想什么。对,账本的事,刘庆祝那边,你处理净。明天之后,就不会再有麻烦了。好,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祁同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京州的夜,很美。
但美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而明天,这暗流,要开始涌动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
胜天半子。
他祁同伟,要胜的,不只是天。
还有所有挡他路的人。
无论他是陈海,还是赵德汉,还是别的什么人。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祁同伟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直到杯中酒尽,夜色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