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我站在陈岩石家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箱牛,像个普通来拜访长辈的后辈。
风很凉,我裹紧了夹克,抬头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陈岩石,这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大风厂工人的“保护神”,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起床了。按照他的习惯,会先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喝茶看报,等着儿子陈海出门上班。
而陈海,今天早上八点,会坐飞机去北京,找侯亮平。
然后,在路上,会发生一场“意外”的车祸。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至少,不能让它按照祁同伟的计划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陈岩石本人。他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您是……”陈岩石看着我,显然不认识。
“陈老,您好。我是赵德汉,京州市政府新来的副秘书长。”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赵德汉?”陈岩石皱眉想了想,“哦,就是你,跟小艾结婚的那个?”
我心里一紧。钟小艾和陈岩石显然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是……是我。”我点头。
陈岩石上下打量我几眼,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失望?
但他没说什么,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走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净。墙上挂着一幅“正义”的书法,落款是陈岩石自己写的。
“坐。”陈岩石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这么早,有事?”
我把水果和牛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
“陈老,我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是代表市政府,来看看您,感谢您这些年对大风厂工人的关心和帮助。”
陈岩石摆摆手。
“用不着。我退休了,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关心工人,是应该的。说第二件事。”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
“第二件事,是关于陈海局长的。”
陈岩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小海怎么了?”
“陈老,我得到消息,陈局长今天要去北京,找侯亮平,是不是?”
陈岩石盯着我,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
“您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我连忙解释,“我只是想提醒陈局长,今天……最好不要出门。尤其不要去机场。”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去北京。”我看着陈岩石的眼睛,一字一句,“有人,会在路上,制造一场‘意外’。”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
“谁?”
“我不能说。但陈老,您应该能猜到。”我顿了顿,“大风厂的事,山水集团的事,还有……刘庆祝手里的账本。这些事,牵扯到的人,太多了。陈局长查得太深,有人坐不住了。”
陈岩石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我摇头,“但陈老,您想想。丁义珍为什么跑?他背后是谁?陈局长查刘庆祝,查山水集团的账,触动了谁的利益?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陈岩石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激烈的挣扎。他在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许久,他问。
“因为我不想看到陈局长出事。”我诚恳地说,“陈老,我虽然刚来京州,但我敬佩陈局长的为人。他是个好官,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陈岩石盯着我,眼神复杂。
“赵德汉,我听说,你娶了小艾,是为了报复侯亮平?”
我心里苦笑。果然,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陈老,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我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说,“但我对陈局长,没有恶意。今天来,纯粹是想帮忙。”
陈岩石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
“小海已经起来了,在收拾东西。八点的飞机,他七点就要出门。”他看着我,“你说的事,我会告诉他。但他听不听,我管不了。他那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去跟他说。”我也站起来。
陈岩石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他在书房。你……好好说。”
我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陈海正在收拾公文包,听到声音抬起头。他四十岁出头,身材适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坚定,有种读书人的清高和固执。
“你是?”他皱眉。
“陈局长,您好。我是赵德汉。”我走过去。
陈海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赵德汉?你来找我什么?”
显然,他也知道我娶了钟小艾的事,而且对我很有看法。
“陈局长,长话短说。”我关上门,压低声音,“你今天不能去机场,更不能去北京。”
“为什么?”
“路上有危险。有人要对你下手。”
陈海放下公文包,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谁要对我下手?为什么?”
“因为你查刘庆祝,查山水集团的账,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陈局长,你手里有刘庆祝的账本,对吧?你想带去北京,找侯亮平,让他通过最高检的关系,继续查下去,对吧?”
陈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摇头,“重要的是,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不会让你把账本带出京州。你今天只要出门,就会出‘意外’。疲劳驾驶,刹车失灵,车辆失控……总之,会让你‘合理’地消失。”
陈海盯着我,许久,冷笑一声。
“赵德汉,你是钟小艾的丈夫,钟正国的女婿。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套我的话?还是想替谁当说客?”
“我谁也不替。”我耐着性子,“陈局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抢了侯亮平的老婆,是个小人。但请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和那些人是一伙的,我为什么要来提醒你?让你顺利出车祸,不是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吗?”
陈海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丝毫减少。
“陈局长,工作不能带有色眼镜看人。”我叹了口气,“我今天来,是想救你,也是想帮你。”
“帮我?怎么帮?”
“将计就计。”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既然他们想让你出车祸,那你就出。但不出真的车祸,出假的。”
陈海一愣。
“什么意思?”
“你照常出门,去机场。但在路上,我们会安排一场‘车祸’。车会撞,但你会提前做好准备,系好安全带,护住要害。撞击发生后,你假装重伤昏迷。救护车会把你送到医院,医生会宣布你……成为植物人。”
陈海睁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赵德汉,你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账本才能安全,大鱼才能钓出来。”我快速说道,“陈局长,你想想。如果你死了,或者残了,账本被他们抢走,这件事就断了。但如果你‘成了植物人’,他们会放松警惕,认为你构不成威胁了。而实际上,你活着,账本还在。你可以躲在暗处,继续调查。而我,可以在明处配合你。”
陈海盯着我,呼吸急促,显然在剧烈思考。
“我怎么相信你?万一你是想骗我交出账本,或者想害死我呢?”
“账本,你可以复印一份给我,原件你自己藏好。”我说,“至于害你……陈局长,如果我真想害你,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只要什么都不说,看着你出门,看着你出车祸,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跑来告诉你?”
陈海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挣扎。
相信一个“抢了兄弟老婆”的陌生人,还是按照原计划,赌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陈岩石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但没进来。
终于,陈海转过身,看着我。
“账本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但原件,我要交给侯亮平。”
“不行。”我摇头,“侯亮平现在自身难保,而且目标太大。账本交给他,反而危险。你应该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你呢?你要复印件什么?”
“我有用。”我说,“陈局长,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方便知道。但请你相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挖出来。”
陈海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信你一次。但赵德汉,如果你骗我,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父亲,侯亮平,都不会放过你。”
“我明白。”我点头。
陈海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刑法》,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
“这就是刘庆祝提供的山水集团近三年的内部账目复印件,关键部分我已经标出来了。”他把那几页纸递给我,“原件,我藏在……”
“别说。”我打断他,“放在哪里,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告诉我,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样最安全。”
陈海愣了一下,点点头,把牛皮纸袋重新锁回抽屉。
“车祸的事,怎么安排?”
“你照常出门,开你的车。在通往机场的快速路上,会有一辆货车‘失控’撞向你。撞击点在副驾驶侧,你会提前做好准备。撞击后,救护车会在十分钟内赶到。医院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会宣布你颅脑损伤,成为植物人。但实际伤势,会控制在轻到中度,静养几个月就能恢复。”
陈海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都安排好了?”
“时间紧迫,只能做到这样。”我说,“陈局长,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植物人’了。不能和任何人联系,包括你父亲,包括侯亮平。直到我说安全为止。”
陈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好。我听你的。”
“谢谢。”我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陈海看着我,眼神依然复杂,“赵德汉,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想什么。但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把那些人揪出来,我陈海,欠你一条命。如果你另有图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点点头,没再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只能用行动证明。
“陈局长,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出发了。”
陈海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赵德汉,小艾是个好女人。侯亮平……也是好人。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他们。”
我心里一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
陈海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陈岩石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陈海走到父亲面前,轻轻抱了抱他。
“爸,我走了。您多保重。”
陈岩石拍拍儿子的背,声音有些哑。
“路上……小心。”
“嗯。”
陈海松开手,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岩石走到窗前,看着儿子的车开出院子,汇入清晨的车流。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
“陈老,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低声说。
陈岩石摇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刚才……我怀疑你了。”
“应该的。换做是我,也会怀疑。”
陈岩石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温和。
“赵德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做事的人。”我说。
陈岩石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小海……就拜托你了。”
“我会尽全力。”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即将上演。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几页账本复印件。
刘庆祝的账本,山水集团的罪证。
这是我扳倒他们的第一件武器。
而陈海的“植物人”,是我的第一枚暗棋。
棋局,已经布下。
接下来,就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