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走廊尽头,门口有警察24小时值守——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控。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年轻警察坐在门口打瞌睡。看到我,他们立刻站起来,有些紧张。
“赵副秘书长!”
“嗯,我来看看陈局长。”我点点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这……需要登记一下。”一个警察拿出登记本。
我签了名,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净,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洒在病床上。陈海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口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像真的睡着了。
植物人。
这个身份,是保护他最好的伪装。
我关上门,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陈海。
“行了,别装了,就咱俩。”
陈海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清澈,锐利,哪有半点“植物人”的样子。
“你怎么又来了?”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来看看你。”我笑了笑,“顺便,跟你汇报一下工作。”
“汇报工作?”陈海嗤笑,“赵德汉,你现在是我的上级?”
“那倒不是。”我摇头,“不过,你现在是‘植物人’,外面的事,总得有个人告诉你。不然,哪天你突然‘醒’了,一问三不知,容易露馅。”
陈海不说话了,盯着我,眼神复杂。
“侯亮平来汉东了,知道吧?”我问。
“知道。”陈海点头,“他昨天来看过我。在床边坐了半小时,说了很多话。关于你,关于小艾,关于……车祸。”
“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用卑鄙手段抢了他老婆,说要查你,让你付出代价。”陈海看着我,“赵德汉,你活该。”
我苦笑。
“是,我活该。可我不这么做,我没有钟家女婿这层皮,我怎么在京州立足?怎么跟你一起,把那些蛀虫挖出来?”
“所以你就牺牲小艾?”陈海的眼神冷了下来,“赵德汉,我警告你,你做什么我不管,但你要是敢伤害小艾,我饶不了你。”
“晚了。”我耸耸肩。
陈海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上次从北京回来,最后一天晚上,我和小艾……”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陈海的脸色变了。
“你……你们……”
“对,我们睡了。”我点头,表情坦然,“夫妻嘛,睡一张床,天经地义。而且,小艾也没拒绝。”
“放屁!”陈海低吼,声音压抑着怒火,“赵德汉,你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我!小艾是什么人?她会跟你睡?她心里只有侯亮平!”
“以前是只有侯亮平。”我纠正道,“但现在,我是她丈夫。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陈局长,你是过来人,应该懂。”
陈海死死瞪着我,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赵德汉,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什么,早就告诉你了。”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海,你认识刘新建吗?”
陈海愣了一下。
“刘新建?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的人。你问他什么?”
“很快,蔡成功会咬出欧阳菁。欧阳菁会咬出刘新建。”我看着陈海,一字一句,“然后,刘新建会咬出赵瑞龙,咬出高小琴,咬出祁同伟,咬出……汉东油气集团这些年所有的黑幕。”
陈海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蔡成功进去了?欧阳菁也出事了?”
“蔡成功昨天下午被反贪局带走了,理由是涉嫌行贿和诈骗银行贷款。”我说,“至于欧阳菁……她很快也会进去。李达康已经向组织汇报,申请离婚,切割。”
陈海的呼吸急促起来。
“李达康离婚了?为什么?”
“因为欧阳菁受贿,违规放贷,证据确凿。”我平静地说,“李达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提醒过他。”
陈海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赵德汉,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蔡成功,欧阳菁,刘新建,赵瑞龙……这些事,连我都没查清楚,你一个刚来京州半个月的副秘书长,怎么会……”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我说的这些,会不会发生。陈海,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等着看。看蔡成功会不会咬欧阳菁,看欧阳菁会不会咬刘新建,看刘新建会不会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
陈海沉默了,他靠在床头,眼神变幻,显然在消化我带来的信息。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赵德汉,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汉东,要变天了。”
“天早就该变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陈海,你好好养着,别急着‘醒’。等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清算的都清算了,你再‘醒’过来,主持大局。”
陈海看着我,眼神复杂。
“赵德汉,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活着。”我老实说,“也为了……赎罪。”
“赎罪?”
“我欠侯亮平一个老婆,欠小艾一个正常的婚姻,欠汉东老百姓一个清白的官场。”我看着陈海,“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蛀虫挖出来,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至于我自己……等一切结束了,该怎么判,怎么判。我认。”
陈海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德汉,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笑了笑,“好了,我该走了。今天还要去大风厂,解决政府封条的问题。”
“封条?”陈海皱眉,“什么封条?”
“大风厂办公楼被区政府贴了封条,说是什么违章建筑,要限期拆除。”我解释,“可那是工人们上班的地方,封了,三百多号人没地方去,只能爬窗户进出,摔伤了好几个。这事不解决,安置费发得再多,工人心里也不踏实。”
陈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哪个区的封条?”
“光明区。理由是当年厂区扩建时,手续不全,属于历史遗留的违章建筑。”我冷笑,“早不封晚不封,偏偏在工人拿到安置费,准备重新开工的时候封。陈局长,你说巧不巧?”
陈海盯着我,眼神锐利。
“你是说……有人故意刁难?”
“是不是故意,查了才知道。”我转身往外走,“但不管是谁,封条我今天必须撕。工人要吃饭,要工作,不能因为几张封条,就断了生路。”
“赵德汉!”陈海叫住我。
我回头。
“小心点。”陈海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撕政府封条,不是小事。可能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我知道。”我点头,“但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关上门,我长出一口气。
走廊里,那两个警察还站在那里,看到我出来,立刻站直身体。
“赵副秘书长慢走。”
“嗯,辛苦了。”
我走出医院,坐进车里。
“小陈,去大风厂。”
“是。”
车子启动,驶向城郊。
在椅背上,闭上眼,回想着陈海的话。
“你是个怪人。”
也许吧。
但我必须怪,必须不按常理出牌,才能在这个必死的局里,出一条生路。
大风厂的问题,封条是表象,背后反映的是地方政府和某些势力的勾连,是有人不想让大风厂顺利复工,不想让工人们安定下来。
我必须解决,而且要解决得果断、漂亮。
因为这是我向所有人——包括李达康,包括沙瑞金,包括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表明态度:
我赵德汉,是来做事,来解决问题的。谁敢挡路,我就撕了谁的封条。
大风厂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名工人。
办公楼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盖着“京州市光明区人民政府”大红印章的封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封条旁边,还贴着一张《限期拆除通知书》,理由是“未经审批擅自扩建,属违章建筑,限期十五内自行拆除,逾期将”。
工人们群情激愤,几个年轻工人正拿着铁棍,想要强行撕开封条,被老工人死死拉住。
“不能撕啊!撕了要吃官司的!”
“那怎么办?天天爬窗户?老张头昨天摔下来,腿都断了!”
“赵秘书长来了!赵秘书长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我走过去,抬头看着那两张封条,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工人代表。
“谁贴的?”
“光明区城建局,昨天下午来的,带着警察,说不拆就抓人。”一个老工人红着眼说,“赵秘书长,这楼我们用了三十年了,怎么突然就成违章建筑了?厂子倒闭的时候没人管,现在我们要复工了,就来封楼?这不是我们死吗?”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转身对小陈说。
“给光明区政府打电话,让他们的负责人半小时内过来。就说,市政府的赵德汉,要当面问问,这封条,是怎么回事。”
“是。”小陈立刻去打电话。
我走到办公楼前,仔细看了看封条和通知书,又绕着楼走了一圈。
这栋楼确实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但结构完好,明显是当年国企标准建设的厂房,虽然后期有加盖,但绝对不是什么“违章建筑”。
更蹊跷的是,封条和通知书上,只写了“违章建筑”,却没有具体指出违反了哪条法规,哪个文件。
这是典型的“以权压人”,想用一纸封条,把工人们上绝路。
二十分钟后,两辆轿车疾驰而来,停在厂门口。
一个四十多岁、梳着大背头、腆着肚子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赵秘书长,您好您好!我是光明区副区长,兼城建局局长,王大海。”男人满脸堆笑,伸出手。
我没握他的手,指了指门上的封条。
“王区长,解释一下。”
王大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赵秘书长,是这样,这栋楼呢,是当年大风厂擅自扩建的,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属于历史遗留的违章建筑。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为了市容市貌,为了……”
“为了什么?”我打断他,“为了三百多名工人没地方上班,爬窗户摔断腿?”
“这……这我们也不想的。”王大海擦擦额头的汗,“但规定就是规定,违章建筑必须拆除。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我问。
“这……区里的决定,集体的决定。”
“集体的决定?”我冷笑,“王区长,我来京州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大风厂的问题,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李达康书记亲自批示,要妥善解决职工安置,尽快恢复生产。你们光明区,在这个时候贴封条,拆厂房,是想跟市里唱对台戏?”
“不敢不敢!”王大海脸色发白,“赵秘书长,您误会了。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说这楼是危楼,有安全隐患,所以才……”
“安全隐患?”我转身,对工人们说,“大家听到了吗?王区长说这楼是危楼,有安全隐患。来,谁是这楼的老职工,站出来说说,这楼是不是危楼?”
几个老工人立刻站出来。
“我在这楼里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什么危楼?这楼结实着呢!比现在那些工程强多了!”
“就是!昨天他们还说要拆,今天就成了危楼?胡说八道!”
王大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秘书长,您看,这……”
“王区长,”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封条撕了,把通知书收回,承认工作失误,向工人道歉。第二,我立刻给市纪委打电话,请他们来查一查,这封条到底是怎么回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有没有利益输送。”
王大海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赵……赵秘书长,这……这封条是区里开会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那就把能做主的人叫来。”我冷冷道,“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如果封条还在,我亲自撕。后果,你承担。”
王大海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流。
他看看我,又看看周围愤怒的工人,再看看那两张刺眼的封条,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撕!马上撕!”
他对身后的人吼道。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撕下了封条。
“还有通知书!”我说。
“撕!都撕!”
通知书也被撕下,揉成一团。
王大海走到工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工友,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误,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代表光明区政府,向大家道歉!”
工人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欢呼。
“赵秘书长万岁!”
“谢谢赵秘书长!”
“青天大老爷啊!”
我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封条撕了,但事情没完。”我看着王大海,“王区长,大风厂是市里重点扶持的再就业,我希望光明区政府,以后能多支持,少添乱。如果再让我知道,有人故意刁难工人,阻碍复工,我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一律严惩不贷!”
“是是是,赵秘书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全力支持!”王大海连连点头。
“行了,去吧。”
王大海如蒙大赦,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转身,看着欢呼的工人,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封条是撕了,但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我能撕封条,是因为我顶着“钟家女婿”的名头,是因为我站在“道义”这边。
但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我必须加快速度了。
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一个一个,连拔起。
“赵秘书长,谢谢您……”一个老工人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老人家,别谢我。”我扶住他,“要谢,就谢这个时代,还允许我们讲道理,还允许我们……撕封条。”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京州市区的高楼大厦。
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多少这样的“封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封条”,一张一张,全部撕掉。
无论它贴在谁的门上,盖着谁的印章。
因为,这不仅仅是为了大风厂的工人。
更是为了,我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叫做“正义”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