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出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从反贪局对面的茶馆二楼,看着他从大门走出来。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
钟小艾站在门口等他,撑着伞。
两人在雨中说了几句话,侯亮平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钟小艾微微侧身避开了。然后她说了句什么,转身上了车,留下侯亮平一个人站在雨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打湿了肩膀,才转身走向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
我和钟小艾前一后走进去,像是两个不相的路人。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但依然好看。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挺直有些佝偻的背。
“两位是……”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我们。
“结婚。”我说。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钟小艾:“您呢?”
“结婚。”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
“材料都带齐了?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我们把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翻开户口本,看到年龄那一栏,又抬头看了看我们,眼神有些复杂。
钟小艾三十五岁,我五十二岁,差了整整十七岁。
“二位是……”工作人员欲言又止。
“自由恋爱。”我说。
钟小艾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工作人员不再多问,低头填表、盖章。钢印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钟小艾先一步拿走了属于她的那本,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包里。
“好了。”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但风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
钟小艾站在台阶上,没回头。
“赵德汉,交易完成了。”她说,“谅解书我已经递上去了,侯亮平的处分会从重减轻。你工作的事,我会跟我爸打招呼,保住你现在的职位没问题。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她抬脚要走。
“老婆。”我开口。
钟小艾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像冰。
“你叫我什么?”
“老婆啊。”我往前走了一步,表情自然,“咱们刚领了证,合法夫妻。我叫你老婆,不对吗?”
“赵德汉。”钟小艾的声音很冷,“我们说好的,只是交易。我给你名分,你给亮平谅解书。现在交易结束了,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我没得寸进尺。”我搓搓手,露出那种老实人惯有的、有些局促的笑,“我就是觉得,既然都结婚了,你是不是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我老伴……我前妻那边,我已经跟她谈好了,她也同意了。房子归她,我净身出户。我现在没地方去,单位分的宿舍也收回了,工作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那是你的事。”钟小艾打断我,“我们已经两清了。”
“可是老婆,你不能这样啊。”我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我为了你,婚也离了,家也没了。现在工作也快保不住了,你要是不管我,我……我怎么活啊?”
“你……”钟小艾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无赖,“赵德汉,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要点脸?”
“我不要脸,我就要你。”我抹了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眼泪,“小艾,我知道你不爱我,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侯亮平。我不强求,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能接纳我,哪怕只是把我当个伴儿,当个搭伙过子的……”
“够了!”钟小艾打断我,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赵德汉,你别演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你不就是想借着我爸的势,保住你的位置吗?行,我答应你,我会跟我爸说,不让他动你。但其他的,你想都别想!”
“真的?”我抬起头,眼睛发亮,“那你能不能再帮我说说,让我……调去汉东?”
钟小艾愣了一下。
“调去汉东?为什么?”
“我……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被反贪局调查过,虽然最后没事,但闲话不少。领导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同事也躲着我。再待下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那你想去汉东哪里?”
“京州。”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听说,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跑了,位置空出来了。我……我能不能去补那个缺?”
钟小艾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赵德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京州市副市长,副厅级。你一个正处,还是刚出过事的正处,凭什么?”
“我不是出事,我是被冤枉的。”我纠正道,“而且,我不是要一步到位。可以先给我安排个副秘书长的位置,过渡一下。我这些年,在部委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去地方上,应该能发挥作用……”
“你这是痴心妄想。”钟小艾冷笑,“别说你现在这情况,就算你清清白白,京州市副秘书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轮得到你?”
“所以需要你帮忙啊。”我看着她,眼神恳切,“小艾,你跟你爸说说。钟正国同志……他要是肯开口,这事应该不难。”
钟小艾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厌恶,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德汉,你到底想什么?”她问,“以退为进?还是另有所图?”
“我就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我诚恳地说,“小艾,我今年五十二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我不想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被人指指点点过完下半辈子。去汉东,天高皇帝远,我做点实事,也清净。”
钟小艾沉默了。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虽然是交易婚姻,你也不应该让我们异地吧。”
这句话,她说得有点慢,像在试探。
“你又不爱我。”我苦笑,“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侯亮平。我不强求,我可以等。我去汉东,这样也不会……不会馋你的身子,你也不用天天对着我这个老头子,心里难受。咱们俩,各过各的,互不打扰。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钟小艾的脸微微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
“小艾,你就帮帮我吧。”我又抹了把眼睛,“我现在只有你了。你要是不管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工作丢了,婚也离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说着,真的开始掉眼泪。
不是装的,是心里那股憋屈,那股绝望,借着这个机会,全都涌了上来。
我五十二岁,穿越过来,顶着赵德汉的身份,背着一身债,前有狼后有虎,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我容易吗我?
钟小艾看着我哭,先是皱眉,然后眼神软了下来。
她大概没见过一个,在民政局门口哭得这么难看。
“你别哭了。”她语气缓和了些,“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我也不想哭……”我抽抽搭搭,“可我忍不住……小艾,我求你了,你就跟你爸说说。让我去汉东,我保证好好工作,不给你惹麻烦。等我站稳脚跟,你要是想离婚,我随时签字,绝对不纠缠你……”
钟小艾叹了口气。
“这事,我得跟我爸商量一下。”她说,“我不能保证什么。我爸虽然……但他有他的原则。你刚出这种事,想调去汉东,还要进京州市政府,难度很大。”
“只要你肯说,我就感激不尽。”我连忙说,“成不成,都是我的命。”
钟小艾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先回去吧。等我消息。”
“那你呢?”我问,“你不跟我回家吗?”
“赵德汉。”钟小艾的语气又冷了下来,“我说了,我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我们各过各的。”
“那……那你住哪儿?我去看你行不行?”
“不用。”钟小艾转身,“有事我会找你。”
她走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脸上的泪痕还没。
几个路人经过,好奇地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把结婚证揣进怀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脸上那点可怜相,慢慢收了起来。
钟小艾,对不住了。
但汉东,我必须去。
丁义珍跑了,京州市副市长空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有进到那个棋局里,我才能活下去,才能把那些该收拾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净。
至于钟小艾……
她会答应的。
因为现在的我,在她眼里,就是个贪生怕死、想借着钟家势力往上爬的老男人。让我去汉东,眼不见为净,对她来说,是摆脱我的最好办法。
而她父亲钟正国,那个在更高层的大人物,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汉东的暗流涌动。
一个“洗心革面”、又“心怀恐惧”的赵德汉,主动要求去汉东,去填补丁义珍留下的窟窿……
对他来说,或许是一步有用的棋。
我走到路边,拿出那部老款诺基亚,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我说,“钟小艾这边,基本搞定了。你那边,可以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明白。汉东那边,已经开始放风了。丁义珍出逃,留下不少烂摊子,现在正缺人去填坑。你这个时候想去,正合适。”
“嗯。”我应了一声,“另外,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钟正国最近在开会,主题是……地方反腐败与部异地交流。你的调令,可能会以这个名义下来。”
“好。”我挂断电话,抬起头,看着天空。
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
山雨欲来。
而我,正要走进那片暴风雨的中心。
三天后,钟小艾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爸答应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调你去汉东省,任京州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但只是暂时主持工作,能不能转正,看你表现。”
“谢谢。”我说,“谢谢你,小艾。”
“不用谢我。”钟小艾说,“我爸有他的考虑。你去了汉东,好自为之。那里水很深,丁义珍的事,只是冰山一角。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会小心的。”我顿了顿,“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等你去了汉东,安顿下来再说吧。”钟小艾说,“我这边工作也忙,暂时……先这样。”
“好。”我应道,“那你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车水马龙。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往那个风暴的中心——汉东,京州。
侯亮平,钟小艾,丁义珍,祁同伟,高小琴,高育良,李达康,沙瑞金……
这些名字,曾经只是电视剧里的角色。
现在,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我,赵德汉,一个本该在第一集就进监狱的小人物,要走进他们的棋局,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叮——”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副秘书长,欢迎来京州。我是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到了联系我,给你接风。”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它。
祁同伟。
第一个,找上门来了。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