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山水庄园。
还是那间水榭,但这次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高小琴坐在我对面,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茶杯,指节发白。她今天没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商场女强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和……不安。
但我知道,这柔美下面,是冰冷的算计。
“赵副秘书长,喝茶。”高小琴强作镇定,给我倒茶,但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动那杯茶,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
高小琴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纸袋,像看到毒蛇。
“高总,认得这个吧?”我打开纸袋,抽出里面那几页纸,摊开在她面前。
那是刘庆祝提供的山水集团内部账目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些关键条目:
“2013年5月,丁义珍股权分红,500万,走香港账户。”
“2013年8月,赵公子顾问费,800万,现金支付。”
“2014年1月,省公安厅祁厅长‘安保服务费’,200万,走瑞土银行。”
“2014年3月,高育良书记夫人高小凤香港购房款,300万,境外转账。”
……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高小琴的脸,从白到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我把那几页纸推到她面前,“重要的是,陈海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躺在医院,医生宣布……植物人。”
高小琴的手猛地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她一身,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我。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安排的车祸,很及时,很有效。”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你们没想到,陈海在出事前,已经把这份账本的复印件,交给了我。”
高小琴的嘴唇在颤抖。
“不……不可能……陈海怎么会……”
“他为什么不会?”我打断她,“高总,陈海是反贪局长,他不是傻子。他查刘庆祝,查山水集团,难道不知道自己在玩火?他难道不会留后手?”
“那你……”高小琴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是来威胁我的?”
“不,我是来帮你的。”我坐直身体,语气平静,“高总,这份账本,如果流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丁义珍已经跑了,但账本上还有其他人。祁厅长,高书记的夫人,甚至……赵公子。这些人,哪个是好惹的?如果让他们知道,账本在你手里,还泄露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高小琴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山水集团能在京州屹立不倒,靠的不是她高小琴的能力,而是背后那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但如果这张网的把柄落在外人手里,第一个被牺牲的,往往是她这样的“白手套”。
“你想要什么?”高小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在抖。
“我要的东西,上次就说过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四千五百万,大风厂职工安置费。合法支付,走公账,有收据。这件事,到此为止。”
“就这个?”高小琴难以置信。
“就这个。”
“你……”高小琴盯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不解和怀疑,“赵副秘书长,我不明白。你手里有这份账本,完全可以要更多。五千万,一个亿,甚至……山水集团的股份。为什么要盯着那四千五百万不放?”
“因为我要的,不是钱。”我摇头,“高总,我来京州,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捞钱的。大风厂三百多名工人,等这笔钱救命。你把钱出了,事情解决了,对大家都好。”
高小琴沉默了。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赵副秘书长,陈海都成植物人了。你不怕吗?”
怕?
我当然怕。
我怕死,怕坐牢,怕一切不好的结局。
但我更怕,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就会像原剧里的赵德汉一样,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怕。”我老实承认,“但高总,我怕,你也怕。而且,你比我更怕。”
我指了指桌上那几页纸。
“这份账本在我手里,是筹码。但如果我出了事,这份账本就会自动寄到省纪委,寄到最高检,寄到该寄的地方。到时候,你,还有账本上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高小琴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笑了,笑容很冷,“高总,我岳父是谁,你应该知道。钟正国三个字,够不够分量?”
高小琴不说话了。
钟正国。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我们最好和平解决。”我放缓语气,“四千五百万,对你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对那些工人来说,是活路。你把钱出了,我把账本复印件还给你,原件……陈海藏在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陈海的车祸,是意外。你的账本,从没泄露过。大家相安无事,继续过子。不好吗?”
高小琴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在挣扎。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四千五百万,不是小钱。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意味着她向政府,向我,低头了。这会对她在京州的地位和威信,造成很大影响。
但如果不给……
那份账本,就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赵副秘书长。”许久,高小琴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看,你一个人在京州,老婆又不在身边。晚上……要不要留下来?我陪你……说说话?”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旗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曲线。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她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试探我的底线。
如果我接受了,那就说明我和其他男人一样,可以用美色和利益收买。那份账本,也就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而不是致命的武器。
如果我拒绝……
我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高总,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摇头,“我是有老婆的人。而且,我老婆很漂亮,也很年轻。我不需要别的女人陪。”
高小琴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你……”
“我只要四千五百万。”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合法支付,走公账,有收据。三天内,钱到大风厂职工安置专用账户。账本复印件,我当场销毁。这是最后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高小琴盯着我,眼神从妩媚,到惊讶,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赵德汉,你这是在我。”
“我是在帮你。”我纠正道,“高总,你还年轻,企业做得这么大,不容易。别为了四千五百万,毁了你自己,毁了山水集团,也毁了……你背后那些人。”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慢,很重。
高小琴听懂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是一片决然。
“好。我答应你。”
“三天内,四千五百万,到大风厂账户。”我重复。
“三天内。”高小琴点头。
“账本复印件,我现在就销毁。”我拿起那几页纸,掏出打火机。
“等等。”高小琴突然开口。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赵副秘书长,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账本交上去?”高小琴看着我,眼神复杂,“以你的背景,加上这份账本,完全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只要四千五百万?”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要的,不是把你们一网打尽。”我说,“至少现在不是。大风厂的工人等钱救命,这是当务之急。至于其他的账……慢慢算,不急。”
高小琴看着我,许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赵德汉,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也许吧。”我点燃打火机,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
那几页记录着无数秘密和罪证的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高小琴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好了。”我把烟灰缸推到她面前,“交易完成。”
高小琴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
“财务部吗?是我。准备四千五百万,走对公账户,支付到大风厂职工安置专用账户。对,三天内必须到账。手续?按正常流程走,该有的凭证都要有。就这样。”
挂断电话,她看着我。
“赵副秘书长,满意了?”
“满意。”我站起来,“高总,愉快。”
“愉快?”高小琴也站起来,笑容有些苦涩,“赵副秘书长,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也希望。”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她。
“高总,最后送你一句话。有些路,走错了,要及时回头。否则,前面就是悬崖。”
高小琴的身体微微一震,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水榭外,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后背的冷汗,终于慢慢了。
四千五百万,到手了。
大风厂的工人,有救了。
而我和高小琴,和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他们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我赢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账本虽然烧了,但高小琴对我的戒心和敌意,只会更深。
祁同伟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还有陈海……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被宣布“植物人”了。
侯亮平会是什么反应?钟小艾会知道吗?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现在,该去李达康那里汇报“好消息”了。
我走出山水庄园,坐进车里。
“小陈,回市政府。”
“是。”
车子发动,驶离庄园。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山水庄园,那座美丽的、奢华的、却藏着无数秘密和罪恶的庄园。
高小琴,我们还会见面的。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