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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6

钟家书房,深夜。

钟正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文件合上。这是一份关于汉东省近期部调整的简报,其中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

“赵汉桥(原国土资源部处处长),拟任汉东省京州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主持工作。”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钟小艾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父亲手边。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装,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爸,还不休息?”

钟正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钟小艾今年三十五岁,但此刻灯光下的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角似乎多了几丝细纹。才几天时间,那个永远练从容的女儿,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

“坐。”钟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钟小艾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场合,仪态从不松懈。

钟正国看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

他今年六十二岁,身居要职,平里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严父。但此刻书房里没有外人,灯光柔和,他看着女儿那双和亡妻越来越像的眼睛,语气难得地温和:

“小艾,你实话告诉爸爸,值得吗?”

钟小艾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为了救侯亮平,嫁给赵德汉。”钟正国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刚被反贪局调查过,名声扫地,前途渺茫。你为了他,搭上自己一辈子。值得吗?”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父亲。

钟正国今晚在家,穿得很随意。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衣,没打领带。他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浓眉,眼神深邃而锐利,那是多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气场。此刻他微微皱着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不解。

“爸,没有值不值得。”钟小艾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亮平是我丈夫,他犯了错,但罪不至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所以你就毁了自己?”钟正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有毁了自己。”钟小艾摇头,“我和赵德汉,只是交易。他给我谅解书,我给他名分。等这件事过去,风平浪静了,我会和他离婚。”

“说得轻巧。”钟正国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结婚容易,离婚难。何况你是中纪委的部,婚姻状况变动,组织上会怎么看你?舆论会怎么说你?刚结婚就离婚,你的前途还要不要?”

“我不在乎。”钟小艾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钟正国声音提高了几分,但很快又压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小艾,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妈走得早,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幸福。侯亮平……他配不上你。现在这个赵德汉,更配不上。”

钟小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爸,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把他调去京州。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钟正国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说到这个。”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赵德汉这个人,我看不懂。”

钟小艾抬起头。

“第一,他刚娶了你,一个三十五岁、年轻漂亮、家世背景都拿得出手的妻子。”钟正国缓缓道,“按常理,他应该恨不得天天守着你,抓紧时间巩固关系,借助钟家的势往上爬。可他却主动要求调去京州,还是去接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这不合逻辑。”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说:“他说……他是不想强迫我。他说他知道我不爱他,他可以等。去汉东,就不会……不会馋我的身子,让我难受。”

钟正国盯着女儿,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这种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钟小艾反问,“爸,我调查过赵德汉。他这个人,胆子小,贪财,但不好色。这些年,除了他农村的老伴,没听说他和任何女人有瓜葛。他藏了那么多钱,却一分没花,连别墅都不敢住。这种人,对美色的欲望,恐怕远不如对金钱的执着。”

钟正国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二,京州水很深。丁义珍为什么跑?背后牵扯到谁?山水集团,赵瑞龙,甚至可能牵扯到汉东省委班子里的某些人。赵德汉这个时候去,是自投罗网,还是另有所图?”

钟小艾抿了抿唇。

“他说,他是在京城待不下去了,想换个环境,清净。”

“清净?”钟正国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京州现在就是个火山口,他往火山口里跳,说要清净?小艾,你不是第一天在体制内了,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钟小艾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许久,钟小艾开口,声音很轻:“爸,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调他去?”

钟正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因为汉东,确实需要人去。”他说,“丁义珍跑了,留下大风厂、一一六事件、山水集团并购案,一大堆烂摊子。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处理。赵德汉……他虽然有问题,但他在部委了一辈子,业务能力是有的。而且,他刚出过事,现在最怕的就是再出事。让他去,他不敢乱来,只会老老实实做事。”

钟小艾看着父亲的背影。

钟正国站得很直,即使穿着家居服,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依然在。但此刻,他的肩膀似乎微微沉了下去。

“但是小艾,我担心。”钟正国转过身,看着女儿,“我担心赵德汉去京州,不是想老老实实做事,而是有别的目的。我更担心,如果他陷进去了,你在京城,也会受牵连。毕竟,你现在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

“不会的。”钟小艾摇头,语气坚定,“赵德汉这个人,贪财,但胆子小。他不敢做太出格的事。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而且,就算他好色,我这样的,他都可以不在乎,还有谁能让他翻车呢?”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

钟正国看着女儿,心里猛地一疼。

他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是骄傲的,优秀的。她聪明,漂亮,能力强,眼界高。侯亮平能娶到她,是侯亮平的福气。可现在,她为了救侯亮平,把自己嫁给一个老头子,还要说出这种自我贬低的话。

“小艾……”钟正国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爸,你别担心。”钟小艾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这是她成年后很少做的亲昵动作,“我没事。我和赵德汉,只是权宜之计。等亮平的事过去,等风头过了,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钟正国看着女儿,许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爸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钟家是你永远的后盾。爸爸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撑几年。”

“爸……”钟小艾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去吧,早点休息。”钟正国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赵德汉的调令,明天就下。他应该这几天就会动身去京州。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钟小艾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着父亲。

灯光下,钟正国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那份文件,眉头微皱,神情专注。花白的头发,挺直的脊背,还有那份永远不松懈的严肃。

她的父亲,永远像一座山。

“爸。”钟小艾轻声说,“谢谢你。”

钟正国没抬头,只挥了挥手。

钟小艾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钟正国放下文件,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德汉。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一个胆小怕事的老油条,一个刚娶了年轻妻子就急着远走他乡的怪人,一个主动要求跳进汉东那个泥潭的“聪明人”。

到底图什么?

钟正国睁开眼,目光落在文件上“京州市”三个字上。

他想起前几天接到的那个电话,来自汉东省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在电话里说,汉东的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丁义珍出逃,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去搅动那潭水。

赵德汉,会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钟正国不知道。

但他知道,汉东这盘棋,已经开始下了。

而他的女儿,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棋盘边缘。

“小艾啊……”钟正国低声自语,“爸爸只希望,你不要受伤。”

窗外,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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