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说话”之后的第一次实战,比克洛塔预想的来得更快。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克洛塔正在房间里喝茶,墨尔站在她身后整理茶具,涅亚坐在窗台上翻一本旧杂志。三个人难得安静地待在一起,没有训练,没有争吵,没有斗嘴。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报——是教团本部的“紧急出击”信号。红色灯光在走廊里闪烁,刺耳的警笛声在整栋建筑中回荡。克洛塔放下茶杯,站起来。墨尔放下茶具,走到她身边。涅亚合上杂志,从窗台上跳下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菲奥娜推门进来,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了,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紧张。
“克洛塔!伦敦塔桥附近出现了LV4恶魔!支部的驱魔师已经牺牲了两个人,请求本部紧急增援!”
克洛塔的瞳孔微微收缩。
LV4。不是LV2,不是LV3,是LV4。她只在教团的资料中见过这种等级的恶魔——体型巨大,智力高超,拥有多种攻击形态,普通驱魔师本不是对手。
“几个人去了?”她问。
“已经去了三组,每组三个人。都——都失联了。”
克洛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九个人。九名驱魔师,失联。
“墨尔。”
“在。”
“装备。”
“已经准备好了。”
“涅亚。”
“在。”
“走。”
三个人冲出房间,走廊里的红色灯光在他们脸上闪烁。克洛塔的黑紫色长发在风中飘动,涅亚的银白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墨尔的黑色燕尾服在阴影中几乎隐形。
教团本部门口,车已经备好了。一辆黑色的装甲车,发动机已经启动,排气管冒着白色的蒸汽。
克洛塔跳上车,涅亚和墨尔紧随其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子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多久能到?”克洛塔问司机。
“二十分钟。”
“太慢了。十分钟。”
“小姐,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墨尔。”
墨尔从副驾驶座探过身去,黑曜石般的瞳孔看着司机。
“先生,请加速。”他的声音优雅而温和,但司机的手开始发抖。
“可、可是——”
“加速。”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克洛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之圣洁在她口发光,暗紫色的光芒透过制服,在车厢里投下一小片光晕。她在感知——感知伦敦塔桥附近的情感波动。
恶魔的情感。LV4的情感。
不是单一的戮欲,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人类的情感。有愤怒,有悲伤,有恐惧,有——期待。它在等。等人来。等强者来。等心之圣洁来。
克洛塔睁开眼。
“它知道我要来。”
涅亚的眉头皱了一下:“LV4有这种智力?”
“不是智力。是本能。”克洛塔说,“LV4的恶魔可以感知到圣洁的力量。它知道教团会派最强的驱魔师来。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挑战。”
涅亚的灰蓝色眼眸变得锋利起来。
“它不是来人的。是来战斗的。”
“对。”
车子在雨中疾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伦敦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克洛塔看着窗外,紫色的瞳孔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涅亚。”
“什么?”
“第一次并肩战。真正的。”
涅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紧张吗?”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克洛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心之圣洁在兴奋,莉莉丝的情感在兴奋,她自己的身体也在兴奋。
“那是心之圣洁在抖。”她说。
“心之圣洁就是你自己。”
“……嗯。”
涅亚伸出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
克洛塔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温暖的掌心,银白色的诺亚之力在皮肤下微微流动。
“我不怕。”
“那就当是我不怕,但我想握着你的手。”
“……随便你。”
克洛塔没有抽回手。
墨尔从副驾驶座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雨幕。
十分钟后,车子在伦敦塔桥附近停下。
雨比刚才更大了。天空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水倾盆而下,在路面上汇成湍急的河流。路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能见度不到十米。
克洛塔跳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制服。她没有在意,只是抬起右手,紫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柄细长的剑。
心之圣洁在感知。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有一个巨大的情感光点。不是人类,不是诺亚,是恶魔——LV4。它的情感波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愤怒、兴奋、期待交织在一起。
“它在桥上。”克洛塔说。
“塔桥?”涅亚问。
“嗯。桥中间。”
“那里有很多人——”
“已经没有了。”克洛塔的声音冷了下来,“它的情感光点周围,没有人类的情感光点。要么是跑了,要么是——”
她没有说下去。
涅亚明白了。
“墨尔。”克洛塔说。
“在。”
“你从桥下走,从下面攻击。我和涅亚从桥上正面进攻。”
“遵命。”
墨尔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克洛塔和涅亚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向塔桥跑去。
雨幕中,塔桥的轮廓渐渐清晰。
两座高塔矗立在泰晤士河上,桥面在雨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桥中间,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大约有五米高,体型像人,但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甲壳。它的头上有三张脸,每张脸都不一样——一张在笑,一张在哭,一张面无表情。
LV4。
它听到了脚步声,三张脸同时转向克洛塔的方向。
“心之圣洁。”笑着的脸开口了,声音尖锐而刺耳,“你终于来了。”
“哭着的脸”哭着说:“我等了你好久。”
“面无表情的脸”面无表情地说:“来吧,战斗。”
克洛塔没有回答。她握紧剑刃,紫色的圣洁能量在剑身上流动。
“情感具现·瞬。”
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下一秒,她出现在LV4的身后,剑刃刺向它的后颈。
但LV4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它的身体没有动,但甲壳上突然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触手,缠住了她的剑刃。
“太慢了。”笑着的脸说。
“太弱了。”哭着的脸说。
“太让我失望了。”面无表情的脸说。
克洛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试图抽回剑刃,但触手缠得太紧,纹丝不动。
“涅亚!”
涅亚从侧面冲出,银白色的短刃在雨幕中画出一道冷光,斩断了缠住剑刃的触手。克洛塔借力后退,落在十米外的桥面上。
“它的甲壳能长出触手。”她说,“速度很快,力量很大。”
“看到了。”涅亚站在她身边,灰蓝色的眼眸盯着LV4,“你的‘瞬’对它无效?”
“不是无效。是它反应太快。我出现在它身后的瞬间,它就生成了触手。”
“那就不用‘瞬’。用正面攻击。”
“正面攻击更难。它的甲壳很厚。”
“那就打它的弱点。”
“它的弱点在哪?”
涅亚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找。”
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克洛塔从左边攻击,涅亚从右边。剑刃和短刃在雨幕中交替闪烁,从不同的角度刺向LV4。但LV4的甲壳像一面活的盾牌,不断长出触手来格挡他们的攻击。
一触手从左边抽来,克洛塔侧身避开。一从右边抽来,涅亚后仰避开。一从上面抽来,两个人同时向两边跳开。
“它在同时防御两个方向。”涅亚说,“说明它的感知是360度的。”
“没有死角?”
“没有。”
“那就不打死角。”克洛塔握紧剑刃,“打它的核心。”
“核心在哪?”
“在——”
克洛塔闭上眼睛,心之圣洁在感知。LV4的情感波动像一团火焰,火焰的中心——那里是最亮的地方,也是最暗的地方。
“在口。”她睁开眼,“三张脸的下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是它情感波动最强的地方。恶魔的核心是情感的凝聚点。LV4的情感很复杂,但核心只有一个。”
涅亚点了点头。
“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从下面攻击。”
“下面?”
“它的触手主要集中在上半身,下半身的甲壳较薄。你用‘瞬’跳到它的脚下,从下往上刺。”
“它的触手会挡住我。”
“我会斩断它们。”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会受伤。”
“不会。”
“你会。”
“就算会——也值得。”
涅亚冲了出去。
银白色的长发在雨中飘动,短刃在手中旋转。他冲到LV4的面前,正面攻击。LV4的触手全部向他射来,一接一,像雨一样密集。
涅亚没有躲。他直接用短刃斩断了一,又一,又一。银白色的诺亚之力在雨幕中闪烁,像烟花一样短暂而明亮。
“克洛塔!现在!”
克洛塔深吸一口气。
情感具现·瞬。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LV4的脚下。剑刃向上刺出,紫色的圣洁能量在剑身上凝聚成一点,刺入了LV4下半身的甲壳。
甲壳碎裂。
剑刃刺入了LV4的身体,紫色的光芒在它体内炸开。
但——没有刺中核心。
LV4的尖叫声响彻夜空。三张脸同时扭曲,同时嘶吼。无数触手从它的身体里射出来,不是攻击涅亚,而是攻击克洛塔。
“克洛塔!”涅亚冲过来,但触手太多了,他被挡在外面。
墨尔从桥下跃出,银色刺剑斩断了最靠近克洛塔的几触手,但更多的触手涌过来。
克洛塔被触手包围了。
她看着那些触手向她射来,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它们的身影。
她没有躲。
因为她看到了——在LV4的口,三张脸的下方,有一道裂缝。那是她刚才从下面攻击时,震出来的裂缝。裂缝很小,但足够。
“情感具现·愤怒。”
紫色的闪电从她身上炸开,将周围的触手全部击碎。她借力跳起来,剑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刺入了那道裂缝。
这一次,刺中了。
LV4的核心碎裂。
紫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将LV4的身体从内部撕裂。暗金色的甲壳像玻璃一样碎裂,三张脸在消失前同时露出了一个表情——
笑着的脸不再笑,哭着的脸不再哭,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笑容。
“谢谢。”三张脸同时说。
然后它们消失了。
LV4的身体化为紫色的光点,消散在雨幕中。
克洛塔落回桥面,单膝跪地,剑刃在桥面上支撑着身体。她的制服被触手割破了好几处,皮肤上有细小的伤口,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她的手臂上流下来。
“克洛塔!”涅亚冲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
“皮外伤。”
“这不止是皮外伤——”
“我说了,皮外伤。”克洛塔抬起头,紫色的瞳孔看着他,“核心刺中了。它死了。”
涅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愤怒。
“你不要每次都这样。”
“哪样?”
“每次都把自己当成可以牺牲的。”
“我没有牺牲。我活着。”
“你差点死了。”
“但没有。”
“你——”
“涅亚。”克洛塔打断他,“我没事。”
涅亚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叹了口气。
“你赢了。”
“什么?”
“你赢了。”涅亚松开她的肩膀,站起来,“你的‘第一次并肩战’很成功。”
克洛塔也站起来,收起剑刃。
“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
“我没有。”
“你的右手在流血。”
涅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伤口,是被触手划伤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那是小伤。”
“小伤也是伤。”
克洛塔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
“包一下。”
涅亚接过手帕,愣了一下。
“这是墨尔先生的手帕?”
“嗯。他给我的。”
“你随身带着?”
“嗯。”
涅亚看着那条白色手帕,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M”字。他笑了一下,把手帕缠在手背上。
“谢谢。”
“不客气。”
墨尔从桥下走上来,黑色燕尾服湿透了,但姿态依然优雅。他走到克洛塔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小姐,您受伤了。”
“皮外伤。”
“需要处理。”
“回去处理。”
“现在处理。”墨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箱——他永远随身带着,“请坐下。”
克洛塔叹了口气,在桥面上坐下。
墨尔蹲在她面前,用碘酒棉签轻轻擦拭她手臂上的伤口。
“疼吗?”
“不疼。”
“您在撒谎。”
“你今天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第三次。”
“太多了。”
“因为小姐今天第三次撒谎了。”
克洛塔没有反驳。
墨尔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个伤口都涂了碘酒,贴了创可贴。他的手很稳,但克洛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墨尔。”
“在。”
“你的手在抖。”
“因为雨太冷了。”
“恶魔不怕冷。”
“我是执事恶魔,怕。”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你是在担心我。”
“是的。”
“诚实是美德。”
“我是恶魔,小姐。恶魔不需要美德。”
“但你刚才诚实了。”
墨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小姐受伤了。受伤的时候,需要听真话。”
克洛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墨尔。”
“在。”
“谢谢你。”
“不客气。”
涅亚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他没有嘴,只是安静地站着,让雨水冲洗他手背上的伤口。
雨渐渐小了。
伦敦塔桥在雨后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泰晤士河在桥下流淌,河水反射着城市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克洛塔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涅亚。”
“在。”
“第一次并肩战,感觉怎么样?”
涅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桥上。
“很好。”
“哪里好?”
“你还活着。我也活着。墨尔先生也活着。我们都活着。”
克洛塔转过头,看着他。
“要求这么低?”
“不低了。”涅亚笑了一下,“在战场上,活着就是最高的要求。”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说的一直都对。”
“你又在得意忘形。”
“你说过,我得意忘形的样子不难看。”
“……我收回那句话。”
“收不回了。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克洛塔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桥头。
“回去了。”
“好。”
三个人走下塔桥,黑色的装甲车还停在路边。司机看到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
“小姐,直接回本部吗?”
“嗯。”
车子发动,驶入伦敦的夜色中。
克洛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之圣洁在她口发出稳定的暗紫色光芒,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克洛塔。”涅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什么?”
“你睡着了?”
“没有。”
“你的呼吸很均匀。”
“那是闭目养神。”
“你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了。”
克洛塔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确实靠在涅亚的肩膀上。她立刻坐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涅亚笑了一下,“你可以继续靠。”
“不靠了。”
“为什么?”
“因为你肩膀太硬。”
“那是肌肉。”
“肌肉也很硬。”
“那我练软一点。”
“肌肉练不软。”
“那我垫个枕头。”
“……你不用垫枕头。”
“那你继续靠?”
克洛塔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头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一会儿。”
“好。一会儿。”
墨尔从副驾驶座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雨后的伦敦,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