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期的第七天，任务来了。
不是教团本部的命令——长老会还在为“是否应该让克洛塔在观察期执行任务”这件事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心之圣洁不能闲置”，有人主张“观察期就应该好好观察”，吵了三天没有结果。
命令来自北方支部。
支部长亲自签发的紧急任务通知：伦敦东区出现了LV3恶魔的踪迹，至少有两只，可能更多。支部的驱魔师已经牺牲了三人，请求本部派遣增援。
克洛塔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早餐。墨尔做的油蘑菇汤，配蒜香面包，还切了一小碟水果。她放下汤勺，拿起通知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墨尔，准备出发。”
“小姐，您的观察期——”
“有人在死。”克洛塔的声音很平静，但紫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不能因为观察期就坐在这里喝汤。”
墨尔看了她一眼，微微欠身：“遵命。”
他转身去准备装备。走到门口时，涅亚推门进来了。银白色的长发今天扎成了高马尾，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深灰色风衣搭在手臂上。
“你也看到了？”克洛塔问。
“看到了。”涅亚把风衣穿上，“北方支部的紧急通知。我跟你去。”
“你不是本部的人吗？”
“我是你的搭档。”涅亚笑了一下，“搭档的意思就是——你去哪，我去哪。”
克洛塔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伦敦东区的情况比通知上说的更糟。
克洛塔、涅亚和墨尔到达的时候，整条街道已经变成了废墟。建筑物倒塌，路面开裂，煤气管道破裂导致多处起火，黑色的浓烟遮住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着恶魔特有的腐臭气息。
克洛塔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说明战斗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内。
“心之圣洁。”她闭上眼睛，释放感知。
情感光点在她脑海中亮起。有恶魔的——三个，都是LV3，分布在三个不同的方向。有人类的——五个，情感波动很弱，说明受伤严重，可能濒死。还有一个——
克洛塔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一个诺亚。”
涅亚的眉头皱了一下：“诺亚？在这里？”
“情感波动和恶魔不同。诺亚的情感更复杂，有思考，有判断，有——”她顿了一下，“有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我来。”
涅亚的灰蓝色眼眸变得锋利起来。
“又是陷阱？”
“不确定。”克洛塔站起来，“但不管是不是陷阱，那五个人类还活着。先救人。”
她向最近的情感光点跑去。涅亚和墨尔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身影在废墟中快速移动。
第一个幸存者是一个中年男人，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面，左腿已经断了，白骨从皮肉中刺出来。他看到克洛塔的时候，眼睛里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救……救我……”
“墨尔。”
墨尔走上前，白手套中的银色餐叉变成了一柄细长的刺剑。他精准地切断了压在男人身上的横梁，然后单手将男人从废墟中拉出来。
“还能走吗？”克洛塔问。
“腿……我的腿……”
“能走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一些。
男人咬着牙，摇了摇头。
克洛塔蹲下来，右手按在男人的断腿上。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覆盖在伤口上。这不是治疗——心之圣洁没有治疗能力。她只是在用圣洁能量暂时封闭痛觉神经，让男人能够行动。
“一分钟。”她说，“你有一分钟的时间跑出这条街。一分钟后痛觉会恢复，到时候你会疼得动不了。”
男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瘸一拐地向街口跑去。
“下一个。”
第二个幸存者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躲在一个倒塌的橱柜下面。她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血，但看起来没有重伤。克洛塔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小女孩紧紧抓住她的制服，不肯松手。
“姐姐……我怕……”
“别怕。”克洛塔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我带你出去。”
她把小女孩交给墨尔：“送到安全的地方。”
墨尔接过小女孩，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抱着小女孩向街口走去。
第三个、第四个幸存者也陆续被救出。都是成年人，重伤，但还活着。墨尔把他们一个个送到安全地带，然后返回。
还差一个。
第五个幸存者的情感光点在街道尽头的地下室里。
克洛塔跑到地下室入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诺亚。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黑色短发，金色瞳孔，脸上有火焰纹身的伤疤。穿着一件红色的夹克，黑色长裤，军靴。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沾着血——不是恶魔的血，是人类的血。
克洛塔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就是心之圣洁的适合者？”诺亚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粗犷，像砂纸摩擦金属，“比我想象的小。”
“你是谁？”
“罗丹。”他说，“罗丹·J·诺亚。第3号，‘愤怒’的继承者。”
克洛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3号。愤怒。和瑟琳娜的“嫉妒”一样，是七宗罪之一。
“你了那些人？”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我。”罗丹把战斧扛在肩上，“是恶魔的。我来这里是为了恶魔，不是人。”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我感觉到你会来。”罗丹的金色瞳孔看着她，“我想看看，让瑟琳娜哭着回来的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克洛塔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紫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柄细长的剑。
“让开。下面有人类。”
“我知道。”罗丹没有让开，“但你现在不能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下面那只恶魔是LV3中的变异种。它的情感波动被伪装成了人类，所以你才感知到‘人类’的光点。实际上，那五个人类中的最后一个——已经死了。你感知到的‘人类情感’，是恶魔伪装出来的。”
克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了十几只这种变异种了。”罗丹把战斧从肩上拿下来，斧刃指向地下室入口，“它们会伪装成人类的情感，引诱驱魔师靠近，然后在近距离发动攻击。你的心之圣洁可以感知情感，但分辨不出‘真实’和‘伪装’。”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罗丹说，“你是瑟琳娜第一个说是‘朋友’的人。我不想让她再哭了。”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开。”她说，“我还是要去。”
“你——”
“如果那只恶魔伪装成了人类的情感，说明它很聪明。聪明的恶魔不会只设一个陷阱。地下室入口只是一个诱饵，真正的陷阱可能在其他地方。我需要下去确认。”
罗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和她一样倔。”
“谁？”
“瑟琳娜。”
他把战斧收起来，侧身让开了入口。
“我跟你下去。”
“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罗丹说，“我是在恶魔。你下去你的，我下去我的。各各的。”
克洛塔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走下楼梯，紫色的剑刃在黑暗中发出暗淡的光。罗丹跟在她身后，战斧的斧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下室很大，像一个废弃的地窖。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上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克洛塔的心之圣洁在发光。
它在警告她——前方有危险。
“左边。”心之圣洁的提示在她脑海中响起。
克洛塔侧身避开，一黑色的触手从她右肩上方划过，钉进了墙壁。墙壁被击穿了一个洞，碎石和灰尘纷纷落下。
“右边。”
她又避开，另一触手从她左腰侧划过，切断了制服的腰带。
“后面。”
这次她来不及避开了。
但罗丹比她快。
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她头顶掠过，精准地斩断了从后面袭来的触手。黑色的血液喷洒出来，溅在她的制服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小心点。”罗丹说，“这种变异种的血液有腐蚀性。”
克洛塔低头看了一眼制服上的黑色血迹——布料已经被腐蚀出了几个洞，露出了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没有破。
“谢谢。”她说。
罗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不用谢。我说了，各各的。”
克洛塔没有反驳。她握紧剑刃，向地下室的深处走去。
恶魔在地下室的最深处。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LV3不同——体型更小，大约只有人类大小，但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甲壳，甲壳上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蠕动。它的脸……有五张脸。每张脸都不一样，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张——
克洛塔的瞳孔收缩了。
最后一张脸，是艾米丽。
“你来了。”恶魔开口了，用的是艾米丽的声音，甜美而空洞，“姐姐，你终于来了。”
克洛塔的手指在颤抖。
“那不是艾米丽。”罗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恶魔复制了她的脸和声音。它在用你的记忆对付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抖？”
“知道和抖不冲突。”
克洛塔深吸一口气，握紧剑刃。
“情感具现·冷静。”
紫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地下室。恶魔的五张脸开始扭曲，艾米丽的脸渐渐模糊，变成了另一张陌生的脸。
“心之圣洁……”恶魔的声音变得嘶哑，“你果然是莉莉丝……”
“我不是莉莉丝。”克洛塔冲了出去。
紫色的剑刃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冷光，直奔恶魔的核心。恶魔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射来，但克洛塔这次没有躲——她直接用剑刃斩断了它们。
一。两。三。
触手像雨一样落下，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克洛塔的制服被腐蚀出了更多的洞，皮肤上出现了更多的红痕，但她没有停。
“情感具现·愤怒。”
紫色的闪电从剑刃上炸开，击中了恶魔的甲壳。甲壳碎裂，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血肉。恶魔发出一声尖啸，五张脸同时扭曲，同时嘶吼。
“你会后悔的！”
“不会。”
克洛塔的剑刃刺入了恶魔的核心。
紫色的光芒在恶魔体内炸开，将它从内部撕裂。暗金色的甲壳像玻璃一样碎裂，暗红色的血肉化为黑色的灰烬，五张脸在消失前同时露出了一个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
是解脱。
克洛塔看着那些脸消失在黑暗中，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悲伤。
“艾米丽。”她轻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
恶魔消失了，地下室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得不错。”罗丹收起战斧，金色瞳孔看着她，“你的剑术还需要练习，但意志力很强。一般的驱魔师看到那种脸，早就崩溃了。”
“我不是一般的驱魔师。”
“我知道。”罗丹转过身，“你是怪物。”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和你一样。”罗丹补充道，然后向楼梯走去，“怪物和怪物，应该站在一起。”
克洛塔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罗丹。”
“什么？”
“谢谢你。”
罗丹没有回头，但他挥了挥手。
“下次请你喝酒。”
“我十六岁。”
“那就喝茶。”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
克洛塔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心之圣洁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恢复了稳定的暗紫色。
“小姐。”墨尔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您还好吗？”
“还好。”
“需要我下来吗？”
“不用。我上去。”
克洛塔走上楼梯，看到涅亚站在入口处，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你受伤了？”他看到她制服上的破洞和皮肤上的红痕。
“皮外伤。”
“这不止是皮外伤——”
“我说了，皮外伤。”克洛塔打断他，“那五个人类呢？”
墨尔走上前：“四个幸存者已经送到了安全地带，正在等待教团的医疗队。第五个——确实已经死了。尸体在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通知教团来收尸。”
“已经通知了。”
“那回去吧。”
她转身走向街道，黑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涅亚和墨尔跟在她身后，三个人沉默地走在废墟中。
“克洛塔。”涅亚开口。
“什么？”
“你刚才看到的恶魔的脸——是艾米丽？”
克洛塔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在撒谎。”
克洛塔停下脚步，转过身，紫色的瞳孔看着他。
“涅亚。”
“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看穿我？”
涅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能。”他说，“这是我的超能力。”
克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无聊。”
她转过身，继续走。
涅亚跟在她身后，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形。
“克洛塔。”
“又怎么了？”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那又怎样？”
“第一次。”涅亚说，“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之前你都是‘喂’或者‘你’或者直接不说话。”
克洛塔的脚步又快了一些。
“你记错了。”
“我没有。我的记忆力很好。”
“那就是我听错了。”
“你不可能听错，因为是你自己说的。”
“……”
墨尔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互动，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回到本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克洛塔洗完澡，换上净的睡裙，坐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墨尔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
“小姐，今天辛苦了。”
“还好。”
“您的伤口处理了吗？”
“处理了。”
“真的处理了？”
“……还没有。”
墨尔叹了口气，把热巧克力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拿医药箱。他蹲在克洛塔面前，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涂抹在她皮肤上的红痕上。
“疼吗？”他问。
“不疼。”
“您在撒谎。”
“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因为小姐今天第二次撒谎了。”
克洛塔低下头，看着墨尔认真的侧脸。月光照在他的黑色短发上，泛着银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墨尔。”
“在。”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战斗？”
墨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为小姐没有命令。”
“你以前不需要命令。”
墨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涂药。
“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坎贝尔先生，还有诺亚的第3号。小姐身边有了更多的人，不再需要我一个人保护了。”
克洛塔看着他的侧脸，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墨尔。”
“在。”
“我永远需要你。”
墨尔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小姐——”
“不是命令。”克洛塔打断他，“是事实。”
墨尔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瞳孔看着她。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完整的圆。
“小姐。”墨尔的声音很轻，“您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一辈子。”
“那就记着。”
“遵命。”
墨尔低下头，继续涂药。
克洛塔看着他的黑色短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墨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墨尔。”
“在。”
“你的头发很软。”
“是的。”
“和我的不一样。”
“是的。”
“但很配。”
墨尔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小姐，您在说什么？”
“陈述事实。”
墨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笑了。
“小姐，您越来越像坎贝尔先生了。”
“哪里像？”
“都喜欢说让人脸红的话。”
克洛塔的耳朵尖也红了。
“我没有。”
“您有。”
“没有。”
“有。”
“……墨尔。”
“在。”
“你今天的药涂完了。”
“是的。”
“那你可以出去了。”
“遵命。”
墨尔站起来，拿着医药箱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姐。”
“什么？”
“您今天的战斗，很漂亮。”
然后他走了出去。
克洛塔坐在窗台上，看着关上的门，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
“墨尔。”
她轻声说。
“你也是。”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克洛塔十六岁的第七个观察，在月光和热巧克力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