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期的第三天,教团本部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克洛塔是在吃早餐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墨尔端着红茶走进房间,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期。
“小姐。”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本部刚才收到了一份申请。”
“什么申请?”
“一份加入教团的申请。申请人自称是‘流浪驱魔师’,拥有圣洁,希望成为教团的正式驱魔师。”
克洛塔拿起可颂,掰成两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申请人的名字是——涅亚·D·坎贝尔。”
克洛塔的手指停了一下。
涅亚。他不是已经是教团的驱魔师了吗?他以“流浪驱魔师”的身份来到北方支部,被分配为她的搭档,教团应该有他的记录才对。
“他不是已经在教团了吗?”她问。
“不。”墨尔说,“坎贝尔先生从来没有正式加入过教团。他在北方支部的身份是‘临时协作者’,不是正式的驱魔师。教团没有他的档案,没有他的圣洁记录,甚至没有他的身份证明。”
克洛塔放下可颂,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教团?”
“可以这么说。”墨尔的声音依然优雅,“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教团的高层知道他在骗他们,但他们选择假装不知道。因为他的战斗力对教团有用。”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正式加入?”
“也许是因为您。”墨尔说,“也许是因为别的。”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他在哪?”
“本部大厅。长老会正在对他进行‘资格审核’。”
“去看看。”
本部大厅在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天花板高二十米,上面画着教团的创始神话——圣洁从天而降,驱魔师与恶魔战斗,诺亚一族被封印。壁画的气势恢宏,但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了,像教团本身一样,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克洛塔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涅亚站在大厅中央。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深灰色风衣,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用黑色发绳系着。灰蓝色的眼眸在穹顶透下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嘴角挂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他的对面,坐着长老会的七位长老。
和上次克洛塔见到的阵容一样——正中间是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旁边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其余五个人的表情各异,但目光都集中在涅亚身上。
“坎贝尔先生。”正中间的长老开口了,声音严肃而冷淡,“你说你拥有圣洁,请向我们展示。”
涅亚微微一笑,抬起右手。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短刃。那柄短刃和他在战斗中使用的不同——这柄短刃是半透明的,表面流动着银白色的光纹,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圣洁。
克洛塔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不是诺亚之力,是真正的圣洁。涅亚同时拥有诺亚之力和圣洁——他是和莉莉丝一样的双重持有者。
长老们显然也被震惊了。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什么。正中间的长老脸色铁青,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的圣洁是什么时候觉醒的?”老太太问。
“十年前。”涅亚说。
“在哪里觉醒的?”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手里了。”
“你不记得觉醒的过程?”
“不记得。”
长老们又交头接耳了一阵。
“坎贝尔先生。”正中间的长老说,“你的圣洁需要进一步的检验。在此之前,你不能被正式接纳为教团的驱魔师。你可以以‘临时协作者’的身份继续工作,但——”
“我拒绝。”
涅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长老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说我拒绝。”涅亚收起圣洁,双手进风衣口袋里,“我已经当了太久的‘临时协作者’了。我要的是正式的身份,不是临时的。如果教团不能给我,我可以去别的地方。”
“你是在威胁教团?”
“不是威胁。”涅亚笑了一下,“是陈述事实。我有圣洁,有战斗力,有经验。教团需要我,我也需要教团。但如果双方的需求不对等,就没有意义。”
正中间的长老脸色更难看了。
克洛塔站在大厅入口,看着涅亚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风衣的衣摆垂到小腿,姿态从容而自信。
他变了。
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说“预判性迷路”的涅亚不同。站在长老会面前的涅亚,像一个真正的战士——冷静、从容、不可动摇。
“他是在为你铺路。”墨尔的声音在克洛塔耳边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到。
克洛塔侧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坎贝尔先生知道教团对您有疑虑。如果他以‘双重持有者’的身份正式加入教团,就可以转移长老会的注意力。他们不会再盯着您,而是会盯着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在乎您。”墨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克洛塔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他想保护您。”
克洛塔转过头,重新看向涅亚。
灰蓝色的眼眸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来,对上了她的紫色瞳孔。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但克洛塔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种东西——坚定。
他是在告诉她:“别担心,有我在。”
克洛塔垂下眼睫,转身走出大厅。
“小姐?”墨尔跟上来。
“回去。”她说,“没什么好看的了。长老会会答应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聪明人。”克洛塔加快脚步,“聪明人不会拒绝一个双重持有者。尤其是当这个双重持有者主动要求加入的时候。”
墨尔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一笑。
“小姐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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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天下午,长老会批准了涅亚的申请。
涅亚·D·坎贝尔正式成为教团的驱魔师,等级:一等——和克洛塔同级。
消息传开的时候,教团本部炸开了锅。双重持有者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心之圣洁的克洛塔,教团又多了一个可以和诺亚抗衡的武器。有人欢呼,有人忧虑,有人开始计算涅亚的“价值”。
克洛塔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特别栋的房间里喝茶。墨尔站在她身后,白手套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而从容。
“小姐,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坎贝尔先生被教团当成‘兵器’。”墨尔说,“就像您一样。”
克洛塔放下茶杯,紫色的瞳孔看着窗外的玫瑰花园。
“他不会让自己变成兵器的。”她说,“他是诺亚。诺亚比人类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但教团不知道他是诺亚。”
“所以他会更加小心。”克洛塔站起来,“我去找他。”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在房间里待着。”
墨尔微微欠身:“遵命。”
克洛塔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涅亚的房间走去。
特别栋的走廊很长,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的肖像画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古老,画中人的眼睛似乎都在看着她。克洛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涅亚的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涅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克洛塔推开门,看到涅亚坐在窗台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手里拿着那银质十字架项链。他的灰蓝色眼眸看着窗外的天空,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嬉皮笑脸,不是冷静从容,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你来了。”他没有转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关心我。”
克洛塔走到他身边,站在窗台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云朵像燃烧的棉花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很多事情。”涅亚把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在想我的过去,在想我的未来,在想我到底是谁。”
“你是涅亚·D·坎贝尔。”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涅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涅亚’是我记得的第一个词。‘D’是我醒来时身上唯一的标记。‘坎贝尔’是我在路上捡到的一张身份证上的姓氏。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我把碎片拼在一起的结果。”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你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知道一些。”涅亚说,“我是诺亚第14号。我有一个哥哥叫马纳。他了我。我转生了。这些是诺亚记忆告诉我的。但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任何快乐的回忆。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只有痛苦和仇恨填在里面。”
“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涅亚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
“因为我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可以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找到了吗?”
“也许。”涅亚微微一笑,“还在确认中。”
克洛塔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会追问别人隐私的人。但她知道,涅亚说的“也许”,和她有关。
“长老会批准你加入了。”她转移话题。
“我知道。他们派人通知我了。”
“你现在是一等驱魔师了。”
“和你同级。”
“嗯。”
“那我们算是正式的搭档了?”
“算是。”
涅亚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正的、明亮的、带着期待的笑。
“那以后请多关照,克洛塔。”
“……请多关照。”
两个人站在夕阳下,一个坐在窗台上,一个站在窗台旁。银白色的长发和黑紫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偶尔交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克洛塔。”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教团之后去哪里?”
“没有。”
“那现在想想。”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也许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她说,“一个小镇,靠海的那种。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晚上听着海风声入睡。不用战斗,不用人,不用担心被当成兵器。”
“听起来不错。”涅亚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去什么?”
“做邻居。你住在海边,我住在你隔壁。每天早上我去敲你的门,叫你一起去吃早餐。晚上我们一起在海边散步,看星星。”
“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
“不觉得。”涅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克洛塔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你说这种话,不脸红吗?”
“不脸红。”涅亚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一点都不红。”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
“也许吧。”涅亚笑出了声,“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克洛塔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克洛塔。”涅亚叫住她。
“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克洛塔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脚步。
“……不客气。”
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涅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你耳朵红了。”他轻声说,然后笑了。
克洛塔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墨尔正在整理茶具。
“小姐,您回来了。”
“嗯。”
“坎贝尔先生怎么样?”
“还行。”
“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克洛塔坐在床上,紫色的瞳孔看着天花板。
“他说他想和我做邻居。”
墨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邻居?”
“嗯。他说他想住在海边,我隔壁。每天早上叫我吃早餐,晚上一起散步看星星。”
墨尔沉默了几秒。
“小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在追求您。”
克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是在追求我。他只是说想和我做邻居。”
“小姐,在人类的社交礼仪中,‘想和你做邻居’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委婉表达。”
“……”
“尤其是当这句话后面跟着‘每天早上叫你吃早餐’和‘晚上一起散步看星星’的时候。”
克洛塔的耳朵尖又红了。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我是恶魔,恶魔对人类的感情有敏锐的洞察力。”
“那你的洞察力一定是出了问题。”
“小姐,您耳朵红了。”
“那是夕阳照的。”
“房间里没有夕阳。窗帘是拉上的。”
“……”
墨尔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夕阳的余晖照进房间。
橘红色的光落在克洛塔的脸上,将她的黑紫色长发染成了暗金色。她的耳朵尖在夕阳中显得格外红。
“小姐。”
“什么?”
“如果您真的想去海边,我可以陪您。”
克洛塔抬起头,紫色的瞳孔看着他。
“你也想去?”
“我想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墨尔。”
“在。”
“你今天的话也很多。”
“因为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
“哪里特别?”
“坎贝尔先生正式加入了教团。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临时协作者’,而是和您同级的驱魔师。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机会和您在一起。”
克洛塔看着墨尔,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在吃醋?”
墨尔沉默了一秒。
“小姐,我说过,我没有资格吃醋。”
“我问的不是资格。我问的是心情。”
墨尔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克洛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我是在吃醋。”
克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诚实是美德。”
“我是恶魔,小姐。恶魔不需要美德。”
“那你现在需要。”
墨尔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无奈,也闪过一丝温柔。
“遵命,小姐。”
夕阳落下去了,房间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墨尔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克洛塔的脸。
“小姐,晚餐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您最喜欢的油蘑菇汤。”
“好。”
墨尔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墨尔。”克洛塔叫住他。
“在。”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墨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小姐,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走了出去。
克洛塔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紫色的瞳孔在台灯的橘黄色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墨尔。”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也是。”
没有人听到。
但窗外的月亮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