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了搭档之后的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克洛塔发现了一件比和长老会吵架更让她头疼的事——涅亚开始认真教她战斗了。不是之前那种“随便打打”的对练，而是系统的、严格的、不把人当人的训练。
每天早晨五点，天还没亮，涅亚就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不是敲门，是直接推门进来——墨尔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留门，理由是“坎贝尔先生是小姐的搭档，有权利在紧急情况下进入小姐的房间”。
克洛塔觉得“每天早晨五点叫醒我”不属于“紧急情况”，但墨尔说“如果小姐不能在五秒钟内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那就是紧急情况”。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墨尔说得对——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醒来。
于是她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到训练场，六点开始和涅亚对练。
“今天的目标是——在三招之内碰到我的后背。”涅亚站在训练场中央，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穿着白色的训练服。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三招？”克洛塔皱眉，“之前是十招。”
“因为你进步了。”涅亚说，“进步了就要提高标准。”
“这是你的逻辑？”
“这是战斗的逻辑。”涅亚抬起右手，银白色的诺亚之力在掌心凝聚，“在战场上，恶魔不会给你十招的机会。三招之内你碰不到我，就意味着三招之内你可能会被恶魔死。”
克洛塔握紧剑刃，紫色的圣洁能量在剑身上流动。
“开始。”
她冲了出去。
第一招——正面突刺。涅亚侧身避开，剑刃从他左肩上方划过，切断了几飘起的银发。
第二招——横扫。涅亚后仰避开，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贴到了地面。他单手撑地，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克洛塔的身后。
第三招——克洛塔没有转身，而是直接向后刺出剑刃。这是心之圣洁给她的提示——不要用眼睛看，用感知。涅亚的情感波动在她身后一米的位置，偏左十五度。
剑刃刺中了。
不是涅亚的身体，是他的短刃。克洛塔的剑刃和他的短刃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错。”涅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用了感知，不是眼睛。进步很大。”
“但没有碰到你的后背。”
“下一次会的。”
克洛塔收起剑刃，转身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相信你。”
克洛塔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她转过头，走向训练场边的长椅。墨尔已经准备好了茶和毛巾，白手套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而从容。
“小姐，辛苦了。”
“还好。”
“您的茶，大吉岭，一滴蜂蜜。”
克洛塔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墨尔。”
“在。”
“你每天五点起床，就是为了泡茶？”
“不止。”墨尔说，“我还要准备早餐、检查装备、阅读教团的情报简报、确认小姐今天的行程安排、和坎贝尔先生确认训练计划——”
“够了。”克洛塔打断他，“你再说下去，我会觉得你比我辛苦。”
“执事的辛苦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是你选择的。”
墨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是的，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是我选择的。”
涅亚走过来，拿起自己的茶杯——这次墨尔给他加了蜂蜜，不多不少，刚好一滴。
“墨尔先生，你今天心情很好？”
“我每天心情都很好。”
“不一样。今天的‘很好’比昨天的‘很好’好零点三个百分点。”
墨尔看了他一眼：“坎贝尔先生，您连心情都能量化？”
“我是诺亚，诺亚对情感很敏感。”
“那您应该能感知到，我对您的心情是‘零下五十度’。”
涅亚笑了：“不会。如果是零下五十度，你就不会给我加蜂蜜了。”
墨尔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克洛塔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斗嘴，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无奈，也闪过一丝温暖。
“你们俩。”
“在。”两个人同时回答。
“能不能安静地喝茶？”
墨尔和涅亚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端起茶杯，安静地喝茶。
训练场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克洛塔十六岁的第十一天，在茶香和剑光中开始了。
上午九点，克洛塔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通知。
“艾琳小姐来了。”墨尔拿着情报简报走进房间，“她以‘诺亚一族特使’的身份申请进入教团本部，长老会批准了。”
克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
艾琳·N·诺亚，第12号“傲慢”的继承者，诺亚一族中的智者。她在方舟的时候和克洛塔有过几次交流——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艾琳单方面对她进行“科学研究”。那个女人对心之圣洁的兴趣远大于对克洛塔本人的兴趣，但她至少是真诚的。
“她来什么？”
“不知道。简报上只说‘希望与心之圣洁适合者进行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
“是的。艾琳小姐是诺亚一族中唯一拥有博士学位的人。她的专业是‘情感能量学’。”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让她来。”
墨尔微微欠身：“遵命。”
艾琳走进克洛塔房间的时候，涅亚正在吃饼。
她大约二十二岁，银白色短发，异色瞳——左眼红色，右眼蓝色。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她的气质冷峻而理性，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科学仪器。
“克洛塔·雷文哈特。”艾琳站在门口，异色瞳打量着房间里的三个人，“你的房间比我想象的整洁。”
“你想象过我的房间？”克洛塔问。
“我计算过概率。心之圣洁的适合者通常有两种类型——极度整洁和极度混乱。你是前者。”
“为什么？”
“因为你的性格。”艾琳走进来，在克洛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是一个需要控制感的人。当外部环境不可控时，你会通过控制内部环境来获得安全感。整洁的房间是‘可控’的象征。”
克洛塔看着她，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分析我？”
“我在研究你。”艾琳纠正道，“分析和研究不同。分析是主观的，研究是客观的。我对你没有个人感情，只有学术兴趣。”
“那你的研究结论是什么？”
艾琳从实验室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结论是——心之圣洁选择你不是因为你的‘适合度’，而是因为你的‘情感复杂度’。你的情感比普通人丰富三倍，比普通驱魔师丰富两倍。愤怒、悲伤、孤独、温暖、希望——你同时拥有这些看似矛盾的情感，而且能够在它们之间快速切换。这正是心之圣洁需要的‘燃料’。”
克洛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是燃料？”
“从能量学的角度来说，是的。”艾琳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从哲学的角度来说，你不是。你是克洛塔·雷文哈特。燃料只是你的一个属性，不是你的全部。”
涅亚放下饼，灰蓝色的眼眸看着艾琳。
“艾琳，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我就是在做学术报告。”艾琳看了他一眼，“第14号，你的存在扰了我的研究。请你出去。”
“这是我的搭档的房间——”
“第14号，请你出去。”艾琳重复了一遍，异色瞳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涅亚看了一眼克洛塔。克洛塔微微点头。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墨尔也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克洛塔和艾琳。
“现在。”艾琳合上本子，异色瞳直视着克洛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关于心之圣洁的、连教团都不知道的事。”
克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心之圣洁不是‘圣洁’。”艾琳说，“至少不是教团定义的那种圣洁。教团认为圣洁是‘神的碎片’，是‘对抗恶魔的武器’。但心之圣洁不一样——它没有‘神’的属性，也没有‘对抗恶魔’的属性。它的本质是‘情感’本身。”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艾琳的声音低了一些，“心之圣洁的情感不是‘你的情感’。它读取你的情感，放大你的情感，然后用你的情感作为能量。但它本身——有自己的情感。”
克洛塔的瞳孔微微收缩。
“自己的情感？”
“是的。”艾琳说，“心之圣洁是莉莉丝的灵魂结晶。莉莉丝死的时候，把自己的情感——所有的情感——都封在了里面。所以你感知到的‘心之圣洁的情感’，其实是莉莉丝的情感。”
克洛塔沉默了很久。
“所以，每次我使用心之圣洁的时候——”
“你都在使用莉莉丝的情感。”艾琳替她说完，“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爱，她的恨。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情绪，其实有一部分是她的。”
克洛塔把手放在口，感受着心之圣洁的温度。
暗紫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那我呢？”她问，“我的情感在哪里？”
“你的情感和莉莉丝的情感融合了。”艾琳说，“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她的。这就是心之圣洁的‘诅咒’——它会慢慢吞噬适合者的自我，直到适合者和莉莉丝融为一体。”
克洛塔的手指在颤抖。
“那我会变成莉莉丝吗？”
“不会。”艾琳说，“至少不完全会。你和莉莉丝不同——你的情感复杂度比莉莉丝高三倍。莉莉丝的情感是单一的、纯粹的，而你的情感是复杂的、矛盾的。心之圣洁可以吞噬单一的情感，但吞噬不了复杂的情感。所以你不会被完全吞噬。”
“那我会变成什么？”
“一个新的存在。”艾琳站起来，“不是克洛塔，不是莉莉丝。而是两者的融合体。一个新的、拥有两种记忆、两种情感、两种人格的人。”
克洛塔看着她的异色瞳，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这是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情绪。
“你害怕了。”艾琳说，“第一次。我从你的情感波动中读到了恐惧。”
“……是的。”克洛塔没有否认，“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自己。”
艾琳沉默了几秒。
“克洛塔。”
“什么？”
“你不会失去自己。”艾琳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因为你的‘自己’比莉莉丝的‘自己’更强。你的情感更复杂，你的意志更坚定，你的心更——孤独。”
“孤独是优点？”
“对你来说，是。”艾琳说，“孤独让你更清醒。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莉莉丝没有这种清醒。她太容易被别人影响了——被诺亚影响，被教团影响，被心之圣洁本身影响。你不会。你太孤独了，孤独到没有人能影响你。”
克洛塔看着艾琳，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来安慰我的？”
“不是。”艾琳拿起本子，“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安慰你是附带效果。”
“你的附带效果比你的主要目的有用。”
艾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这是克洛塔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比我想象的有趣。”艾琳说，“难怪第14号那么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他只是——”
“他喜欢你。”艾琳打断她，“我是诺亚，诺亚对情感很敏感。他看你的眼神，和当年马纳看莉莉丝的眼神一样。”
克洛塔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那是你的错觉。”
“不是。”艾琳站起来，“我的错觉率低于0.3%。”
她走向门口，打开门。涅亚靠在走廊的墙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
“第14号。”艾琳说，“你的耳朵红了。”
涅亚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是灯光问题。”
“走廊里是光灯。”
“光灯的色温会导致——”
“毛细血管扩张。”艾琳替他说完，“你们俩的借口一模一样。”
她走了。
涅亚站在走廊里，看着艾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走进房间。
“克洛塔。”
“什么？”
“艾琳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克洛塔坐在椅子上，紫色的瞳孔看着窗外的天空，“但有一句最重要。”
“哪一句？”
“你不会失去自己。”
涅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说得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会让你失去自己。”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涅亚。”
“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说不出话？”
涅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能。”他说，“这是我的超能力。”
克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无聊。”
她站起来，走向训练场。
“继续训练。”
“今天的目标还是三招之内碰到我的后背？”
“不。”克洛塔转过身，紫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某种光芒，“今天的目标是——一招之内。”
涅亚的眼睛亮了。
“好。”
训练场上，剑光和刀光再次交织在一起。
墨尔站在场边，端着茶盘，黑曜石般的瞳孔注视着场中的两个人。
“小姐。”他轻声说，“您今天的话变多了。”
场中的克洛塔没有听到。
但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个更大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