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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4

第二天早晨,克洛塔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带着节奏感的、轻快的、像是敲击钢琴琴键一样的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停顿,一下。

她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

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敲门。教团的人敲门要么是急促的“砰砰砰”,要么是规矩的“叩叩叩”。这种像在演奏音乐一样的敲门方式,她只听过一次——

昨晚。那个银发青年从钟楼上跳下来的时候,落地时也是这种节奏。三快,两慢,一轻。

涅亚·D·坎贝尔。

克洛塔坐起身,黑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的墨色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钟——早上六点十三分。教团的晨训是七点,她还有四十七分钟可以赖床。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另一种节奏。

“小姐。”墨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优雅而克制,“坎贝尔先生已经在走廊里站了十五分钟了。他说如果不让他进去,他就继续敲门,直到您开门为止。”

“告诉他我不在。”

“我试过了。他说‘房间里明明有人,墨尔先生您别骗我’。”

克洛塔沉默了两秒。

“……他听得到你说话?”

“是的。他似乎听力异于常人。”墨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怀疑这是诺亚的能力。”

克洛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穿着黑色的睡裙,锁骨下方隐约可见心之圣洁的暗紫色光芒。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说:“你来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秒。

“吃早餐!”涅亚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我听说北方支部的食堂有全伦敦最好吃的培蛋三明治,但是我不认识路,所以来找你带路。”

“……食堂在一楼,出门右转走到尽头再左转,看到‘食堂’两个字就是了。”

“可是我迷路了。”

“你还没开始走。”

“预判性迷路。”

克洛塔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预判性迷路”是什么东西,但从涅亚的语气来看,这显然是一个借口。一个拙劣到让人懒得拆穿的借口。

“墨尔。”

“在。”

“带他去食堂。”

“遵命,小姐。”

墨尔的脚步声向走廊方向移动,但涅亚的声音立刻跟了上来:“等等!墨尔先生,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坎贝尔先生,您的腿比我长。”

“可是我的注意力都在找路上,没注意脚步——”

“走廊是直的。”

“但墙是白的,白墙会让人产生空间迷失感——”

克洛塔打开门。

走廊里,墨尔站在三步远的位置,黑色燕尾服笔挺,白手套交叠在身前,表情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上扬15度,眼睛眯起10度,看起来恭敬实则腹黑。

涅亚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系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形,白色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那银质十字架项链。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雷文哈特家特制”的字样。

克洛塔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涅亚。

“那是什么?”

“早餐!”涅亚把纸袋举到她面前,“我让墨尔先生帮我准备的。他说你每天早上都要喝大吉岭加一滴蜂蜜,吃可颂配蓝莓果酱。所以我也要了一份。”

“那是我的早餐。”

“现在是我们俩的。”涅亚笑得更灿烂了,“我可以进去吗?走廊里吃早餐不太优雅。”

克洛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一条缝。

“五分钟。”

“够了够了,我吃饭很快的。”

涅亚从她身边挤进门,银白色的长发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白檀香。克洛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那种香味让她想起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墨尔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姐,需要我盯着他吗?”

“不用。”克洛塔关上房门,“他要是想害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也许这正是他的计谋——用愚蠢来降低您的警惕。”

“那他成功了。”克洛塔转身走向房间里的圆桌,“我确实不觉得他有威胁。至少现在没有。”

墨尔没有再说什么,但他黑曜石般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光。

克洛塔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窗台上摆着昨天吃蛋糕的空盘子——墨尔还没来得及收走。圆桌在房间中央,铺着暗紫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三把椅子。

涅亚已经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正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大吉岭红茶(保温壶装)、两只骨瓷杯、一小罐蜂蜜、两只可颂、一小碟蓝莓果酱、两只培蛋三明治。

“墨尔先生真的很细心。”涅亚拿起一只可颂,闻了闻,“连蜂蜜的牌子都是你喜欢的那个——威尔士产的野花蜜,对吧?”

克洛塔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

墨尔无声地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为两人倒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骨瓷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大吉岭特有的葡萄香。

“小姐,您的茶。一滴蜂蜜。”

克洛塔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她看了一眼涅亚——他已经开始吃三明治了,吃相不算难看,但绝对算不上优雅。面包屑掉在桌布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然后继续吃。

“你吃东西的样子不像驱魔师。”克洛塔说。

“驱魔师应该怎么吃?”涅亚含糊不清地问。

“至少……不要掉渣。”

“这说明三明治好吃。”涅亚咽下一口,喝了一口茶,“好吃的东西就要大口吃,掉点渣怎么了?反正桌布又不是我洗。”

“墨尔洗。”

“那正好,墨尔先生看起来很喜欢洗桌布。”

墨尔在旁边微微欠身:“我的确不介意。但坎贝尔先生,如果您能少吃掉一些面包屑,我会更感激。”

“我尽量。”涅亚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布上已经铺了一层的面包屑,“……下次一定。”

克洛塔拿起自己的可颂,掰成小块,蘸了一点蓝莓果酱,慢慢送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涅亚完全不同——安静、优雅、几乎没有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连咀嚼的次数都保持一致。

涅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一直这样吃东西吗?”

“什么?”

“就是……很完美。”涅亚歪了歪头,“像教科书一样。谁教你的?”

“礼仪教官。”

“教团的?”

“嗯。”

“他一定很严厉。”

“他已经死了。”克洛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三年前在执行任务时被恶魔了。”

涅亚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难过吗?”

克洛塔抬起眼皮看他,紫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波澜。

“为什么要难过?他只是教官。”

涅亚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灿烂的、轻快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但这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克洛塔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心疼。

“你真的很孤独。”涅亚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克洛塔放下可颂。

“你说过了。”

“昨晚说的,但你好像没听进去。”涅亚把最后一块三明治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所以今天再说一遍。你真的很孤独。”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这不是同情。”涅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灰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这是陈述事实。就像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你孤独,这是事实。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克洛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的眼睛。”涅亚说,“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了。”

“我和墨尔说话。”

“墨尔先生是你的执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他下命令,他不会拒绝你。但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事事顺从你的人——一个会和你吵架、会反驳你、会说你做错了的人。”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你自己?”

“我可没说。”涅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来吃早餐的。你别给我扣帽子。”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要赶我走吗?五分钟还没到。”

克洛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三分。她说了“五分钟”,但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

她没有赶他走。

涅亚显然也注意到了时间,但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又拿起一只可颂,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她。

“再吃一点?你太瘦了。”

“不吃。”

“你刚才只吃了半个可颂。”

“够了。”

“你一顿饭只吃半个可颂?”

“我吃得少。”

“你是吃得少,还是不敢多吃?”涅亚歪着头看她,“怕吃多了会影响圣洁同步率?怕体重增加会影响战斗灵活性?怕教团的人说‘心之适合者怎么能吃这么多’?”

克洛塔的瞳孔微微一缩。

每一条都说中了。

她确实控制饮食。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因为教团的人会记录她的一切——体重、体脂率、肌肉量、同步率。如果体重增加,他们会说“适合者需要注意身体管理”;如果体重减少,他们会说“适合者的身体状况是否稳定”。

无论怎样,她都是被观察的对象。

“你调查过我?”她的声音冷了几度。

“没有。”涅亚摇头,“我只是猜的。因为我也经历过这种事。”

“你?”

“嗯。”涅亚把可颂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前在某个地方,他们也把我当‘特殊物品’对待。吃饭有人盯着,睡觉有人盯着,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守着。那种感觉……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是鸟,是标本。”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感受。因为她觉得没有人会理解——教团的人把她当兵器,其他驱魔师把她当怪物,诺亚一族把她当敌人。

没有人把她当人。

但眼前这个银发青年,他说“我经历过”。

“后来呢?”克洛塔听到自己问。

“后来我跑了。”涅亚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跑出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好。但至少……呼吸是自由的。”

“你现在不也是教团的驱魔师吗?”

“是,但不一样。”涅亚耸了耸肩,“这次是我自己选的。被强迫和自愿,区别很大的。”

克洛塔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已经凉了一半的红茶。

“那你为什么选择教团?”

“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涅亚说,灰蓝色的眼眸看向窗外,“虽然那个人……可能已经不想见我了。”

克洛塔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追问别人隐私的人。而且她隐约觉得,涅亚说的“那个人”,和他脖子上那条封印诺亚气息的银质十字架项链有关。

“七点有晨训。”克洛塔站起身,“我要换衣服了。”

“哦好,那我先出去。”涅亚也站起来,把纸袋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对了,中午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店的炸鱼薯条很好吃。”

“我中午有任务。”

“那晚上?”

“也有任务。”

“明天呢?”

“……你不需要搭档吗?教团派你来,不是让你来缠着我的。”

“教团派我来,是让我做你的搭档。”涅亚眨了一下眼,“搭档的意思就是——你在哪,我在哪。你去任务,我也去任务。你吃饭,我也吃饭。你睡觉,我也……”

“你可以出去了。”

“好好好,我出去。”涅亚笑着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克洛塔。”

“什么?”

“谢谢你让我进来吃早餐。”

他笑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和墨尔那句平淡的“坎贝尔先生,走廊里请不要跑步”。

克洛塔站在圆桌边,看着涅亚用过的茶杯。杯壁上沾了一点蓝莓果酱的痕迹,桌布上散落着面包屑,椅子上还有他留下的一银白色的长发。

“墨尔。”

墨尔从门口走进来:“在。”

“桌布换一下。”

“已经在洗了。”

“还有。”克洛塔顿了一下,“中午的任务,他跟我去。”

墨尔的动作停了一秒。

“小姐,您确定吗?他的身份——”

“我知道他的身份。”克洛塔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黑色的驱魔师制服,“但他说得对。我需要一个不会事事顺从我的搭档。”

墨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

“遵命,小姐。”

他的语气依然是恭敬的,优雅的,无可挑剔的。

但克洛塔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一丝醋意。

她没有拆穿他。

---

中午的任务很简单——B级恶魔出现在伦敦西区的废弃教堂,需要驱魔师前去清除。

克洛塔换好了制服,黑紫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心之圣洁在口发出稳定的暗紫色光芒,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墨尔跟在她身后,白手套中握着那对银色餐叉。

涅亚走在她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深灰色风衣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那银质十字架项链塞进了领口里,从外面看不见。

“任务简报看了吗?”克洛塔问。

“看了。”涅亚说,“B级恶魔,推测是LV2,出现在废弃教堂。报告说教堂里有很多人类失踪的痕迹,可能是恶魔把人类诱骗进去然后害。”

“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涅亚歪了歪头,“打就是了。LV2而已,我一个人就能解决。”

“那我来什么?”

“看我表演。”

克洛塔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开玩笑的。”涅亚笑出声,“我是你的搭档,当然要一起上。不过说真的,LV2对我来说不难。你可以在旁边喝茶,墨尔先生泡的茶那么好喝,不喝可惜了。”

“墨尔不泡茶给外人。”

“那我算外人吗?”

克洛塔没有回答。

涅亚也不介意,继续笑着说:“没关系,我自己泡。我在方舟的时候学过茶道。”

“方舟?”

克洛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涅亚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立刻恢复自然:“啊,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一个移动的城市,叫方舟。没什么特别的。”

克洛塔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墨尔的眼神在“方舟”这个词出现时闪了一下。

移动的城市。

方舟。

那是诺亚一族的据点。

克洛塔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到了。”墨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废弃教堂出现在他们面前。

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屋顶有一个大洞。教堂大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克洛塔停下脚步,紫色瞳孔注视着那片黑暗。

心之圣洁在她口微微发热。

“里面不止一只。”她说。

“简报说只有一只。”涅亚的语气变得认真了。

“简报错了。”

克洛塔抬起右手,紫色的光芒从口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光芒凝聚成一柄细长的剑——和昨晚一样的形态。

“至少三只。”她继续说,“LV2两只,LV3一只。”

涅亚的灰蓝色眼眸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心之圣洁告诉我。”克洛塔握紧剑柄,“它能感知情感。教堂里面有恐惧、愤怒、绝望——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强度。恶魔的情感很单一,只有戮欲。但人类的情感很复杂。”

“有人类在里面?”

“有。至少五个。还活着。”

涅亚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银发青年,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兵。他的灰蓝色眼眸变得锋利,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计划?”他问。

“我正面进去,吸引注意力。”克洛塔说,“你从屋顶进去,救出人类。墨尔殿后,防止逃跑。”

“你一个人对付三只?包括LV3?”

“你不是说LV2对你来说不难吗?”克洛塔看了他一眼,“LV3我来。”

“克洛塔——”

“这是命令。”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心之适合者。教团给我的权限是‘在任务中可以指挥任何同级别驱魔师’。你的级别是二等,我是一等。所以,听我的。”

涅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遵命,长官。”

他脚尖一点,银白色的身影无声地跃上了教堂的屋顶。

克洛塔转向墨尔。

“墨尔。”

“在。”

“如果我失控了——”

“我会控制住您的。”

“如果控制不住呢?”

墨尔微微一笑,黑曜石般的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

“那我就陪您一起失控,小姐。”

克洛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也是墨尔今天第一次看到的,接近“笑”的表情。

“走吧。”

她转身走进教堂的黑暗中,紫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心之圣洁的光芒在她口亮起,像一颗暗紫色的太阳,照亮了前方的路。

也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三双血红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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