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多佛尔小镇恢复了生气。
不是魔法,也不是圣洁的力量——而是瑟琳娜的“嫉妒”领域消失后,被屏蔽的人类情感重新显现出来。克洛塔的心之圣洁感知到成百上千的情感光点在小镇的各个角落亮起,像黑暗中点亮的蜡烛。
恐惧、困惑、不安,但还活着。
所有人都还活着。
瑟琳娜没有任何人。她只是用“嫉妒”的力量屏蔽了他们的情感,让教团的情报系统探测不到这里的情况,从而引克洛塔过来。
“你只是为了见我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克洛塔看着瑟琳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瑟琳娜已经从哭泣中平复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粉色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坐在广场喷泉的边缘,白色的洛丽塔裙摆沾上了灰尘和水渍,白色的玛丽珍鞋也脏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危险的诺亚,更像一个迷路的、被宠坏的富家千金。
“我没有‘搞出阵仗’。”瑟琳娜抽了抽鼻子,“我只是屏蔽了他们的情感,又没伤害他们。”
“你吓到他们了。”
“那又怎样?人类本来就胆小。”
“你不是人类?”
瑟琳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我不是。”
克洛塔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紫色的眼眸。
“你多大了?”克洛塔问。
“十八。”
“比我大两岁。”
“那又怎样?”
“不怎样。”克洛塔在她旁边坐下,黑紫色的长发和粉色的长发并排垂落在喷泉边缘,“只是觉得,你十八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
瑟琳娜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瞪着她:“你说谁像小孩?!”
“你。”
“你——!”
“为了见一个人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是小孩是什么?”
瑟琳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她确实搞出了很大的阵仗——屏蔽整个小镇的情感,引来教团的注意,让教团派遣克洛塔过来。如果被诺亚一族知道她擅自行动,她会被惩罚的。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想见克洛塔。
从第一次在方舟见到克洛塔的那天起,她就想见这个黑紫色头发的女孩。不是因为她想她,不是因为她想把她做成“人偶”——虽然她嘴上这么说。
而是因为克洛塔看她的眼神。
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厌恶,要么是怜悯。诺亚一族的人把她当成“嫉妒”的容器,教团的人把她当成怪物,人类把她当成传说中可怕的存在。
没有人把她当成“瑟琳娜”。
但克洛塔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不是容器,不是怪物,不是传说。
只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怕我?”瑟琳娜问,声音很轻。
“我为什么要怕你?”克洛塔反问。
“因为我是诺亚。因为我是‘嫉妒’的继承者。因为我可以复制别人的能力,把他们的东西抢过来。因为我很危险。”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的这些,哪一条值得我怕?”
瑟琳娜又愣住了。
“你不怕我复制你的心之圣洁?”
“你想复制就复制。”克洛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能复制,说明你有那个能力。我不怕被别人超越,我只怕自己不够强。”
“你不怕我把你做成‘人偶’?”
“你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哭了。”克洛塔转过头,紫色的瞳孔看着她,“一个会哭的人,不会把别人做成‘人偶’。你只是太孤独了,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所以用‘占有’来代替‘陪伴’。”
瑟琳娜的眼眶又红了。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克洛塔说,“我只是猜的。猜对了?”
瑟琳娜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颤抖。
克洛塔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瑟琳娜旁边,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彩虹已经消失了,但天空还是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在空中。
涅亚站在不远处,靠着喷泉对面的路灯杆,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克洛塔和瑟琳娜并肩坐在喷泉边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墨尔先生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他自言自语。
想了想墨尔的风格,他替墨尔说出了答案:“‘小姐,您捡了一只诺亚回来,需要我准备额外的餐具吗?’”
然后他笑了。
克洛塔没有把瑟琳娜带回北方支部。
不是不想,是不能。
瑟琳娜是诺亚,诺亚是教团的敌人。如果克洛塔把一个诺亚带团的据点,教团会认为她叛变了。上次她只是拒绝搬去特别栋,教团长老会就已经对她产生了疑虑。如果再做出更出格的事情,长老会可能会直接下令逮捕她。
“你接下来去哪里?”克洛塔问瑟琳娜。
“不知道。”瑟琳娜已经不再哭了,但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能回方舟。诺亚一族知道我擅自行动,会惩罚我。”
“那你要流浪?”
“也许吧。”瑟琳娜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着克洛塔,“你可以收留我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是教团的驱魔师。你是诺亚。教团不会允许我收留你。”
“那你可以退出教团。”
“暂时不行。”
“为什么?”
“因为教团有心之圣洁的封印技术。如果我退出教团,他们可能会强行夺走心之圣洁。”克洛塔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还不够强。等我够强了,我会退出。”
瑟琳娜看着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退出教团之后,可以收留我吗?”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因为你对我好。”
“我只是让你摸了一下头发。”
“没有人让我摸过头发。”瑟琳娜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怕我。没有人敢靠近我。你是第一个。”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等我退出教团之后。”她说,“如果那时候你还想跟着我,我不会赶你走。”
瑟琳娜的眼睛亮了。
“真的?”
“我不说谎。”
瑟琳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空洞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而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应有的、明亮的、带着期待的笑。
“那我等你。”她说。
克洛塔点了点头,站起来。
“涅亚,走了。”
涅亚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走到她身边。
“就这么走了?”他看了一眼瑟琳娜,“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克洛塔说,“她是诺亚。诺亚不需要人类的保护。”
瑟琳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克洛塔。”
“什么?”
“小心第13号。”瑟琳娜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他是‘背叛’的继承者。他在策划什么。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和你有关。”
克洛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13号。“背叛”的继承者。
诺亚一族中最神秘的存在。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他只在诺亚一族的集体记忆中留下了一个名字——“背叛”。
“我知道了。”克洛塔说,“谢谢。”
瑟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她转过身,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我等你。”她背对着克洛塔说,“不要让我等太久。”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克洛塔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涅亚跟在她身后。
“你真的打算退出教团?”他问。
“嗯。”
“什么时候?”
“等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包括我?”
克洛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诺亚。”她说,“诺亚不需要保护。”
“诺亚也需要。”涅亚的声音很轻,“诺亚也会受伤,也会孤独,也会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
克洛塔没有回答。
但她放慢了脚步,让涅亚走得更近了一些。
回到北方支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克洛塔推开房间的门,发现墨尔站在窗边,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白手套交叠在身前。窗台上放着那束紫罗兰——已经换了新鲜的水,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小姐。”墨尔转过身,微微欠身,“欢迎回来。”
“你没睡?”
“执事不需要睡眠。”
“恶魔不需要,执事需要。”
“我是恶魔执事,所以不需要。”
克洛塔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逻辑漏洞。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制服的扣子。墨尔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
“小姐,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你又不是没看过。”
墨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小姐,您这句话有歧义。”
“什么歧义?”
“就是……”
“你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帮我换衣服了。”克洛塔脱下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有什么好回避的?”
墨尔沉默了一秒。
“小姐说得对。”他的声音依然优雅,但克洛塔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她假装没看到。
“墨尔。”
“在。”
“我今天遇到了瑟琳娜。”
墨尔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瞳孔微微眯起:“第6号?”
“嗯。”
“她伤害您了吗?”
“没有。”克洛塔脱下衬衫,换上睡裙,“她哭了。”
墨尔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哭了?”
“嗯。她说没有人让她摸过头发。她说我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克洛塔坐在床边,紫色的瞳孔看着墨尔,“她和你很像。”
墨尔的眉头微微皱起:“小姐,我和她不一样。我是恶魔,她是诺亚。”
“不是身份。”克洛塔说,“是孤独。”
墨尔沉默了。
“你们都太孤独了。”克洛塔继续说,“所以才会用极端的方式去抓住一个人。你选择和雷文哈特家族契约,她选择把别人做成‘人偶’。本质是一样的——害怕被抛弃,害怕不被需要。”
“小姐。”
“什么?”
“您今天的话比平时多。”
克洛塔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
“也许是因为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她说,“艾米丽,瑟琳娜,第13号。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我不是普通人,我身边的人也不是普通人。我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是吗?”
“是。”墨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黑曜石般的瞳孔平视着她的紫色眼眸,“小姐,您改变了我。您让我知道,恶魔也可以有‘家’。您也可以改变其他人。瑟琳娜小姐,坎贝尔先生,还有更多人。”
克洛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
不是“心之圣洁的容器”,不是“雷文哈特家族的最后血脉”,不是“教团的终极兵器”。
是她。克洛塔。
“墨尔。”
“在。”
“你为什么会选择雷文哈特家族?”
墨尔沉默了一秒。
“因为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很久以前,有一个骑士爱上了一个公主。”墨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公主说‘如果你能永远守护我的家族,我就嫁给你’。骑士说‘好’。然后公主死了。骑士没有娶到她,但他遵守了约定。永远守护雷文哈特家族。”
“那个骑士是你?”
“是。”
“那个公主是我的曾祖母?”
“是。”
“你爱她?”
“爱过。”
“现在呢?”
墨尔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温柔。
“现在,我爱的是她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墨尔的黑色短发上,泛着银色的光。他的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俊美,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克洛塔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墨尔。”
“在。”
“你的头发是黑色的。”
“是的。”
“我的头发是黑紫色的。”
“是的。”
“很配。”
墨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姐,您在说什么?”
“涅亚说的。”克洛塔收回手,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他说我们很有夫妻相。黑紫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吃东西的样子都很优雅。”
墨尔沉默了三秒。
“坎贝尔先生的话不可信。”
“为什么?”
“因为他动机不纯。”
“什么动机?”
“他喜欢您。”
克洛塔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说什么?”
“坎贝尔先生喜欢您。”墨尔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从第一次见到您就喜欢。他看您的眼神,和我当年看曾祖母的眼神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
克洛塔沉默了。
她想起涅亚说的那些话——“你只要是你自己就够了”、“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孤独了”、“诺亚也会受伤,也会孤独,也会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
那些话,不是搭档应该说的话。
“墨尔。”
“在。”
“你是在吃醋吗?”
墨尔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小姐,我没有资格吃醋。我是您的执事。”
“执事也可以喜欢主人。”
“……”
“墨尔。”
“在。”
“你喜欢我吗?”
墨尔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瞳孔看着她。
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中。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小姐。”
“什么?”
“您今天的问题太多了。”
“你不想回答?”
“不是不想。”墨尔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回答。因为回答了,就回不去了。”
克洛塔抬起头,紫色的瞳孔看着他。
“那就不要回去。”
墨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蹲下来,和刚才一样,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姐,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
“您确定?”
“确定。”
墨尔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我不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克洛塔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黑曜石般的瞳孔。
紫色的瞳孔。
很配。
涅亚说得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色的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克洛塔十六岁的这一天,在深夜的房间里,在月光的见证下,和她的恶魔执事定下了一个新的约定。
不是“契约”。
是“约定”。
“永远在一起。”
不是主仆。
不是契约者和恶魔。
是他们自己。
克洛塔和墨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