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说话”的第五天,克洛塔以为涅亚会继续让她在战斗中说话。但他没有。
“今天不训练战斗。”涅亚坐在训练场的长椅上,银白色的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今天训练——自言自语。”
克洛塔的眉头皱了起来。
“自言自语?”
“嗯。”涅亚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然后开始说话。说什么都行。今天的天气,早餐吃了什么,你对墨尔先生有什么意见,你觉得我烦不烦——什么都行。但不能停。持续三个小时。”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
“因为在战场上,你可能会和队友走散。走散之后,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配合。你必须自己做出判断,自己给自己下达指令。自言自语是训练‘自我指令’的最好方式。”
“我可以不用说话,在心里想。”
“心里想和嘴上说是两回事。”涅亚认真地说,“嘴上说出来的话,你的耳朵会听到,你的大脑会处理,你的身体会执行。这是一个完整的反馈回路。心里想的话,跳过了‘耳朵听到’这个环节,反馈不完整。在紧张的情况下,你的大脑可能会忽略心里想的指令,但不会忽略嘴上说的。”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这不是你在找借口让我陪你聊天?”
涅亚笑了:“一半一半。”
“诚实是美德。”
“我是诺亚,诺亚不需要美德。”
“这句话墨尔也说过。”
“因为我们都不要美德。”涅亚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下。”
克洛塔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训练场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开始。”涅亚说。
克洛塔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随便说什么。”涅亚鼓励她,“比如——‘今天的天气真好’。”
“今天的天气……真好。”克洛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大声一点。”
“今天的天气真好。”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有感情一点。”
“今天的天气真好!”她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丝不耐烦。
涅亚笑了:“好。继续。”
克洛塔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早餐是墨尔做的油蘑菇汤。很好喝。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告诉他他会得意。”
“他会不会得意是他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涅亚了一句。
“你能不能不要嘴?”
“好。我不嘴。你继续。”
克洛塔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
“墨尔每天早晨五点起床,泡茶,做早餐,看情报简报,检查装备,和涅亚确认训练计划。他说这是执事的职责。但我觉得,他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死了。墨尔来了。他抱着我走出方舟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他把伞撑在我头顶,自己淋雨。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把伞撑在我头顶。十年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契约?是因为曾祖母?还是因为……我是我?”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
“涅亚,你在听吗?”
“在。”涅亚的声音很轻,“我在听。”
“你不是说不嘴吗?”
“你说‘涅亚,你在听吗’,这是在问我,所以我回答。不算嘴。”
克洛塔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说。
“涅亚这个人很烦。每天五点来敲门,每天在训练场上说‘你慢了’,每天说一些让人脸红的话。但他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他说‘你只要是你自己就够了’的时候,眼神是真的。他说‘和你在一起活着真好’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是真的。”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任何人。我不习惯说话,不习惯表达感情,不习惯让人靠近。但我……想习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变成一个会说话的人。会说出‘谢谢’、‘对不起’、‘我喜欢’的人。不是因为教团需要我说话,而是因为——我想让身边的人知道,我在乎他们。”
训练场里又安静了几秒。
“涅亚。”
“在。”
“你还在听吗?”
“在。”
“你没有嘴。”
“因为你在说重要的话。”
克洛塔转过头,看着涅亚。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笑。
“我说了多久了?”克洛塔问。
“四十分钟。”
“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嗯。”
“我能休息一下吗?”
“不能。继续。”
克洛塔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
“墨尔说我害羞的样子很好看。涅亚说我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们都在夸我。但我觉得,他们夸的不是我,是他们想象中的我。”
她顿了一下。
“我想成为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但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是为了——配得上他们的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知道我配不配。我了自己的姐姐。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她,但了就是了。艾米丽死的时候,笑了。墨尔说她笑了。但我没有看到。我只看到了她的核心碎成碎片,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认出她。我会对她说——‘姐姐,对不起,妈妈不是不要你,她只是不知道你在那里’。但时间不会倒流。她死了。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要活着。替她活着,替母亲活着,替所有被恶魔死的人活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
训练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涅亚。”
“在。”
“你在哭吗?”
“没有。”涅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训练场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灯光太刺眼。”
“灯光是暖光灯,不刺眼。”
“那就是你的话太温暖了。”
克洛塔转过头,看着他。
涅亚的眼眶是红的。灰蓝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哭了。”克洛塔说。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问题。”
“你上次说灯光问题的时候,耳朵红了。这次是眼睛。”
涅亚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赢了。我哭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些话。你说‘我想让身边的人知道,我在乎他们’。你说‘我要活着,替所有人活着’。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你没有停下来。你一直说,一直说,说了四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
“克洛塔,你很勇敢。”
“不勇敢。”
“很勇敢。”涅亚重复了一遍,“你说了你从来没说过的话。你说了你的恐惧,你的愧疚,你的愿望。这些话,很多人一辈子都说不出来。你用了四十分钟就说出来了。”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我说的。”
“我你,你就说。说明你本来就想说。”涅亚笑了一下,“你只是需要一个‘被允许’的环境。一个不会评判你、不会嘲笑你、不会利用你的环境。”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你是那个环境?”
“我是那个环境的一部分。”涅亚说,“还有墨尔先生,还有菲奥娜,还有瑟琳娜,还有罗丹,还有艾琳。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才是那个环境。”
克洛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涅亚。”
“什么?”
“还有两小时。”
“嗯。”
“我能继续说吗?”
“能。”
克洛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对瑟琳娜说‘你不是来我的,你是来找人陪你的’。她哭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那时候我在想——她和我一样。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都在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顿了一下。
“我对罗丹说‘谢谢’。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也许他真的没有听过。诺亚一族的人,可能很少说‘谢谢’。”
“确实很少。”涅亚了一句。
“你不是说不嘴吗?”
“这句话不算嘴。这是补充信息。”
“……”
“你继续。”
克洛塔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
“艾琳说心之圣洁是莉莉丝的情感结晶。我使用心之圣洁的时候,用的其实是莉莉丝的情感。我在想——莉莉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情感封在圣洁里?她是想被人记住,还是想被人忘记?”
她停了一下。
“也许两者都有。想被人记住她的存在,又想被人忘记她的痛苦。”
她转过头,看着涅亚。
“涅亚,你痛苦吗?”
涅亚沉默了几秒。
“痛苦。”
“为什么?”
“因为我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十年。”
“马纳?”
“嗯。”
“你不该恨他?”
“也许不该。也许该。我不知道。”涅亚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恨一个人很累。比战斗累,比受伤累,比死还累。”
“那你为什么不放下?”
“因为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涅亚苦笑了一下,“恨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如果我不恨他了,我和他就彻底没关系了。”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悲伤。
“你和他不会没关系的。他是你哥哥。”
“哥哥也会变成陌生人。”
“不会。”克洛塔说,“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不是陌生人。”
涅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泪光。
“克洛塔。”
“什么?”
“你真的很会说话。”
“是你我说的。”
“我你,你就说。说明你本来就很会说话。只是没人给你机会。”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
训练场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温暖的、让人想一直待下去的安静。
“涅亚。”
“在。”
“还有多久?”
“一小时。”
“我能说完吗?”
“能。”
克洛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墨尔说他会永远在我身边。我相信他。不是因为他和我有契约,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他说‘永远’的时候,眼睛在发光。那种光不是恶魔的,是人的。”
她顿了一下。
“涅亚说‘和你在一起活着真好’。我也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说话时的声音在发抖,而是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平时的笑,是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笑。”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喜欢那个笑容。”
训练场里又安静了。
“涅亚。”
“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我喜欢那个笑容’。”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克洛塔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再说的话,你会得意忘形。”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已经在得意忘形了。”
涅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那我收敛一点。”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得意忘形的样子,我说过了——不难看。”
涅亚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灿烂。
“克洛塔。”
“什么?”
“三小时到了。”
克洛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确实到了。
“我说了多久?”
“三小时。”
“我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涅亚站起来,看着她,“说了墨尔先生,说了瑟琳娜,说了罗丹,说了艾琳,说了马纳,说了我。说了你的恐惧,你的愧疚,你的愿望。说了你从来不敢说的话。”
克洛塔也站起来,紫色的瞳孔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人。”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涅亚。”
“什么?”
“谢谢。”
涅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上,中间隔了三十厘米。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克洛塔。”
“什么?”
“明天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说话。继续表达。继续——做你自己。”
克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