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是灰色的,像教团那些老人物的眼睛。
克洛塔·雷文哈特站在北方支部的塔楼上,黑紫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发尾的墨色在暮光中晕染开,仿佛融化的夜色。她穿着教团统一配发的黑色制服,披风内侧绣着雷文哈特家族的银色荆棘纹章——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也是她唯一的遗物。
今天是她十六岁生。
没有人记得。
当然没有人记得。教团不需要记住兵器的生,只需要记住兵器的性能数据。上周的圣洁同步率测试,她的数值是98.7%,比上个月提升了0.3%。负责记录的研究员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念出这个数字时,眼睛里闪过的是贪婪,不是欣慰。
克洛塔紫色的瞳孔倒映着伦敦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的表情管理是完美的——教团的礼仪教官亲自认证过的“像面具一样无懈可击”。
“小姐,您已经站了四十三分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优雅得像是宫廷宴会上的祝酒词,内容却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克洛塔没有回头。
墨尔走到她身侧,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白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端着一只瓷杯。他黑曜石般的瞳孔扫过她的侧脸,薄唇微微上扬,那个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三分恭敬,三分优雅,三分腹黑,剩下一分是只有克洛塔才能读懂的温柔。
“红茶,大吉岭,加了一滴蜂蜜。您昨天说不想喝太甜的。”
“……我没说过。”
“您在自言自语时说的。‘墨尔今天的茶太甜了,下次要提醒他少放蜂蜜’——原话。”
克洛塔终于转过头,紫色瞳孔对上他那双狐狸般的黑眸:“你偷听我自言自语。”
“我是您的执事,小姐。执事的职责包括记住主人说的每一句话,无论是否对执事本人说的。”墨尔将茶杯递到她手边,“更何况,您自言自语时的音量并不比正常说话小。我怀疑您是故意的。”
“……”
克洛塔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顿——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墨尔总是把细节做到完美,完美到让人想挑刺都找不到借口。
她抿了一口茶,红茶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
“今天是什么子?”她问。
墨尔沉默了一秒。对普通人来说这一秒微不足道,但克洛塔知道,对墨尔而言,一秒钟的沉默意味着他在斟酌用词——这是极其罕见的事。
“二月十四,小姐。圣瓦伦丁节。”
“……我不是问这个。”
“那您问的是?”
克洛塔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她知道墨尔记得。墨尔记得一切——她喜欢的茶的温度、她讨厌的西兰花、她每个月失眠的期、她母亲去世的那天下着雨。他当然记得今天是她的生。
但他没有说“生快乐”。
因为雷文哈特家没有庆祝生的传统。母亲在世时不过生,母亲去世后更没有人会提。生是提醒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子,而她的世界从六岁那年起就只有教团、任务和圣洁。
“北方支部的恶魔袭击预警提升到了B级。”克洛塔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任务报告,“今晚可能会有行动。”
“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的装备。”墨尔接过空杯,“以及,如果需要夜宵的话,我准备了巧克力熔岩蛋糕。”
“我没说要吃蛋糕。”
“我说了‘如果’。”
“……墨尔。”
“在。”
“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墨尔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妖异:“小姐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圣瓦伦丁节应该吃巧克力蛋糕。这是常识。”
克洛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随便你。”
墨尔微微欠身,退入阴影中。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但克洛塔知道他就在附近——他永远在附近。这是契约恶魔的本能,也是墨尔自己的选择。
塔楼上只剩下克洛塔一个人。
她重新看向伦敦的天际线,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口。衣服下面,皮肤之上,有一颗暗紫色的宝石悬浮在心脏的位置。它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心之圣洁。
教团最高的机密,诺亚一族最渴望得到的兵器,所有驱魔师中最特殊的存在。
它选择她的时候,她才六岁。
那天也下着雨。
母亲浑身是血地倒在方舟的地板上,诺亚一族的追兵在外面砸门。她把克洛塔抱在怀里,颤抖的手从口取出那颗暗紫色的宝石,按进女儿的心脏。
“克洛塔……不要恨。”
六岁的克洛塔听不懂。她只看到母亲的眼睛从紫色变成了灰色,像蜡烛熄灭时最后一丝光。
“不要恨诺亚,不要恨教团,不要恨任何人。恨……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吞没。
克洛塔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墨尔后来告诉她,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抱着母亲的尸体坐在血泊中,表情空洞得像一具人偶,只有口的心之圣洁在微弱地发光。
“小姐。”
墨尔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克洛塔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什么事?”
“北方支部的警报响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爆炸声。
伦敦东区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橙色,浓烟从建筑物之间升腾而起,夹杂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尖啸。那是恶魔的声音——克洛塔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分辨出等级。LV2,至少三只,可能更多。
她转身走下塔楼,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装备准备好了。”
“在您房间里,小姐。”墨尔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得像在散步,“另外,巧克力蛋糕我放在冰箱里了,等您回来还是热的。”
“你说了‘如果’。”
“这次是‘一定’。”
克洛塔没有回答,但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伦敦东区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战场。
克洛塔赶到时,北方支部的先遣队已经有三名驱魔师倒下。LV2恶魔的体型像一辆卡车,表面覆盖着金属质感的甲壳,触手在空中挥舞,每一次鞭打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克洛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驱魔师看到她,眼睛亮了起来,“你来了!太好了,我们快撑不住了——”
“后退。”
克洛塔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驱魔师立刻闭上了嘴,和其他人一起退到安全距离。他们都知道“心之适合者”的战斗方式——她不需要帮手,帮手只会碍事。
墨尔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白手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银色的餐叉。那对餐叉在他指尖旋转,反射着火光,看起来像是某种舞蹈的开场动作。
“小姐,需要我先清理一下场地吗?”
“不用。”
克洛塔抬起右手,紫色的光芒从她口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光芒凝聚成一柄细长的剑——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由圣洁能量构成的武器。
她的圣洁形态是“星辰之泪”,一颗悬浮在口的暗紫色宝石。能力是“情感具现化”——可以将情绪转化为物理攻击或防御。理论上,只要情绪足够强烈,她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但理论归理论。
克洛塔冲向前方的LV2恶魔,紫色的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恶魔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抽来,她侧身避开第一,低头躲过第二,第三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停顿。
剑刃刺入恶魔的核心,紫色的光芒在恶魔体内炸开,将它的甲壳从内部撕裂。恶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体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崩塌、消散。
一只。
克洛塔落地,长发在她身后缓缓飘落。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表情也一如既往地冷淡。
“还有两只。”墨尔在她身后说,“三点钟方向和七点钟方向,都在接近。”
“知道了。”
第二只LV2从废墟后面冲出来,这次克洛塔没有等它靠近。她迎上去,剑刃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将恶魔的一触手斩断。恶魔吃痛,发出更加疯狂的尖啸,剩余触手同时向她抽来。
克洛塔来不及全部避开。
一触手击中了她的左肩,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飞了出去,撞进身后的一堵残墙。砖石碎裂,灰尘弥漫,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克洛塔!”金发驱魔师惊呼。
“别过来。”
克洛塔从废墟中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左肩的疼痛像火焰一样烧灼着她的神经,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着那只LV2恶魔,紫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愤怒。
不是对恶魔的愤怒——对兵器来说,敌人只是需要清除的目标,不值得愤怒。她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为什么被击中?为什么不够快?为什么做不到完美?
口的心之圣洁感应到她的情绪,开始发光。
紫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几乎变成了黑色。克洛塔右手中的剑刃开始变形,从细长的剑变成一柄巨大的镰刀,刀刃上缠绕着暗紫色的闪电。
“情感具现·愤怒。”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镰刀挥出的那一刻,空气都在颤抖。
一击。
恶魔从中间被劈成两半,切口整齐得像被激光切割过。它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化为紫色的光点消散了。
两只。
还剩一只。
但第三只LV2没有出现。
克洛塔站在原地,镰刀在她手中缓缓消散。她环顾四周,紫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像两颗发光的宝石。
“墨尔。”
“在。”
“第三只呢?”
墨尔正要回答,一个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那只跑了。”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克洛塔抬头,看到一个银发青年站在钟楼的尖顶上,白色衬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深灰色风衣的衣摆像翅膀一样展开。
他从钟楼上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银白色的长发及腰,用黑色发绳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灰蓝色的眼眸像冬的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质十字架项链,在火光中微微闪烁。
克洛塔不认识他。
但她认识那条项链——那是教团发给高阶驱魔师的制式装备,专门用来封印诺亚气息的。她只在资料上见过这种项链,因为能拿到它的人屈指可数。
“你是谁?”她问。
银发青年歪了歪头,酒窝更深了:“流浪驱魔师,涅亚·D·坎贝尔。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搭档。”
“……我不需要搭档。”
“我知道。”涅亚笑得更灿烂了,“但教团需要。他们说心之圣洁太重要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行动。”
克洛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搭档”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战斗——墨尔不算,墨尔是执事,不是搭档。搭档意味着并肩作战,意味着信任,意味着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
她不相信任何人。
“我不需要。”她重复了一遍,转身离开。
涅亚没有追上来,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可以自言自语!”
克洛塔没有理会。
墨尔看了涅亚一眼,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深意。他的视线在涅亚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秒——那条银质十字架项链。
“坎贝尔先生。”墨尔微微欠身,语气优雅得像在社交场合,“欢迎加入北方支部。”
涅亚的笑容不变,但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恶魔。”他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的。”墨尔直起身,白手套整理了一下领带,“我是小姐的契约恶魔。您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涅亚耸了耸肩,“恶魔也好,驱魔师也好,诺亚也好——对我来说都只是人。人就是人,不分种类。”
墨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诺亚”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
“您知道很多。”墨尔说。
“活得久了,自然知道得多。”涅亚笑了笑,“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看看……心之圣洁的适合者是什么样的人。”
“那您觉得呢?”
涅亚看着克洛塔远去的背影。黑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纤细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黑暗。
“她看起来很孤独。”涅亚说,灰蓝色的眼眸变得柔和,“像我曾经一样。”
墨尔沉默了两秒。
“小姐不需要怜悯。”他的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分。
“这不是怜悯。”涅亚摇头,“是共鸣。”
说完,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白色衬衫在火光中像一面旗帜。
墨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狐狸般的眼眸微微眯起。
“第14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伦敦东区的火渐渐被扑灭,浓烟在夜空中形成一片灰色的云。克洛塔回到北方支部的塔楼时,冰箱里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还是热的。
她坐在窗台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墨尔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墨尔。”
“在。”
“那个叫涅亚的。”
“是。”
“他脖子上戴的,是诺亚封印项链。”
“您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锐。”
克洛塔放下勺子,紫色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他是诺亚。”
这句话不是疑问。
墨尔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的,小姐。他是诺亚——第14号。”
克洛塔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把空盘子放在窗台上。
“教团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派他来当我的搭档?”
“因为他伪装得很好。”墨尔说,“而且,教团高层中有他的人——或者说,有愿意帮他隐瞒身份的人。”
克洛塔点了点头,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要揭发他吗,小姐?”
“不用。”
“为什么?”
克洛塔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走到墨尔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因为他说我‘孤独’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她说,“诺亚也好,恶魔也好,人类也好——真诚的眼神骗不了人。”
墨尔微微低头,与她对视。
“小姐,您太善良了。”
“这不是善良。”克洛塔说,“这是直觉。心之圣洁告诉我,他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
墨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优雅,像大提琴的尾音。
“那么,小姐,容我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敌人,您能下手吗?”
克洛塔转过身,走向卧室。
“到那天再说。”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墨尔看着她的背影,白手套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遵命,小姐。”
他轻声说,然后关上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伦敦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克洛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口的心之圣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跳动。
十六岁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生祝福,没有礼物,没有蛋糕上的蜡烛。
但她有墨尔泡的红茶,有冰箱里热的巧克力蛋糕,有一个自称流浪驱魔师的诺亚说“她很孤独”。
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礼物。
虽然她不会承认。
克洛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生快乐,克洛塔。”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色的月光洒在她的黑紫色长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