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期的第十天,教团本部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克洛塔看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和涅亚对练。她的剑刃和涅亚的短刃在空气中碰撞了三十七个回合,最后以涅亚的刀锋抵住她的后颈结束。这是今天的第十二次,也是她连续第十二次输掉。
“你又慢了。”涅亚收回短刃,银白色的长发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之圣洁告诉你要往左躲,你的身体往右偏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的差距,实战中不会有影响。”
“会的。”涅亚认真地看着她,“LV3的攻击速度是每秒三十米,零点三秒就是九米。九米的距离,足够它的触手贯穿你的心脏。”
克洛塔沉默了。
她知道涅亚说得对。零点三秒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恶魔面前,零点三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再来。”她握紧剑刃。
“先休息一下。”涅亚把短刃收起来,“墨尔先生送茶来了。”
克洛塔转过头,看到墨尔站在训练场入口,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红茶和一碟饼。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白手套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宫廷宴会。
“小姐,坎贝尔先生。”墨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大吉岭,小姐的那杯加了一滴蜂蜜,坎贝尔先生的那杯没有加。”
“为什么我的没有加?”涅亚走过来。
“因为您上次说太甜了。”
“我说的是‘太甜了’,不是‘不要加’。”
“那您应该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
“您说的是‘太甜了’,这句话的意思是‘甜度超过了您的接受范围’,而不是‘请在下次减少甜度’。据逻辑推理,正确的应对方式是‘不再加蜂蜜’,因为任何加蜂蜜的行为都有可能导致甜度再次超过您的接受范围。”
涅亚看着墨尔,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墨尔先生,你是在用逻辑学欺负我吗?”
“不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的‘陈述事实’每次都让克洛塔笑。”
墨尔看了一眼克洛塔——她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小姐笑了吗?我没有看到。”
“你明明看到了。”
“我是恶魔,视力不好。”
“恶魔的视力是人类的五倍。”
“那是普通恶魔。我是执事恶魔,视力被执事职责削弱了。”
“执事职责会削弱视力?”
“会。因为执事需要‘视而不见’的技能。”
涅亚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加蜂蜜的红茶,苦涩中带着大吉岭特有的葡萄香。
“……好喝。”他不得不承认。
墨尔微微欠身:“多谢夸奖。”
克洛塔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墨尔。”
“在。”
“你刚才说‘教团下达了一个命令’?”
墨尔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我正要告诉您”的从容。
“是的,小姐。长老会刚刚签发了正式文件,内容是——”
他停顿了一下。
“——将坎贝尔先生从您的搭档职位上撤下,重新分配给另一位驱魔师。”
训练场里的空气凝固了。
涅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克洛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墨尔注意到了。
“理由?”她问。
“理由是‘心之圣洁的适合者需要更专业的搭档,而坎贝尔先生的双重持有者身份需要独立评估’。文件上说,这是为了‘双方的利益’。”
“双方的利益。”涅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说得真好听。他们就是想把我从克洛塔身边调走,好更方便地控制她。”
克洛塔放下茶杯,紫色的瞳孔看着墨尔。
“新搭档是谁?”
“还没有确定。文件上说‘将另行安排’。”
“那就是说,他们还没有想好把我塞给谁,就先把我从她身边赶走了。”涅亚的声音冷了下来,“教团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地低劣。”
“坎贝尔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墨尔的语气依然优雅,“墙壁有耳朵。”
“让他们听。”涅亚站起来,“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想待在克洛塔身边。教团不同意,我就去找长老会理论。”
“涅亚。”克洛塔叫住他。
涅亚停下脚步,转过身。
克洛塔坐在长椅上,黑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也没用。”克洛塔说,“长老会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你不够格,而是因为我‘太重要’。他们不想让任何人对我的影响力太大——包括你,包括墨尔,包括任何人。”
涅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想把我和你隔开?”
“不止。”克洛塔站起来,“他们想把我和所有人隔开。让我变成一个孤立的、只能依赖教团的人。这样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我‘叛逃’了。”
涅亚沉默了几秒,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愤怒。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你一个人对抗不了长老会。”
“那就加上你。”
“加上我也对抗不了。”
“那就加上墨尔先生,加上瑟琳娜,加上罗丹,加上所有愿意帮你的人。”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涅亚。”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涅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同——不是嬉皮笑脸,不是苦涩无奈,而是一种坚定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因为你说过,你不想当兵器。”他说,“我也不想让你当兵器。”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墨尔。”
“在。”
“文件上有没有说命令什么时候生效?”
“明天上午九点。”
“那还有时间。”克洛塔走向训练场出口,“我去找长老会。”
“小姐——”墨尔想说什么。
“我不是去理论。”克洛塔打断他,“我是去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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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会的会议室在三层,和上次一样,七位长老坐在长桌两侧。正中间是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旁边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其余五个人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我们已经决定了”的傲慢。
克洛塔站在桌子一端,墨尔和涅亚站在她身后。
“雷文哈特小姐。”正中间的长老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我们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但命令已经签发,无法更改。”
“命令可以更改。”克洛塔说,“只要签发命令的人愿意更改。”
“我们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坎贝尔先生的身份存疑。”长老看了一眼涅亚,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他是双重持有者,这本身就很罕见。更罕见的是,他的圣洁和诺亚之力能够和平共存。我们需要对他进行独立评估,以确认他是否适合继续担任心之圣洁适合者的搭档。”
“评估可以在不撤换搭档的前提下进行。”
“不可以。评估需要排除一切外部扰。你是他最大的外部扰。”
克洛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扰。我是他的搭档。”
“正是因为你太‘搭档’了,所以需要分开。”长老的语气不容置疑,“雷文哈特小姐,你年纪还小,不明白教团的苦心。我们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克洛塔的声音冷了下来,“把我关在特别栋里,撤走我的搭档,限制我的行动——这叫保护?”
“这叫必要的措施。”
“这叫囚禁。”
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雷文哈特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清楚。”克洛塔向前迈了一步,“你们不是在保护我。你们是在控制我。因为你们怕我——怕心之圣洁,怕我拥有自己的力量,怕我不听你们的话。”
“你——”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克洛塔打断他,紫色的瞳孔直视着长老灰色的眼眸,“心之圣洁选择了我,不是你们选择了它。你们没有权利决定谁能做我的搭档,谁不能。因为你们不是心之圣洁的主人,我也不是。心之圣洁是它自己的主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口了:“克洛塔,你说得对。心之圣洁有自己的意志。但它毕竟寄宿在你体内,你的选择会影响它的状态。长老会担心,如果你和诺亚走得太近,心之圣洁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排斥你。”
克洛塔的眉头皱了一下。
“心之圣洁不会排斥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排斥过我。”克洛塔把手放在口,感受着心之圣洁的温度,“从我六岁起,它就和我在一起。十年了,它从来没有排斥过我。即使我和诺亚接触——和瑟琳娜拥抱,和罗丹并肩战斗——它都没有排斥我。”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也许它不会排斥你。但它可能会排斥坎贝尔先生。”
“为什么?”
“因为坎贝尔先生是诺亚。心之圣洁和诺亚之力是天敌。”
克洛塔转过头,看了一眼涅亚。
涅亚站在她身后,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灰蓝色的眼眸平静而坚定。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别担心,我没事。”
克洛塔转回头,看着老太太。
“心之圣洁没有排斥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在发光。”克洛塔说,“如果它排斥涅亚,它的光会变成红色,会变得不稳定,会试图攻击他。但它没有。它的光是稳定的暗紫色,和平时一样。”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能感知到圣洁的情绪?”
“能。因为我是它的适合者。”
老太太看了一眼正中间的长老,又看了一眼其他长老。
“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考虑这个决定。”她说。
“不行。”正中间的长老拍了一下桌子,“命令已经签发,不能更改。”
“但克洛塔说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她不懂教团的运作方式,不懂长老会的考量,不懂——”
“我懂。”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大约四十岁,棕色短发,灰色眼眸,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右颧骨的十字形伤疤。他穿着黑色的元帅制服,没有戴任何装饰品。他的气质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冰冷、随时可以出鞘。
艾萨克·雷德菲尔德。
教团元帅,黑之教团的领导者。
“元帅。”正中间的长老站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您怎么来了?”
“我来听听你们的讨论。”艾萨克走进会议室,灰色眼眸扫过在场所有人,“顺便说一句,你们的‘讨论’声音太大了,整栋楼都能听到。”
长老们的脸色都变了。
艾萨克走到克洛塔身边,看着她。
“你长大了。”他说,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的话。
克洛塔没有回答。
“我听说你想保留你的搭档。”艾萨克说。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好的搭档。”
艾萨克看了涅亚一眼。涅亚微微欠身,算是打招呼。
“他是诺亚。”艾萨克说,声音很低,只有克洛塔能听到,“你知道。”
“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心比教团大多数人净。”
艾萨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克洛塔看到了。
“你和你母亲一样。”他说,“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轻易动摇。”
“这是优点。”
“也是缺点。”艾萨克转过身,面对长老会,“我支持克洛塔保留她的搭档。”
长老们一片哗然。
“元帅!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艾萨克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比你们更了解心之圣洁。我见过莉莉丝的战斗,我见过心之圣洁的力量,我见过它选择适合者的方式。它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转交的兵器。它是一个有意志的、活的存在。你们可以用命令控制驱魔师,但你们控制不了心之圣洁。”
正中间的长老脸色铁青,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艾萨克是元帅。在黑之教团,元帅的权力高于长老会。
“所以。”艾萨克说,“坎贝尔先生继续担任克洛塔的搭档。命令撤销。有异议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很好。”艾萨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克洛塔身边时,停了一下,“克洛塔。”
“什么?”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他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依然凝固着。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洛塔转过身,看着涅亚。
“走了。”
涅亚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好。”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向特别栋走去。
“克洛塔。”涅亚说。
“什么?”
“你刚才说我是‘最好的搭档’。”
“陈述事实。”
“你还说我的心比教团大多数人净。”
“也是事实。”
“你还说——”
“涅亚。”克洛塔打断他,“你再说下去,我会后悔替你说话的。”
涅亚笑出了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你不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不后悔。”
克洛塔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墨尔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黑曜石般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着暗光。
“小姐。”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回到特别栋的时候,克洛塔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束紫罗兰。
在水晶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恭喜小姐保住了搭档。这是今天的紫罗兰。明天的也会准时送到。——墨尔”
克洛塔看着那张卡片,沉默了三秒。
“墨尔。”
墨尔从门口走进来:“在。”
“你什么时候放的?”
“您去会议室的时候。”
“你知道我会赢?”
“不知道。”墨尔说,“但无论输赢,您都需要一束花。赢了是庆祝,输了是安慰。”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墨尔。”
“在。”
“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
“因为我是您的执事。”
“不是。”克洛塔说,“因为你关心我。”
墨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小姐——”
“不用否认。”克洛塔拿起紫罗兰,闻了闻,“我知道你关心我。就像我知道涅亚关心我一样。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心对我好的人。”
墨尔沉默了。
“所以。”克洛塔把紫罗兰放回桌上,“不要吃醋。”
“我没有吃醋。”
“你有。”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墨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是灯光问题。”
“走廊里是光灯。”
“光灯的色温会导致——”
“毛细血管扩张。”克洛塔替他说完,“我知道。你每次都用这个借口。”
墨尔沉默了。
克洛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墨尔。”
“在。”
“谢谢你。”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中间隔着一束紫罗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紫罗兰的花瓣上,折射出淡紫色的光。
克洛塔十六岁的第十天,在阳光和紫罗兰中结束了。
她保住了她的搭档。
也保住了她的执事。
至少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