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塔一夜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右手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血痂像一只蜷缩的虫子贴在皮肤上。她不觉得疼——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疼痛比起来,本不值一提。
艾米丽。
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那个在花园里奔跑的孩子,那个喊着“妈妈等等我”的女儿——是她的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莉莉丝离开她的时候,她大概四五岁。和克洛塔失去母亲的年龄差不多。
后来呢?艾米丽经历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被变成恶魔的?她变成恶魔之后,还保留着人类的记忆吗?她认出克洛塔了吗?她说的那些话——“你就是莉莉丝”——是因为她认出了母亲的气息,还是在绝望中寻找一个答案?
克洛塔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亲手了她。
核心碎掉的那一刻,艾米丽最后的存在也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花园里奔跑、笑着喊“妈妈”。
除了克洛塔。
她是唯一知道的人。因为那段记忆留在了核心碎片里,留在了她的意识中。心之圣洁让她看到了——也许是莉莉丝的安排,也许是圣洁本身的意志,也许是艾米丽最后想要传达的东西。
“不要恨。”
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不要恨诺亚,不要恨教团,不要恨任何人。
但克洛塔现在恨了。
她恨诺亚——是诺亚一族制造了恶魔,把艾米丽变成了怪物。
她恨教团——是教团把她当成兵器,让她去死自己的亲人而不自知。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没有认出那个小女孩就是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下手那么果断、那么冷酷、那么毫不犹豫?
因为她被训练成了兵器。
兵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看到恶魔就,这是教团给她的唯一指令。她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个指令,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恶魔的前身也是人类,也有家人,也有名字,也有在花园里奔跑的童年。
“小姐。”
墨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克制的、优雅的,但克洛塔听出了底下的担忧。
“天亮了。您一夜没睡。”
“我知道。”
“早餐准备好了。今天有您喜欢的熏鲑鱼和油芝士贝果。”
“不饿。”
“您昨天也只吃了半个可颂。”
克洛塔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墨尔很少不经过允许就进她的房间,除非他认为有必要。
他走进来,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白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端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是熏鲑鱼、油芝士贝果、切好的水果、一壶大吉岭红茶。还有一小束紫罗兰,在透明的水晶瓶里。
克洛塔看了一眼那束紫罗兰。
“哪来的?”
“方舟的花园里种的。”墨尔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平静地回答,“昨天夜里我回去了一趟。”
方舟。诺亚一族的移动城市。墨尔作为契约恶魔,拥有进出方舟的权限——这是当年他与千年伯爵签订契约时保留的权利。
“你回去什么?”
“摘花。”墨尔把水晶瓶放在她视线最容易看到的位置,“紫色紫罗兰的花语是‘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觉得小姐今天需要听到这句话。”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专门跑回方舟,就为了摘一束花?”
“也顺便拿了点别的东西。”墨尔从托盘下面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边,“这是艾琳小姐让我转交的。她说‘看完就烧掉,不要留下痕迹’。”
艾琳·N·诺亚。诺亚第12号,“傲慢”的继承者。诺亚一族中的智者,负责情报和分析。克洛塔在方舟的时候和她有过几次交流——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艾琳单方面对她进行“科学研究”。那个女人对心之圣洁的兴趣远大于对克洛塔本人的兴趣,但至少她是真诚的。不像教团的人,表面上恭敬,背地里算计。
克洛塔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艾米丽·怀特,生于1847年,卒于1865年。死因:被诺亚一族转化为恶魔。转化原因:她自愿的。她说‘如果变成恶魔就能见到妈妈,我愿意’。别太自责。你只是帮她解脱了。——艾琳”
克洛塔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自愿的。
艾米丽是自愿变成恶魔的。因为她想见莉莉丝。她不知道莉莉丝已经死了,不知道心之圣洁已经传给了另一个女儿。她只是在绝望中抓住了一稻草,而那稻草把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小姐。”墨尔的声音很轻,“需要我把这张纸条也烧掉吗?”
“……烧吧。”
墨尔接过纸条,白手套的手指间冒出一缕黑色的火焰。纸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连烟都没有留下。
“还有一件事。”墨尔说,“坎贝尔先生在门外。他说‘如果克洛塔不想吃早餐,那至少喝口茶。茶不喝会凉的,凉了再热就不好喝了’。”
克洛塔沉默了两秒。
“让他进来。”
墨尔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他打开门,涅亚正靠在走廊的墙上,银白色的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眸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他也一夜没睡。
“早。”涅亚走进来,对克洛塔笑了一下,“听说你昨晚没睡?”
“墨尔告诉你的?”
“没有。我猜的。你的窗帘没拉严。”
克洛塔看了一眼窗户——窗帘确实有一道缝隙,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你应该学会拉窗帘。”涅亚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和昨晚同一把椅子,“否则别人会看到你发呆。”
“除了你没人会爬窗。”
“那你要谢谢我。如果不是我爬窗,你一个人发呆到天亮,会抑郁的。”
克洛塔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瞳孔中没有什么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
“因为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涅亚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虽然你很会隐藏,但我观察力很强。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变得柔和。
“而且我也睡不着。”
克洛塔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会睡不着?”
涅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银白色的长发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办。”他低声说,“亲手死一个可能是亲人的人……那种感觉,我知道。”
克洛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
“嗯。”涅亚转回头,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我过我的亲人。不止一个。”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墨尔站在门边,黑曜石般的瞳孔注视着涅亚,没有说话。
克洛塔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涅亚的声音很轻,“但后悔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只有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
“带着记忆活下去……不痛苦吗?”
“痛苦。”涅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但痛苦也比忘记好。忘记他们,他们就真的死了。记住他们,他们就活在你心里。”
克洛塔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活在心里。
艾米丽活在她心里了。虽然她从未见过她,虽然她是在死她之后才知道她的存在。但那段记忆——花园、奔跑、金发、蓝眼、笑着喊“妈妈”——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墨尔。”克洛塔说。
“在。”
“早餐我吃。”
墨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遵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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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克洛塔吃了半个贝果、两片熏鲑鱼、几块水果,喝了一杯茶。涅亚没有吃——他说他已经在食堂吃过了,但克洛塔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熏鲑鱼上。
“你想吃就吃。”她说。
“不饿。”
“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我的眼睛怎么了?”
“在发光。”
涅亚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笑了:“那是光线反射。”
“那是馋的。”
涅亚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压抑的笑,而是明亮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克洛塔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觉得他笑起来确实很好看——如果忽略他诺亚的身份的话。
“好吧好吧,我吃一块。”涅亚从盘子里拿了一片熏鲑鱼,卷成卷,塞进嘴里,“嗯,好吃。墨尔先生的手艺真不错。”
“多谢夸奖。”墨尔微微欠身,“不过这片熏鲑鱼原本是小姐的。”
“她不是吃了两片吗?”
“那是给她的配额。您吃的这片是备用的。”
“备用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备用是‘以防万一’用的。”
“万一没发生,不就浪费了?”
墨尔看了他一眼,狐狸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坎贝尔先生,您是在和我辩论‘备用食物是否可以被食用’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陈述另一个事实:这片熏鲑鱼是我从方舟带来的,方舟的厨房有严格的配额制度,维克多先生会记录每一样食材的去向。如果他知道这片熏鲑鱼被您吃了,他会不高兴。”
“维克多?”涅亚歪了歪头,“那个暴食的诺亚?”
“是‘美食家’。”
“好吧,美食家。他会因为一片熏鲑鱼不高兴?”
“他会因为‘备用食材被挪用导致食谱无法完成’而不高兴。”
“那你就告诉他是我吃的。”
“他不会信。因为您不在方舟的访客名单上。”
“那你把我加进去。”
“我没有权限。”
“你有方舟的进出权限,却没有加人进访客名单的权限?”
“我是恶魔,不是诺亚。诺亚的权限系统对恶魔有限制。”
“那你可以黑进去。”
墨尔沉默了。
克洛塔看了他一眼:“墨尔,你不会真的在考虑黑进诺亚的权限系统吧?”
“小姐,我只是在评估可行性。”
“你刚才的眼神是在‘评估可行性’?”
“是的。”
“你的‘评估可行性’通常意味着‘我已经在做了’。”
墨尔微微一笑:“小姐果然了解我。”
涅亚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斗嘴,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形。
“你们平时就这样?”他问。
“什么?”克洛塔看他。
“就是……这种对话。墨尔先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面无表情地拆穿他。像老夫老妻一样。”
克洛塔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墨尔的微笑僵了一瞬。
“坎贝尔先生。”墨尔的语气依然优雅,但温度降了三度,“请注意您的措辞。”
“我说错了?”涅亚无辜地眨眼,“你们确实很有默契啊。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
“我是小姐的执事。”
“执事也可以变成老公。”
“坎贝尔先生。”
“好好好,我不说了。”涅亚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不过墨尔先生,你耳朵红了。”
墨尔的白手套抬起来,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光线问题。”
“房间里是白光。”
“白光的色温会导致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扩张,产生视觉上的红色效果。”
“你是说你的耳朵不是红的,是白光照的?”
“正是。”
“那为什么我的耳朵不红?”
“因为您的皮肤色素沉着较深。”
涅亚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皮肤很白啊。”
“那是表象。”
“你是在说我脸皮厚?”
“这是您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
涅亚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泉水叮咚。克洛塔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墨尔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克洛塔,又看了一眼涅亚,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为克洛塔续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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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克洛塔去了教团的资料室。
她想查艾米丽的记录。
教团的档案系统对心之适合者是开放的——这也是“特殊待遇”的一部分。她可以查阅几乎所有资料,包括那些标注了“绝密”的文件。
她在终端机上输入“艾米丽·怀特”,系统显示有一条记录。
她点开。
记录很短:
“艾米丽·怀特,女,1847年生。1865年在伦敦东区失踪,推测被诺亚一族转化为恶魔。同年被驱魔师‘莉莉丝·雷文哈特’清除。备注:该驱魔师在执行清除任务时未发现目标为其亲生女儿。任务完成后,莉莉丝·雷文哈特的精神状态出现严重波动,三个月后主动辞去驱魔师职务,返回雷文哈特家族老宅隐居。”
克洛塔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母亲亲手清除了艾米丽。
和她一样。母亲也不知道那个恶魔是自己的女儿。或者——母亲知道,但选择了沉默?
她继续往下看。
记录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扫描进了电子档案:
“心之圣洁的诅咒:它让你看见所有人的情感,却看不见自己最亲近的人。——L.R.”
L.R.——莉莉丝·雷文哈特。
克洛塔闭上眼睛。
母亲知道。母亲在清除艾米丽之后知道了真相。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份痛苦,然后在三个月后离开了教团。
她离开教团的原因不是“精神状态出现严重波动”,而是她不想再当兵器了。不想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自己的亲人。
但她最终还是回到了教团。
因为心之圣洁选择了新的适合者——她的另一个女儿。她不得不回来,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不得不把心之圣洁传给克洛塔,然后死在诺亚一族的手中。
母亲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无法逃脱的悲剧。
克洛塔关掉终端机,走出资料室。
走廊里,涅亚靠在墙上等她。
“查到了?”他问。
“嗯。”
“你想说吗?”
克洛塔沉默了几秒。
“母亲也经历过同样的事。”她说,“她亲手清除了艾米丽。和我一样。”
涅亚的灰蓝色眼眸微微闪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母亲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她活下来了。你也可以。”
克洛塔抬起头,紫色的瞳孔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活下来了?也许我活不下去。”
“因为你有墨尔。”涅亚说,“也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克洛塔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我是心之圣洁的适合者。你是诺亚。我们天生就该互相残。”
“谁说的?”
“教团。诺亚。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说的事情,不一定是对的。”涅亚走上前一步,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克洛塔,我不在乎你是心之圣洁的适合者。我也不在乎我是诺亚。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孤独的人,我是一个孤独的人。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孤独了。”
克洛塔看着他,紫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任何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说话的?”
涅亚笑了:“从认识你开始。”
“……油嘴滑舌。”
“真心实意。”
克洛塔转过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她不会承认是因为涅亚的那句话。
“小姐。”
墨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什么?”
“您的耳朵红了。”
“那是光线问题。”
“走廊里是光灯。”
“光灯的色温会导致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扩张。”
墨尔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笑了。
“是的,小姐。您说得对。”
克洛塔加快了脚步,黑紫色的长发在身后飘动。
涅亚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形。
“耳朵红了。”他低声说,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