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苏晴雨又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又是那个梦。
白衣女子站在云端，低头看着她。这一次，那张脸终于清晰了——那是她自己的脸。可那眼神，不是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恨意、悲凉、疯狂，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女子开口说话，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逃不掉的。”
然后画面一转，一柄长剑刺入一个男人的膛。那男人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开出血色的花。
那个男人，是叶无尘。
苏晴雨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发丝里。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却驱不散心中的恐惧。
这个梦，她已经连续做了七天。
每天都是同样的场景，每天醒来都是满身冷汗。她不敢再睡，怕一闭眼又看到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到那漫天的血。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台灯。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真的是她吗？还是那个叫月华的女人？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本相册。
那是她和叶无尘的结婚照。
说是结婚照，其实只是几张简单的合影。没有婚纱，没有礼服，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那时候叶无尘刚入赘苏家，父亲随便找了个摄影师，应付差事似的拍了几张，连相框都没买，就塞在这么一本廉价的相册里。
她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叶无尘站在她身边，穿着不合体的西装，低着头，眼神躲闪，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这是三年前的他们。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张都是这样。他低着头，她冷着脸，两人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像是被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相册。
现在的叶无尘，已经不是照片里这个人了。
她想起那天在出租屋，他看着她的眼神——平静，淡然，像看一个普通的路人。没有卑微，没有渴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眼神，和梦里那个被刺的男人，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你是谁？”她轻声问，“我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夜色正浓。
第二天早上，苏晴雨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秘书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苏总，您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
苏晴雨摆摆手：“没事，最近睡眠不好。”
秘书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今天的程表放在她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苏晴雨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可她却觉得心里一片灰暗。
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张秀兰。
“妈。”
“晴雨啊，晚上回来吃饭吧。”张秀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妈炖了你爱喝的汤。”
苏晴雨沉默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发呆。
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这几天母亲打了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无非是那些话——叶无尘现在不一样了，他救了明远，咱们苏家欠他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复婚？
她苦笑。
那个男人，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像看陌生人，复婚？做梦去吧。
可为什么，这个梦，她偏偏做了一次又一次？
傍晚，苏晴雨回到苏家。
客厅里，张秀兰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满满一桌，都是她爱吃的。苏明远也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姐。”
苏晴雨看着他，微微点头。苏明远的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恢复了。她想起叶无尘那天在ICU里救他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坐吧，开饭了。”张秀兰招呼着。
三人坐下，开始吃饭。气氛有些沉闷，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秀兰给苏晴雨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地问：“晴雨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那个……身体还好吧？”
“还行。”
张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明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憋着嘛？”
张秀兰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晴雨，妈想问你件事。”
苏晴雨放下筷子，看着她。
张秀兰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叶无尘，你最近见过他吗？”
苏晴雨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不动声色：“见过。”
“他……他怎么样？”
“挺好的。”
张秀兰叹了口气，说：“妈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但妈还是要说。以前是咱们家对不起他，妈狗眼看人低，没把他当人看。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苏晴雨没有说话。
张秀兰继续说：“他救了明远，一分钱没要。咱们家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妈不是想让你还债，妈是想说……他这个人，真的挺好的。你要是能……”
“妈。”苏晴雨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和他离婚了。”
张秀兰愣住了。
苏明远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知道。妈只是……只是觉得可惜。”
苏晴雨看着她，忽然问：“可惜什么？”
张秀兰抬起头，看着女儿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
“可惜你错过了这么好的人。”她说，“更可惜你自己过得不好。”
苏晴雨心头一震。
她过得不好？
她哪里过得不好？公司蒸蒸上，钱越赚越多，想要什么都能买到。她怎么会过得不好？
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她心里会这么酸？
“妈，我吃饱了。”她站起身，拿起包，“我先回去了。”
“晴雨！”张秀兰叫住她。
苏晴雨停下脚步。
张秀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眶红了。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妈也难受。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妈不你做什么，只希望你好好的。你要是……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去找他。哪怕只是说说话，也比自己憋着强。”
苏晴雨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点点头，快步离开。
回到自己的公寓，苏晴雨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母亲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去找他。”
放不下？
她放不下吗？
她想起叶无尘的眼神，想起他按住她手背时那温热的触感，想起他说“会”时那平静的语气。
他真的还会来见她吗？
她拿起手机，翻出和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那天在咖啡馆见面后，他发来的“到了”，她回了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矫情，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打下一行字：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然后闭上眼睛，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已发送”提示，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腔。他会回吗？会拒绝吗？还是本不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始终安静。
她苦笑，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她连忙点开，是叶无尘的回复：
“几点？”
苏晴雨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飞快地打字：“晚上七点，地点你定。”
回复很快来了：“巷口大排档。”
苏晴雨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巷口大排档？堂堂苏氏总裁，去城中村的大排档吃饭？
可她却觉得，这是最好的地方。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是他的世界。
哪怕只能走进一点点，她也想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苏晴雨准时出现在城中村巷口的大排档。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简单的打扮——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想让他看到最真实的自己，而不是那个精致得不像活人的苏总。
叶无尘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他看到她的打扮，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苏晴雨在他对面坐下，有些紧张。
老板娘热情地过来招呼：“姑娘，吃点什么？我们这的牛肉面一绝！”
苏晴雨看了看叶无尘，说：“和他一样。”
老板娘应了一声，走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大排档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油烟味、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苏晴雨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终于走进了他的世界，虽然只是一角，但已经足够。
“谢谢你能来。”她先开口。
叶无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晴雨深吸一口气，说：“我最近一直在做噩梦。梦里的那个女人，越来越清晰了。她……她真的是我吗？”
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也不是你。”
苏晴雨愣住了。
叶无尘继续说：“她是月华，是你的前世。但她被心魔控制，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月华了。”
苏晴雨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那……那我怎么办？”她问，“我会变成她吗？”
叶无尘看着她，目光深邃。
“不会。”
苏晴雨心头一松，却又听他说：“但心魔会想办法控制你。你必须守住本心，不能被它影响。”
“怎么守？”
叶无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相信你自己。”
苏晴雨苦笑：“我自己都不信自己。”
叶无尘看着她，忽然问：“你当初一个人把苏氏做起来，靠的是什么？”
苏晴雨一愣，想了想，说：“靠的是不服输吧。”
“那就继续不服输。”叶无尘说，“心魔最怕的，就是不服输的人。”
苏晴雨呆呆地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男人，明明被她伤得那么深，却还在帮她。明明可以不管她，却还是来了。
“叶无尘。”她轻声说，“对不起。”
叶无尘看着她。
苏晴雨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以前那样对你。对不起，错过了你。对不起……什么都晚了。”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晴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不晚。”
苏晴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无尘的目光依旧平静，但苏晴雨在那平静深处，看到了一丝柔软。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有些事，可以重新开始。”
苏晴雨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端着面上来了，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识趣地放下碗就走了。
苏晴雨擦了擦眼泪，低头吃面。
面很普通，牛肉很香，汤很浓。她吃着吃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叶无尘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苏晴雨愣住，抬头看他。
叶无尘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晴雨看着碗里那块牛肉，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个男人，连对她好，都这么不声不响。
她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很香，很暖。
比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吃完饭，两人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苏晴雨抱着胳膊，却不想这么快就结束。她希望能多走一会儿，多和他待一会儿。
叶无尘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苏晴雨愣住了，那件旧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她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你……你不冷吗？”她问。
叶无尘摇头。
苏晴雨裹紧外套，跟在他身边，慢慢走着。
巷子很窄，路灯很暗，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走过的最美的路。
“叶无尘。”她忽然开口。
叶无尘侧头看她。
苏晴雨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叶无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
苏晴雨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明天见！”
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叶无尘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丝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