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
叶无尘扶着秦墨爬上四楼,每一步都很缓慢。秦墨的左肩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警服,顺着胳膊滴落下来,在昏暗的楼梯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撑住。”叶无尘淡淡地说。
秦墨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失血过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她只觉得一只强有力的手托着自己的腰,那手掌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警服传来,莫名让人心安。
终于到了402门口。叶无尘腾出手打开门,扶着她进去,让她坐在床上。
“别动。”他转身去关门。
秦墨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大口喘着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血肉模糊,还卡在里面。疼痛像水一样一阵阵涌来,但她不敢晕过去——她还有太多疑问。
叶无尘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衣服剪开。”他语气平静,不是询问,是陈述。
秦墨点头。
叶无尘蹲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她左肩的警服。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秦墨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就喊出来。”叶无尘头也不抬。
秦墨摇头,声音沙哑:“不疼。”
叶无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警服终于完全剪开,露出狰狞的伤口。从正面射入,卡在肩胛骨附近,没有伤及大血管,但必须尽快取出。叶无尘从床底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银针——这是他这几天准备的简易医疗用品。
“没有麻药。”他说,“忍着。”
秦墨深吸一口气:“来吧。”
叶无尘拿起一银针,在酒精灯上消毒。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得仿佛做了千百遍。秦墨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男人的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倒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银入伤口周围的位,止血、镇痛。秦墨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那银针处蔓延开来,疼痛竟然减轻了许多。
“这是……中医?”她问。
叶无尘没有回答,又拿起一把镊子,同样消毒。
“要取出来,会疼。”
秦墨点头,闭上眼睛。
镊子探入伤口,秦墨浑身一颤,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但她硬是没喊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额头青筋暴起。
叶无尘的动作极快,几秒钟后,镊子夹着一颗带血的取了出来。当的一声,被扔进旁边的铁盘里。
秦墨睁开眼,看着那颗还带着自己血肉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叶无尘开始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的手法娴熟得不像一个现代人,倒像是古代的大夫。秦墨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那奇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今晚的事——五个持枪歹徒,她被围攻,命悬一线。然后他就那么出现了,空手入白刃,几秒钟解决了所有人。那些歹徒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普通人。
绝对不是。
“好了。”叶无尘包扎完最后一圈,站起身,“伤口三天内不要碰水,七天不要剧烈运动。半个月后,就没事了。”
秦墨低头看看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肩膀,又抬头看看他。
“谢谢。”她说。
叶无尘点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
秦墨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
“你……你怎么会在那里?”她问。
叶无尘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路过。”
“路过?”秦墨不信,“凌晨一点,你路过郊区废弃工厂?”
叶无尘没有解释。
秦墨盯着他,目光灼灼:“那五个歹徒,你几秒钟就解决了。他们手里有枪,你空手。你怎么做到的?”
叶无尘依旧平静:“练过。”
“练过?”秦墨忍不住提高声音,“我练了十年散打,从没见过有人能那样徒手夺枪!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无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想安静生活的人。”
秦墨愣住。
这话她听过——那天在拳场门口,他也是这么说的。当时她以为他在敷衍,现在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只想安静生活。
只是,安静不了。
“今天的事,谢谢你。”秦墨放缓了语气,“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叶无尘没说话。
秦墨犹豫了一下,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叶无尘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却让秦墨莫名心跳加速。
“你是个好警察。”他说,“不该死。”
秦墨愣住了。
好警察?不该死?
就因为这个?
她想起自己在警校时的誓言,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每一次出警时的拼尽全力。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黑暗,也见过太多冷漠。有人骂她多管闲事,有人劝她别太拼命,有人说她傻。
他是第一个,因为她是好警察而救她的人。
“叶无尘。”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今天晚上那伙人,是贩毒集团的。我追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他们的窝点。本来想抓活的,结果被发现了,他们早有准备。”
叶无尘听着,没有说话。
秦墨继续说:“那五个人只是外围,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我这次打草惊蛇,下次更难抓了。”
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叶无尘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要当警察?”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小时候,我爸被人害死了。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她说,“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要当警察,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
叶无尘沉默。
秦墨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叶无尘没有回答。
秦墨也不他,只是说:“你不说就算了。但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叶无尘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一丝凉意。秦墨打了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半边衣服都没了,左肩着,只缠着绷带。她的脸微微一红,下意识用手挡住。
叶无尘起身,从床头的简易衣柜里拿出一件净的T恤,递给她。
“先穿上。”
秦墨接过,是件男式的白色T恤,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艰难地套上。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总算穿上了。
T恤很大,下摆快到她膝盖,像条裙子。她转过身,看到叶无尘已经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秦墨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看着冷漠,其实很细心。
“叶无尘。”她开口。
叶无尘回头。
秦墨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刚才用的那个银针,是什么手法?我感觉不怎么疼。”
叶无尘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说:“针灸。”
“我见过针灸,没那么神奇。”秦墨不信,“你是不是会气功?”
叶无尘看着她,微微摇头。
秦墨却不放弃,继续追问:“你练过武术?是哪个门派的?少林?武当?还是什么隐世宗门?”
叶无尘被她问得有些无奈,说:“都不算。”
“那算什么?”
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一种很古老的功夫,你不懂。”
秦墨眼睛一亮:“那你教我?”
叶无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墨连忙说:“我可以付学费!或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叶无尘摇头:“你学不会。”
“为什么?”
叶无尘没有解释,只是说:“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秦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知道再说也没用。她叹了口气,靠在床头。
“那我今晚睡哪儿?”她看看这十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张床,“你睡床,我睡地上?”
叶无尘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铺在地上。
“你睡床。”
秦墨愣住:“你睡地上?”
叶无尘没有回答,已经在薄被上躺下,闭目养神。
秦墨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明明可以把她送去医院,或者叫辆救护车,却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亲手给她治伤。现在又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地上。
她突然想起警局里那些关于他的传闻——苏家赘婿,被赶出门,住在城中村。那些传闻,现在看来,是多么可笑。
“叶无尘。”她轻声叫。
叶无尘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秦墨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
你到底是谁?
夜深了,城中村彻底安静下来。
秦墨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伤口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心里的躁动。她侧过身,看着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秦墨想起今晚的战斗,想起他出现的那一刻。那些歹徒持枪围着她,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他就那么走进来,像散步一样,随手几下,五个人就倒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身手。
不是快,是准,是稳,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就好像那些歹徒的动作,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睡吧。”
秦墨吓了一跳,他居然没睡着。
她犹豫了一下,问:“叶无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沉默。
秦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放弃,却听到他的声音。
“很久以前,做过一些事。”
“什么事?”
“人。”
秦墨愣住了。
人?
他是手?还是……
她想起那些歹徒的下场——只是被打晕,没有死。如果他真的是手,那五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你过人?”她问。
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多。”
秦墨的心跳加速。
很多?是多少?
她想起他刚才说“很久以前”,想起他那不像年轻人的眼神,想起他看一切事物的淡然。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神,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你……你是通缉犯?”她忍不住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却让秦墨莫名心悸。
“不是这个世界的。”
秦墨彻底懵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什么意思?
她还想再问,却听到他说:“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然后,无论她再怎么问,他都不说话了。
秦墨躺在那里,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是这个世界的……
难道他是外星人?不对,外星人怎么可能长这样?
她想起那些小说里写的——修真者,仙人,穿越者。
难道……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地上那个身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隐约能看到他的轮廓。
“叶无尘!”她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嘴唇,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秦墨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屋里。
她坐起身,发现地上的薄被已经叠好,放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叶无尘不在。
她下床,走到桌边。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粥和包子在桌上。药换了一次,三天后换新的。有事打电话。——叶”
秦墨拿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坐下,慢慢喝完那碗粥,吃完包子。
粥熬得恰到好处,包子是肉馅的,味道很好。
她想起在警局吃的那些快餐,想起自己独居的公寓里永远冷清的厨房。这顿简单的早餐,竟让她有些感动。
吃完饭,她把自己的警服捡起来,已经洗过晾在窗边了。血迹洗掉了,但还有几个破洞。她穿上那件叶无尘的T恤,把自己的警服叠好,准备带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
十平米的空间,简陋的摆设,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到楼下,正好遇到房东大妈。大妈看到她穿着男式T恤从楼上下来,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姑娘,你是402那小伙子的女朋友?”
秦墨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他朋友,昨晚出了点事,借住一晚。”
大妈笑了,一副“我懂”的表情:“那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太闷了。姑娘你好好把握。”
秦墨哭笑不得,匆匆离开。
回到警局,她先去换了衣服,然后去汇报昨晚的情况。
局长看到她,吓了一跳:“秦墨,你受伤了?”
“小伤,没事。”秦墨说,“局长,昨晚那伙人,抓到了吗?”
局长点头:“抓到了,五个人都关着呢。你没事就好。对了,他们说昨晚有个高手,一个人把他们全打晕了。那个人是谁?”
秦墨犹豫了一下,说:“是我一个朋友,正好路过。”
局长看着她,目光复杂:“秦墨,你这朋友不简单啊。五个人,都有枪,他一个人空手全放倒了。这身手,特种兵都做不到。”
秦墨没说话。
局长也没再追问,只是说:“好好养伤,案子的事先放一放。”
秦墨点头,走出办公室。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位,坐下,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昨晚的事。
那个男人,那句话——“不是这个世界的。”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叶无尘发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的早餐。药我吃了,伤口好多了。”
很快,回复来了:
“嗯。”
就一个字。
秦墨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还真是惜字如金。
她又发了一条:“晚上我请你吃饭,当面感谢。”
这次回复更快:“不用。”
秦墨咬牙,又发:“必须请,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她连忙拿起来一看,是叶无尘的回复:
“晚上七点,巷口大排档。”
秦墨愣住,随即笑了。
大排档?堂堂仙帝,居然约在大排档?
她想起那个简陋的出租屋,想起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想起他平静的眼神。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吧。
安静,简单,不被打扰。
晚上七点,秦墨准时出现在城中村巷口的大排档。
她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头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和。左肩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僵硬,但不影响走路。
叶无尘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
他看到秦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秦墨坐下,老板娘热情地过来招呼:“小伙子,你女朋友啊?长得真俊!吃点啥?”
秦墨脸一红,正要解释,叶无尘已经开口:“给她来碗牛肉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走了。
秦墨看着叶无尘,忍不住笑:“你就请我吃这个?”
叶无尘抬头看她:“不喜欢?”
秦墨摇头:“不是,挺好的。我就喜欢吃这个。”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你不用这么省,我请客,去个好点的饭店也行。”
叶无尘没说话,继续吃面。
秦墨看着他,心中那个疑问又冒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叶无尘,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无尘抬头看她。
秦墨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躲闪:“你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是什么意思?”
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他问。
秦墨愣住。
另一个世界?
“你是说……外星?”她试探着问。
叶无尘摇头:“不是外星。是另一个维度,另一个空间。那里的人,可以飞天遁地,可以活几千年。”
秦墨张大了嘴。
这不就是小说里写的修真界吗?
“你……你是从那里来的?”她难以置信地问。
叶无尘点头。
秦墨彻底懵了。
虽然她昨晚有过这种猜测,但当真的听到他承认,她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那……那你是什么人??”
叶无尘微微摇头:“曾经是。”
曾经是?
秦墨还想再问,老板娘端着牛肉面上来了。她只好暂时忍住,等老板娘走了,才继续问。
“你来这里什么?”
叶无尘看着她,平静地说:“被人害死的,一缕残魂穿越过来。”
秦墨愣住了。
被人害死?
她想起他那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过很多人”时的淡然。原来,他也被人过。
“你……你恨他们吗?”她问。
叶无尘摇头。
“不恨?”
“恨没有用。”他说,“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然后回去,把该做的事做了。”
秦墨沉默。
她想起自己父亲的案子,十几年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她恨,恨得咬牙切齿。可恨有什么用?凶手不会自己跳出来,案子不会自己破。
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然后亲手抓住他。
“我明白了。”她说。
叶无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是个好警察。”他又说了一遍。
秦墨笑了,这次笑得轻松了许多。
“你也是个好人。”她说,“虽然过人,但还是好人。”
叶无尘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秦墨也开始吃面。
大排档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油烟味、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构成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秦墨看着对面的男人,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仙界的尔虞我诈,不是万年的孤独修行,而是这人间烟火,这平凡温暖。
“叶无尘。”她开口。
叶无尘抬头。
秦墨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叶无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好。”
秦墨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瞬间,她觉得肩上的伤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