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
叶无尘盘膝坐在床上,手中握着那块从赌石大会得来的灵石。淡淡的荧光从灵石中渗出,被他一丝丝吸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滋养着尚未完全修复的丹田。
这块灵石的品质比周家和云家送的那些都要好,蕴含的灵气更为精纯。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天,他就能彻底修复经脉,恢复到练气中期的修为。
虽然离仙帝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叶无尘沉浸在修炼中,神识外放,感应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他眉头微皱,睁开眼。
有人来了。
脚步急促,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这脚步声他熟悉——是苏晴雨。
叶无尘看向门口,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叶无尘,是我。”苏晴雨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急,“你在吗?”
叶无尘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门外传来苏晴雨低低的抽泣声。
叶无尘沉默片刻,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苏晴雨,但眼前的她和三天前的她判若两人。精致的妆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匆忙出门来不及整理。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整个人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叶无尘……”她看到他,眼泪又涌了出来,“求你救救明远!”
叶无尘微微皱眉:“苏明远?”
“他出车祸了!”苏晴雨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医生说救不了,让我们准备后事……叶无尘,我知道你恨我们苏家,但明远他还小,他才二十二岁……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她说着就要跪下。
叶无尘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人在哪?”
苏晴雨一愣,随即狂喜:“你……你愿意救?”
叶无尘没有回答,只是说:“带路。”
苏晴雨拼命点头,转身就跑。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得咚咚响,好几次差点摔倒。叶无尘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神情淡然。
楼下停着苏晴雨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手抖得连钥匙都不进。叶无尘接过钥匙,发动了车子。
“哪家医院?”
“市一医,急诊ICU。”
车子驶出城中村,融入夜色中的车流。苏晴雨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握,浑身发抖。她看着叶无尘专注开车的侧脸,那张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平静得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寻常的事。
“叶无尘。”她开口,声音颤抖,“谢谢你。”
叶无尘没说话。
苏晴雨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求你,我知道我们苏家对不起你,可是明远他……他虽然有错,但他还那么年轻……”
“闭嘴。”叶无尘淡淡地说。
苏晴雨一愣,闭上了嘴。
车子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停在医院门口。苏晴雨推开车门就往下冲,叶无尘跟在她身后,走进急诊大楼。
ICU在八楼,电梯门一打开,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走廊里挤满了人——苏母张秀兰靠在墙上,哭得几乎晕厥;苏家几个亲戚围在一旁,有的抹眼泪,有的叹气;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家属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张秀兰看到苏晴雨,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晴雨!你找的人呢?医生说明远不行了,你快想办法啊!”
苏晴雨侧身,露出身后的叶无尘。
张秀兰看到叶无尘,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有愧疚,但很快被焦急取代。
“叶……叶无尘?”她的声音涩,“你……你能救明远?”
叶无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秀兰扑通一声跪下了。
“叶无尘!以前是我不对,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对不起你!但明远他是无辜的,他叫你一声姐夫,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围的亲戚都惊呆了。张秀兰是什么人?苏家的主母,向来眼高于顶,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现在她居然给曾经的赘婿下跪?
叶无尘低头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带我去看。”
张秀兰慌忙爬起来,带着他往ICU走。一个护士拦住他们:“家属不能进去,病人正在抢救——”
叶无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护士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愣愣地看着这个穿着旧衣服的年轻人走进ICU,连拦都不敢拦。
ICU里,几个医生正围在病床前,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脸上戴着呼吸机,身上满了管子。正是苏明远。
主治医生看到有人进来,皱眉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叶无尘没理他,直接走到病床前,伸手搭在苏明远的腕上。
一缕神识探入,瞬息间,一切了然于心。
多处骨折,内脏破裂,颅内出血,失血过多——按照现代医学的标准,确实救不了。但对他来说,还有一线希望。
“都出去。”他说。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是什么人?这里是ICU,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保安!”
叶无尘回头看他,眼神依旧平静,却让主治医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说,都出去。”
苏晴雨冲进来,挡在叶无尘身前,对医生说:“医生,让他试试!求你了,让他试试!”
主治医生皱眉:“苏小姐,你冷静点,这不是儿戏!病人的情况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他有!”苏晴雨打断他,声音嘶哑,“他救过很多人,他一定有办法!”
主治医生看向叶无尘,眼中满是怀疑。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普通,不像医生,也不像什么高人。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让他试。”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来。老者七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写着:陈国栋,院长。
主治医生连忙道:“陈院长,这……”
陈国栋摆摆手,目光落在叶无尘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所有人都出去,让这位先生试试。”
主治医生还想说什么,被陈国栋一个眼神制止了。众人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是苏晴雨,她回头看着叶无尘,眼中满是祈求。
叶无尘微微点头。
门关上了。
ICU里只剩下叶无尘和苏明远。
叶无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培元丹——这是他最后几颗存货了。他捏开苏明远的嘴,把丹药喂进去,然后运功,以自身灵气引导药力游走全身。
丹药入腹,化作滚滚热流,开始修复受损的器官。叶无尘闭着眼,神识全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药力的走向。这是精细活,不能快,不能慢,稍有差池,苏明远当场就会毙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苏晴雨靠在墙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张秀兰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抹眼泪。苏家亲戚们围在一旁,小声议论。
“那个叶无尘,不是被赶出门的那个赘婿吗?他能行?”
“不知道,听说最近混得不错,但救人这种事……”
“我看悬,医生都救不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也……”
“闭嘴!”苏晴雨猛地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那亲戚被她凶悍的眼神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了。
陈国栋站在一旁,目光一直盯着ICU的门。他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刚才叶无尘进门前那一眼,让他莫名心悸。那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的师父,一位真正的国医圣手,早已去世多年。
那种眼神,是见惯了生死、洞悉了一切之后才有的淡然。
也许,今天真会有奇迹?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门开了。
叶无尘走出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神情略显疲惫。
苏晴雨冲上去:“怎么样?”
叶无尘看着她,淡淡地说:“命保住了。三天内不要下床,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一个月后就能恢复。”
苏晴雨愣住,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身抱住母亲,母女俩抱头痛哭。
陈国栋快步走进ICU,片刻后出来,脸上满是震惊。
“奇迹……真的是奇迹……”他喃喃道,看向叶无尘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这位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
叶无尘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开个方子,按方抓药,连服七天。”
陈国栋连忙让人拿来纸笔,叶无尘刷刷写下一张药方,递给他。
陈国栋接过一看,又是一愣。药方上的药材都很普通,但配伍极为精妙,有些用法他甚至闻所未闻。他抬头想再问什么,却发现叶无尘已经转身向电梯走去。
“叶无尘!”苏晴雨追上去,“你要走了?”
叶无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苏晴雨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叶无尘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合上。
苏晴雨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男人,又救了她一次。不,是救了她的家人。
而他,什么都不求。
电梯到达一楼,叶无尘走出医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苏明远……”他喃喃道。
救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苏晴雨的弟弟,也不是因为苏家人的请求。只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开始。
仙帝人无数,但从不无辜之人。能救的,他也愿意救。
仅此而已。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不急着打车。深夜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没多久,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先生!叶先生留步!”
叶无尘回头,看到陈国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七十多岁的老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无尘停下。
陈国栋跑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叶先生,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叶无尘看着他:“说。”
陈国栋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夫有一个老友,身患怪病,缠绵病榻数年,遍访名医无果。今见先生妙手回春,斗胆请先生援手。先生但有所求,老夫无不答应。”
叶无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病?”
陈国栋摇头:“查不出来。各种检查都做了,指标都正常,但他就是渐消瘦,如今已形销骨立,命不久矣。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叶无尘微微皱眉。
查不出病因的怪病?也许是灵气所致,也许是诅咒,也许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在哪?”
陈国栋眼睛一亮:“就在本市!先生若肯出手,老夫明便来接您!”
叶无尘点头:“好。”
陈国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留下名片,这才离去。
叶无尘收起名片,继续往回走。
这个世界,果然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苏晴雨再次出现在城中村。
这次她换了一身简单的便装,脸上化了淡妆,气色比昨晚好多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402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门开了,叶无尘看着她。
“那个……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苏晴雨举起保温桶,有些紧张,“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叶无尘看了看保温桶,又看了看她,侧身让开。
苏晴雨心中一喜,连忙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她熟练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香气飘出来。
“鸡汤,我炖了一上午。”她一边说一边盛了一碗,递到叶无尘面前,“你尝尝。”
叶无尘接过,喝了一口。
苏晴雨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叶无尘点头:“可以。”
苏晴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她坐在床边,看着叶无尘喝汤,心中五味杂陈。三年婚姻,她从未给他做过一顿饭,从未关心过他吃什么、穿什么、过得怎么样。现在,她做了,却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
“明远醒了。”她开口,“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简直是奇迹。我妈……我妈让我替她谢谢你,她说以前对不起你,希望你原谅。”
叶无尘没说话,继续喝汤。
苏晴雨咬了咬嘴唇,继续说:“叶无尘,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你说你随手打赏的丹药都不止五十万,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那些,都是真的吗?”
叶无尘放下碗,看着她。
苏晴雨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但没有躲闪。
“你相信吗?”他问。
苏晴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相信。”
叶无尘看着她,目光深邃。
“为什么?”
苏晴雨抬起头,与他对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我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叶无尘没有说话。
苏晴雨继续说:“你救了我爸,虽然没救回来,但你试了。你救了柳如烟,救了云老爷子,救了明远。你让周家一夜之间低头。你赌石一刀开出帝王绿。这些,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所以我相信,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以前很厉害,你……你曾经爱过一个叫月华的女人。”
叶无尘的眼神微微一变。
月华。
这个名字从他穿越以来,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苏晴雨怎么会知道?
苏晴雨看到他眼神的变化,心中一阵酸涩,但继续说下去。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很高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剑。她把剑刺进一个男人的膛,那男人没有躲,只是看着她。那个男人的眼神,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晴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她叫月华。”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曾经以为,她是我的道侣。三万年的道侣。”
苏晴雨愣住。
三万年?
“后来,她和我的挚友联手,在我渡劫的时候围攻我。我死了,一缕残魂穿越到这里,成了你认识的叶无尘。”
苏晴雨彻底呆住了。
她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像在听天方夜谭。
三万年?仙界?渡劫?仙帝?
这些词,她只在小说里看到过。
“你……你是说,你以前是?”她艰难地问。
叶无尘摇头:“不是,是修真者。修行到极致,确实可以飞升成仙。但我还没到那一步。”
苏晴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以前叶无尘说的那些话——“五十万?我当年随手打赏的丹药都不止这个价。”原来不是疯话,是真的。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俯瞰众生的淡然。原来不是冷漠,是真正的见惯了风云变幻。
她想起他一次次出手相助,不求任何回报。原来不是傻,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凡尘俗物。
她失去了什么?
她失去的,是一个仙帝的青睐。
“叶无尘。”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你还恨她吗?那个月华。”
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
苏晴雨一愣。
“她了我,我为什么不恨?”
叶无尘看向窗外,目光悠远。
“因为恨没有意义。三万年的修行让我明白,恨是最无用的情绪。它改变不了过去,也决定不了未来。与其恨,不如放下。”
苏晴雨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经历了最惨痛的背叛,却没有被仇恨吞噬。他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从零开始,不怨天尤人,不愤世嫉俗。他救人,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想救。他帮人,不是因为图报,而是因为愿意。
这样的心境,她望尘莫及。
“叶无尘。”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我只想告诉你,我后悔了。我知道晚了,但我还是要说——我后悔当初那样对你。”
叶无尘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但苏晴雨注意到,那平静里,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你不用后悔。”他说,“那时的我,确实配不上你。”
苏晴雨摇头:“不是的,是我不配。”
叶无尘没有说话。
苏晴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叶无尘,我想……我想重新开始。不是让你原谅我,是我想重新认识你。我想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想了解你的过去,想……”
“苏晴雨。”叶无尘打断她。
她停下,紧张地看着他。
叶无尘站起身,与她平视。
“我的过去,不是你能承受的。我的世界,也不是你能进入的。你还是好好经营你的公司,过你该过的生活。”
苏晴雨的眼眶红了。
“你是说,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叶无尘沉默。
那沉默,就是答案。
苏晴雨低下头,眼泪滴落在地上。她擦了擦,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门。
身后,叶无尘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想起月华,想起那穿的一剑,想起三万年的道心破碎。
他想起苏晴雨,想起三年婚姻的冷漠,想起她刚才那卑微的请求。
两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重叠。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苏晴雨的车发动了,渐渐远去。
叶无尘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晴雨。”他喃喃道,“你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年婚姻,还有三万年的生死。”
桌上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慢慢喝完。